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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女生宿舍 纪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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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我妈妈因为上学早、后来又跳过级,刚满十九岁就已经从重点大学本科毕业,正处于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年纪。
那时候刚取消包分配没多久,又开始了类似于现在校招的什么“双选供需见面会”上(我妈原话好像是这么说的),她本可以留下读研,或者去更好的单位。可我妈这人吧打小主意就大,她总觉得家里供她读书不易,早点拿工资、早点独立才是正事。
于是,她拒绝了教授的挽留,去了一所工资开得蛮高的中专当老师,喜气洋洋地拎着行李就过去了。
中专和我妈的母校在同一个城市,我妈说管理模式就像高中一样。对我妈这种刚毕业的年轻大学生,虽然学历高,但资历浅,校方并没让她直接带课,而是安排她做实习助教,顺便兼任女生宿舍的宿管——也是助理。
“这样能跟学生打成一片,也好学习学习。”校长这样讲,我妈并不信这些说辞,因为最开始说的各种住宿条件和编制等都没有落实,不过她是乐天派,觉得吃点苦以后会有福的。
何况她性格活泼,年纪本来就小,还没脱去学生气,很快倒真是和那群可能只比她小两三岁的女孩子们处成了姐妹。学生们有什么悄悄话、私房事,都很爱往我妈那间窄小的单人宿舍里钻。我妈就是天生的领导者,骨子里喜欢这种被需要、被簇拥还能够“发号施令”的成就感。所以她一度是很喜欢这份工作,心心念念想着在这里干一辈子的。
直到那天晚上。
大半夜的,我妈睡得正香,急促的拍门声像雷一样砸在我妈的房门上。
“虎妈老师!老师快救命啊!D不好了!”
喊人的是学生C,她脸色惨白,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抖成了一筛子。我妈心里咯噔一下,快速进入状态,披上一件外衣,火急火燎地就往她们所在的宿舍冲。
推开门,我妈就被宿舍里诡异的场景惊到。
宿舍中间,女孩D直挺挺地站着,她的双手正死死地扣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已经掐出了青紫色的血痕。她双眼向上翻着,只剩下大片的眼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愣着做什么?拉开她!”我妈大喊一声,立刻冲上去。
宿舍里另外几个女孩并非没有作为,只是在我妈到达之前她们都被甩开了,这会儿正在发懵。看到了我妈,她们也有了主心骨似的,一人抱腰,两人拽胳膊,再加上我妈直接上去掰手指,大伙儿一起拼了命地想把D的手拉开。
我妈说,她触碰到D皮肤的那一刻,就觉得冰得她起鸡皮疙瘩。
而且,D的手像是一对焊死的铁钳,任凭我妈使出吃奶的力气,竟然撼动不了分毫。D只是一个追求纤细美的女孩,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
我妈咬着牙,卯足了劲儿去掰,总算扯出来一点点空隙。
可D的呼吸才刚变得顺畅,她竟然仰着头,用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妈,恶狠狠的。
我妈被那眼神看毛了,下意识地松了手。
D的手瞬间掐得更厉害,眼见着D开始吐白沫,脸色由紫转黑,仿佛不把自己掐死誓不罢休。我妈顾不得许多,整个人再次扑上去,用虎口硬生生挤进D的手指缝里。
“快去教师宿舍找人!”我妈冲门外的C吼道,“把她们全找来!快!”
C跑得很快,没多久,几名老教师就赶到来了。为首的是带教的主任,她平时看着文质彬彬的,关键时刻只能说不愧是领导,十分果决。她冲进屋子,二话没说,照着D的脸狠狠就是一个耳光。
D的身体猛地一震,口中竟发出了一串低沉、粗哑且完全不属于她的男声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浓浓的怨毒:“狗X养的…我弄死你…”——原话就是这些,我妈学给我听的时候,还故意往我脸上做出飞扑的动作,我是被吓得不行。
说完这句话,D的双眼猛地闭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包括我妈在内的所有人面面相觑,第二天,D被家里人领回去休养了。
没几天,D又回来了,说是她有癔症,只是不巧病发,请大家多担待,平时只要好好吃药就行。
既然是这样,那大家也只能相信。
可折磨人的是,D回来后,事情变得更诡异了。
D虽然回校上课了,但整个人变得形同枯槁,眼窝深陷。她虽然还是照样住在原本的宿舍,却总是在半夜三更游荡到我妈的宿舍门口。
“老师…有人在窗户外面看我…”D敲开门,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如果我妈不开门,她就会一直敲。
我妈心软,看着她这样觉得可怜,也总是会让她进屋,陪她睡。可D不睡,她就那样直挺挺地坐在我妈床头,睁着大眼睛守了一夜。我妈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一张惨白的脸悬在一边。
我妈确实要强,不想让别人因为她年纪小看轻她,又不想给“名牌大学生”这个身份丢脸,不敢给别人说,就这样硬是熬了好一段时间,到最后,实在是精神撑不住,她只好去找信得过的同事老师们帮忙,看看这到底怎么回事。
学校里教书法的是位姓张的老教师,以前是教数学的,现在退休返聘来的,很是清闲。平时就喜欢钻研些易经卦象、掐指一算的东西。我妈说大家私下里都叫他“张大仙”。
我妈虽然不怎么信这位看起来就神神叨叨的老男人,但信息不发达的那个年代她也只好向他求助。
张老师也很慎重,说是他先看看,之后再和我妈说。
又过了被D折磨的几晚,张老师总算是有了眉目,把我妈和几个参与那晚救人的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他在一张宣纸上草草画了几笔,那是学校的俯视图。张老师指着女生宿舍的位置,眉头紧锁:“你们看,这里地势低洼,背阴,最重要的是,这楼的设计是个‘回’字。白天大门敞开,阳气流动还成;可到了晚上大铁门一锁,这里就成了一个死循环。”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阴气全都被聚在了这里,那到了半夜,这里可不就成了阴间吗?有些东西进得来,出不去,就只能找个载体。”
我妈听得浑身发冷:“那D总说有人看她是因为这个吗?为什么只是她?”
张老师叹了口气说:“我怀疑她家里有什么,我觉得还是得再把她家长叫来。”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我妈的心理防线,她毕竟也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大女孩,还没有那么坚强。老师之间话传话,这种话题又很敏感,校方不想掺和进来这种事,又怕我妈这位高材生待不长之后跑去别的地方乱说,终于松口将她调离了女生宿舍,转去和其她教师一起住。
也就是在那几天,我妈开始反复回想起她入职第一天的事。
最初是我爷送她来的。老头心疼女儿,忙前忙后地整理完房间。打扫得不能再干净了,我爷不舍得就这么离开,见暖瓶空着,便要去打水好让她随时有水喝。
结果,当我爷拎着满满一壶开水刚走进屋,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那只崭新的暖瓶就在他手里“砰”地一声炸开了。
炸得粉碎。
滚烫的水泼了姥爷一腿,烫伤了好大一片。当时我妈也只是觉得这可真是太不凑巧,这学校发的暖壶质量实在太差。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更像是一个警告——但怎么说呢,事后去琢磨,总有牵强附会的嫌疑。
而D呢,她的家人最终还是把她带走了,说是去大城市的精神病院治病。然而,学生之间流传的消息却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那个年代上中专的很多都是结伴而行,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学生往往也互相知道底细。
一个平时跟我妈关系好的学生偷偷告诉她,D家里其实没带D去医院。实际上,她家里怀疑就是前阵子迁祖坟,据说动土的时候没看好,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冲撞了什么。所以这些日子,她家里人正请了老师傅在老家“处理”呢。
这话说的...学生之间是觉得好玩刺激,在我妈听来就格外恐怖了。
一个月后,D还是回来了。
她看起来完全恢复了健康,脸色红润,甚至比以前气色还要好些。但我妈越来越怕看见D。
以前的D是个文静腼腆、说话都不敢抬头看人的小姑娘。现在的D,却变得极度活跃。
她爱上了“捉弄”我妈。
那时我妈已经开始学着备课和独自看自习,不再跟着代教老师。她这样独自走在走廊上时,D总会从某个角落里突然跳出来,大喊一声,或者猛地拍一下我妈的肩膀。
等我妈吓得魂飞魄散转过头时,D就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瞪着眼睛说:“老师好!”
D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缠上了我妈。
那个学期末,我妈顶着各方压力,毅然决然地提交了辞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