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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纸衣 纪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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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个纪实故事,是我妈妈在同一个晚上告诉我的。
高二时,我一时兴起就想当艺术生,于是跑去跟着人家美术生一起学素描速写还有色彩。本来我妈爸觉得只要我能开开心心的学,怎么样都好,也就认真地同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商量了这件事,结果正经地翘了文化课两个月后,我又因为受不了一直坐着说不想学了,我妈便发了大火。
她很生气,我比她更生气,闹了离家出走。等到把我找回来后,我一半觉得难堪,一半还是气恼,就不想搭理我妈,遂躺在床上装死。到了后半夜,还是做母亲的心软,她主动来找我要和好。
我们娘俩聊了一夜的天,她跟我说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情,还有她小时候的事情。我第一次知道一直被称为“女强人”“母老虎”的我妈妈,儿时原来甚至比我还要更“熊”。那些青春期在心中升腾着的躁动的情绪被安抚,我们母女俩的隔阂也就这样消解。
这许多的童年往事里,就有这三件诡异恐怖的事件,听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瞬间忘了所有的不愉快,直接钻进我妈的怀里——我妈真是计划通。
第一件事,是我妈的故事。
我妈说是老太告诉她的,发生在她三岁时。
妈妈也是一个早慧的孩子,那时要满六周岁才能上小学,但我妈妈自己提着相关的手续,四岁就去报名了小学。学校里的老师大多是街坊,都认识我妈妈,知道她聪明,现场考了她一些题便悄悄地录取了她。
养出这样一个省心的孩子,也有我奶奶不管事的功劳。我奶奶身体不好,成家后也一直有老太和舅姥和舅姥娘照顾。在那个当了妈就要被迫成为大人担当起一切的年代,奶奶乐得当甩手掌柜。
我妈从小就是个大人,也很懂得利用这份自由去当孩子王,在街坊里堪称“威名赫赫”。两相作用下,连老太也都放心让我妈自己在外面疯玩,反正到了饭点我妈就会风风火火地带着一肚子的和小伙伴的趣事回家来。
这一天,黄昏时分,县城大街上的孩子都像归巢的鸟儿一样被各家大人唤了回去,我妈竟没回来。老太和奶奶都着急了,恨不得喊上一堆邻居去找我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乌泱泱的十几个人就这么出发了,结果看到我妈就好好地坐在街口的石头上。
那地方风大,吹得她小脸煞白。“回家吃饭了!”奶奶喊了一嗓子。没反应。
妈妈那时候就像一截木头桩子杵在那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某处虚无。奶奶走过去拍她,她还是不转头,只是机械地转过身。
几个大人逗她说“是不是饿坏了,回家就有好吃的”,她也不回应,只是看着大家走了才跟在大家身后走。回到家往床上一坐,她还是那副呆愣愣的样子,不哭不闹,不吃不喝,任凭奶奶怎么逗弄,那双眼睛里竟然一点神采都没有。
这下可把奶奶给吓坏了。我爷爷那时住在单位,得了消息也是匆匆回家,看了我妈的样子,和我奶一起抱头就哭起来。
老太被她俩吵得心烦,踹了我爷一脚,让他有点出息。话是这样说,老太自己也是急得在屋子里直打转,一会儿进屋一次瞧一瞧我妈有没有好些。
舅姥娘是很老实的农民,平时一直都有些怕大家长一样的老太,但她也真疼我妈,哪怕知道会惹老太生气,也还是跟他说:“这孩子怕不是丢了魂吧。”
老太是读过书塾的,平时最讨厌怪力乱神的东西,尤其是我奶奶小时候也被人说过长不大,他就更听不得这些话。闻言,老太当即便训斥了舅姥娘,可是看着我妈双眼无神的样子,他也没了主意。
舅姥娘趁热打铁继续说:“老家有种说法,太聪明的孩子容易招阴,街口阴气又最重,怕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魂儿被‘吓走了’。”
大概是关心则乱,老太前脚刚让人不要再说这些,后脚就去找了有名的神婆。
不多时,神婆进了门。老婆子一进屋——我妈说,奶奶讲那人明明看着只是个普通老妇人的模样,可是再一看总觉得眼神吓人——先是嗅了嗅屋里的味儿,随即盯着我妈冷笑一声:“好险,再晚些时候,这躯壳就被路过的‘野客’占了。这事儿不难办,魂儿还在那街口附近徘徊呢,引回来就好。”
老太是个讲究人,心里的喜恶是一回事,眼下求人办事那总不能亏了礼数。他亲自下厨张罗了一桌好酒好菜,请神婆吃饱喝足,待到她抹了抹嘴上的油,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喊道:“开坛!”
在堂屋正中央,神婆摆上了香炉。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把剪刀,动作麻利地用黄纸剪了一套小巧的衣服。那衣服剪得栩栩如生,领口袖口样样俱全。随后,神婆去捉了一只大红公鸡,像老太要了杀年猪用的刀,一刀便斩下来公鸡的头。流了好多的血!我奶奶吓得都不敢看。
神婆接下那碗温热的鸡血,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围着火盆转圈,一边将鸡血点在纸衣的关节处。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已经感到害怕,奶奶觉得屋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连烛火也忽明忽暗的,气氛好不压抑。
轰轰闹闹的跳大神结束后,神婆将纸衣递给我奶奶说:“一会儿把你闺女哄睡下。你就在午夜时分,守在厨房的灶火门后头。我请了狐仙去引魂,仙家会护着你闺女的魂儿回来。你不要怕,只要等着就好。只能一个人等着,不然仙家就不来了。”
一听什么“狐仙”,我奶奶连纸衣都不敢接了。说到这里,也是让人觉得可叹。奶奶并非不爱我妈妈,在我和妈妈吵架的时候,她会因为心疼妈妈而急得直哭,知道这个故事的那天晚上为了去追我,腿脚不太好的奶奶甚至摔了一跤,丢了一枚金戒指;又因为爱妈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奶奶在我出生后学会了做饭和织毛衣,只为了能照顾我好让妈妈和爸爸都安心于自己的事业。
只是奶奶虽然像世俗期待地那样成为了母亲,她自己那时却还没有真正的担当,她虽然心焦,却实在不敢在半夜守在那时被砌在屋外的厨房里黑黢黢的灶台后头接那种“东西”。
老太便直接接过那纸衣——我奶害怕,不敢接;我爷对老太来说是“外人”,他不放心让我爷来做这件事。老太什么都不怕,只要能让妈妈好起来,做什么都行。
夜晚,妈妈被奶奶抱在怀里睡着了,只是看着更像是昏睡,连呼吸都细不可闻。老太独自一人守在厨房。
灶坑里的火早就熄了,屋子里冷飕飕的。老太手里攥着那件点过鸡血的黄纸衣,背靠着冷冰冰的灶台,耳边只有墙角蛐蛐的叫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最是折磨人,老太大概再怎么说不怕,也会觉得瘆人吧。
一点多吧,一阵阴冷的旋风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门缝里钻了进来,绕着灶台打转。老太只觉得脖子后头冒凉气,他死死盯着手中的纸衣。突然,那轻飘飘的纸衣竟然从他指缝间“滑”了出去。
纸衣并没有落地,而是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小人穿起来了一样,在半空中猛地“鼓”了起来。原本扁平的黄纸,此刻充满了轮廓,甚至能看到纸袖口微微摆动,像是有个小人在里头撑着。老太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但他记着神婆的嘱托,没敢出声。他缓缓站起身,轻声引导着:“跟我回家…回屋里去…”
那件鼓囊囊的纸衣就那样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纸衣飘进了卧室,精准地飞向炕头。在老太和奶奶震撼的目光中,那衣服“趴”到了我妈的身上,随即像被抽干了空气一般,瞬间变回了扁平的黄纸,软塌塌地叫又是一阵风给吹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妈就醒了。我妈说她当时足足吃了一整只鸡,吃完鸡就又开始发烧昏迷。
老太只好再请神婆来了一趟,妈妈这就好了。
正是有这件事,妈妈和奶奶才会在即便不信神的情况下,也对一些事情怀有敬畏,后续,也确确实实给我、还有我妈妈自己避开了许多说不通的灾祸。
哦对了,关于这位神婆,还有一个别的故事。倒不是那天晚上一起说的,但既然想起来,就顺便再说一嘴吧。
奶奶不是老太的亲女儿,但除了舅姥这位亲哥哥以外,老太的其她孩子也都遗传了老太的善良和有担当,对奶奶也很好。她们的孩子,和我妈妈的关系自然也亲近。
其中一位我该叫大姨的,比我妈妈大了将近二十岁。她年轻时候非常厉害,赶上了时代的浪尖赚了不少钱。大姨家里的大姐姐虽然没有大姨要强,但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能得到什么又愿意失去什么,也算是通过婚姻进一步获得了物质更好的生活。
有一年,大姨月经不止,足足流了一整个月的血。她硬是不吭声地忍到最后肉眼可见地虚弱,整个人看着都像是要死了一样,才告诉我奶奶,想问问我奶奶能不能找到之前的那个神婆,悄悄地帮她看一看。
这种玄学的事情我们普通人也只能靠口口相传来找到靠谱的人,我奶奶就赶紧张罗着联系了好多人,找到那位早就跟着女儿住到上海去的那位神婆。
神婆本来已经不在做这样的事了,但看在都是同乡的份上,还是出马,很快就解决了大姨的麻烦。
具体的我奶奶也不是很清楚了,说是有人眼红才给大姨下咒。大姨拖得太久,虽然清除了咒术,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后遗症。
大姨的身体在那之后就不太健康了,而大姐姐却突然开始赌博,赌得家也散了,什么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