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李闲庭

2、相许

　　我还记得第一个进宫的女人，那是靖边大将军的女儿刑雪茹。

　　顾烨需要她父亲打退戎人，他便要迎她入宫。

　　我不准他有第二个女人，如果刑雪茹进宫，从前那些誓言又算什么？

　　花瓶朝顾烨砸过去时他没躲，血从额上流下来，我哭着要沈福去找御医，他却抱着我说不怕……玉珂……不怕，我不疼。

　　我的颈凉凉的，那是顾烨落下的泪。

　　我几乎没有见过他哭过，即便受巫蛊之术牵连，成了废太子，顾烨也没有掉过眼泪。

　　唯一一次，是我们成婚第三年，那时我失去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宝宁生下来时小小一团，她只在我腹中待了八个月便来这人世了，出生时比顾烨手掌大不了多少，她哭声小，我听了总是难过。

　　顾烨不让奶娘来哄，他抱着孩子，整夜整夜哄宝宁入睡。

　　他真的很喜欢孩子。

　　先帝待他不好，没有让他感受过父子间的温情，有了宝宁后，他便将从前缺失的爱都给了自己的女儿。

　　可一年后，宝宁还是走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段日子，她先是整夜哭泣，接着开始发热，整个身子红通通的，到后来，她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宝宁走的那晚是个雪天，上京连下半月的雪，第二日雪停了，我的女儿也走了。

　　顾烨抱着宝宁小小的身子，埋头哭泣。

　　宝宁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我以为他会永远记得她的。

　　顾烨去刑雪茹宫中的第一晚，我整夜未睡，看着红烛一点点燃尽，我忍不住把指伸向它，烛泪落在我指腹，只是心上太疼，指上这点痛意便不算什么了。

　　第二日顾烨便回了青云殿，他像从前一样抱着我，让我枕在他胸膛处，轻轻喊着我的名字：“玉珂……玉珂……”

　　有第一个刑雪茹，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默认了他有别的女人的事实，我还是退了一步，我无数次安慰过自己，没关系的，只要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其余人都不算什么。

　　我真是蠢透了。

　　这几日又下雪了，我讨厌雪，一看到雪，我总是想起宝宁来，是大雪把她带走的。

　　后来我再也没有过身孕。

　　可是，顾烨又有了自己的孩子。

　　刑雪茹为他生下一个女儿，接着又是一个儿子，宫里的其他女人也都怀了身孕。

　　他膝下儿女成群，孤独的那个终究是我。

　　我甚至不敢看他与自己的孩子待在一起的样子，听那些孩子叫他父皇，看到他把她们抱起来逗乐，我总是觉得我已经是多余的了。

　　青云殿，大榕树，宝宁，他早忘了。

　　留在回忆里的只有我一个，抱着宝宁穿过的衣服流泪到天明成了我熬过无数个孤寂长夜做的事。

　　惠儿看我站在窗边，忙过来把窗子关上。

　　果然，到了晚上我便开始发热，这几年我身子越来越差，轻微受点冷便是如此，我不准惠儿请太医，因为只要昏睡过去，我便能见到宝宁了。

　　宝宁，我的女儿，我好久没能在梦里见到她了。

　　真是奇怪，我没有刻意回忆，可这段日子总是想到从前的事。

　　顾烨生母是中宫皇后，赵皇后母家势大，连皇上不得不依仗赵家。

　　他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只要赵家不倒，他必会继承大统。

　　我父亲乃太子太傅，常留东宫教导顾烨，顾烨大些时，太傅一职又换作他人，可他还是喜欢找父亲请教，

　　那年他着便服出宫到我家中拜访，那是我第一次见着他。

　　我还记得他看着我笑，问我是哪家的小妹妹。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顾烨十六岁时，赵家被先帝连根拔起，刻意被人搜出来的布娃娃让赵皇后自尽于上阳宫。

　　我父携朝中重臣求情，先帝才留了顾烨一条性命，他被贬为废太子，幽禁永巷。

　　我曾扮过宫女偷溜进永巷看他，他蓬头垢面，一言不发。

　　我一边哭一边为他理发净脸，他抱着我，像个孩子一样默默哭泣。

　　后来，我一入宫便会溜进永巷看他，给他带笔和纸，带衣服，带一盆小小的花……与他的第一个吻也是在永巷，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我觉得这样待在他身边一辈子也好。

　　秦笙骂我是傻子，说我头脑发热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秦笙是定国公府的小世子，与我为邻，许是因为与我一般大，小时秦笙常翻墙来寻我玩。

　　他调皮得很，常遭定国公打骂，只要一被打，必定要来我家躲老公爷的棍子。

　　我也会替他打掩护，老公爷生气找来时，我便端茶上去安抚他老人家。

　　因为来往密切，两家人常爱拿我们开玩笑，秦笙的娘亲曾打趣我，问我长大了要不要做秦笙的小媳妇。

　　每回我听了这话都要脸红，秦笙都要说：“哼，我才不娶她呢！”

　　他这样说多了，我便收回了那点暗藏的小心思，只专心把他当朋友看待。

　　他也确实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如果顾烨不曾出现，或许，即便他不喜欢我，我还是会嫁给他。

　　可顾烨的宿命终究不是在永巷。

　　先帝暴卒，连立太子的遗诏都没有留下就走了，除了顾烨，他留下了一位皇子和三位公主。

　　那个有继承大统资格的婴儿只有一岁，可还没等他登基，那孩子便夭折了。

　　没人知道他的死因，也没有人敢去查探，顾烨便这样走出永巷，登上帝位。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幽禁永巷三年的废太子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说是天意也好，说是人为也好，总归是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