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成了豪门O黑月光》陈西米

2、试探 试探

　　又是对视，暗潮汹涌。

　　向晴在两边偷偷打量，面露尴尬，悄悄朝沈藏歌使眼色。
　　她不理解，怎么过往行事交际八面玲珑的沈藏歌，今天这么失态。

　　沈藏歌撩撩眼睫，情绪收敛，记起现在还是介绍环节，还有旁人在。

　　虽说二人年纪相仿，但若尊顾泠昔为上位者，握手礼至少要等对方先示意。

　　顾泠昔显然没有这个意愿。

　　既如此，沈藏歌只好再度举起手中酒杯，轻笑，客套道：

　　“久仰顾小姐大名。”

　　顾泠昔没迎酒，目光仍锁在沈藏歌面上，溢出短促鼻息，像声促狭的笑，眸中晃过些许不可思议。

　　让沈藏歌心脏沉几分。这样的反应，疑似对方早认出自己，嗤笑她竟敢伪装陌生人。

　　沈藏歌没敢抬眼，硬着头皮等。

　　却终究没等到与她碰杯，顾泠昔只将自己手中残留一点香槟饮尽，将杯置空。附近随行那位并无盛装，约摸是助理，主动接过顾泠昔空杯。

　　女人转头轻声与向晴道了声失陪，便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接沈藏歌的敬酒。

　　也没正面与沈藏歌应过哪怕一句话。

　　沈藏歌回神前，先听到身边向晴难以置信的一声长叹。

　　向晴舒一口气，倒比她还压抑似的，随后才凑近问沈藏歌：

　　“怎么回事？你们真不认识？”

　　沈藏歌垂着眼，抿起唇角，“不认识。”

　　“真不认识，她怎么可能那么对你？”

　　“……”沈藏歌终于抬眼，看着向晴，“她平日不那么待人吗？”

　　向晴见沈藏歌表情，真对顾泠昔一无所知的样子，咕嘟着真古怪，而后才解释。

　　坤泰国际。

　　这四字分量，恰恰重在“无需多言”。

　　不似任何新兴企业，报名头后还需补充业务内容与奖项，旁人才知其影响力几何。
　　坤泰二字一出，众人就了然。这便是顾氏一脉在海内外的地位。

　　以地产发家后，近来坤泰业务渐广，涉猎领域增多。

　　顾泠昔，便是坤泰如今当家正全力培养的接班人，时任海外事业部总经理，未来的集团董事长——

　　自在北美求学时就已浸润于决策，旁的同学尚在瘾于叶子或苦于考试时，坤泰早已放权给顾泠昔，让她处理千万美金级别的项目。

　　毕业之后，顾泠昔更是成为大西洋彼岸金融街的焦点。于欧洲完成多笔优质存量不动产的收购，于东南亚独自主导数个综合体项目的落地。

　　从帮派手中拿地，与当地政府谈判，乃至从最吝啬的资本家身上招商割肉，只要报出顾泠昔的名头，这事就成了一半。

　　绝对的权力，顶尖的智力，罕有的魄力，练就顾泠昔堪称不近人情的决断实力。

　　但那多是在谈判桌上，面向对手，不显厉色，不怒自威。
　　私下于社交场，顾泠昔从不讲排面，敛容自持，不苟言笑，但待人也礼数周全，并不自视甚高。

　　外界甚传，哪怕面对昔日叛徒，顾泠昔也能古井无波，叫人看不出半点类似嫌恶的情绪破绽。

　　“这样啊。”听到这里，沈藏歌自嘲一笑，“那听起来，享受独一份的区别对待，是我的荣幸？”

　　“……？”向晴表情更古怪，拧着脸看沈藏歌，像在看变.态，“所以你能理解，我见她对你那态度，有多诧异吧？”

　　“嗯。”

　　“不过，毕竟那是顾泠昔。”向晴压低音量提醒，“她今后回国发展，业界话语权少不了到她手中。她是买地的，你是盖楼的，免不了有合作。如果有什么误会，不如趁现在解开？”

　　“……”

　　沈藏歌一顿，抬头，放眼，几乎是瞬间，就在人群中锁定了顾泠昔。

　　毕竟那是顾泠昔。

　　所以，在这场分明有主题东家的庆功宴上，与项目无关的顾泠昔只要露面，便能将“视觉中心”接管，非常好找。

　　人们簇拥她，却又不敢靠近她。

　　众人热切渴求她，却无一得她垂怜。

　　毕竟那是顾泠昔。

　　就在此时，顾泠昔转眼看过来。

　　两人视线越过层层人群，撞在一起，晦涩情绪迸溅如火星，烫得沈藏歌屏息。

　　却见顾泠昔目光更沉几分寒意，眉心微蹙。

　　或许是冰山难见的裂隙叫人新奇，众人于是循顾泠昔视线看过来，要找找，是何方神圣，能让顾小姐露出这样的表情。

　　沈藏歌当即垂下眼睫，也压下心头苦涩，淡道：“不了吧。”

　　话说出口时，沙哑得厉害，连她自己听了，都吓一跳。

　　“你说什么？”向晴怀疑自己听错。

　　“我说，不了。”这回，沈藏歌强调得更明确。

　　却让向晴更怀疑。

　　合伙共事多年，沈藏歌在事业上多拼命是有目共睹的。

　　那真是字面意义的“拼命”，能一个晚上在数场应酬中周旋，能喝酒陪到吐血被送进急救，能面对仗着有钱嘴脸难看的甲方情绪稳定，笑脸相迎。

　　向晴不止一次说过，也多亏沈藏歌是alpha，有被强化过的体质，耐磨耐造，否则这么折腾身心，刚出道就得英年早逝。

　　对此，沈藏歌只是笑笑，不以为意，照例不挑甲方，忍辱负重地拼命。

　　所以，面对顾泠昔这么个优质的潜在甲方，沈藏歌反倒挑剔，在向晴看来，完全不合逻辑。

　　但见老友笑意微涩，向晴嘴唇嗫嚅，最终没说什么，转折道：

　　“算了。那就敬而远之吧。虽说顾泠昔有钱有势，聪明漂亮，很吸引人……但不近人情，铁腕手段，终究还是吓人！我们这些小虾米得罪不起。”

　　“……”沈藏歌闻言一怔，抬眼却见向晴面上带笑，没有半分错失大客户的遗憾。

　　她为老友的仗义动容，心头柔软，许久才说了声，“多谢。”

　　“谢什么谢。我们小工作室，本就未必能入人家的眼，又没损失什么。”向晴目光一转，看到谁眼前一亮，“我看到个老板，先去打个招呼，不和你聊了。”

　　“嗯。”

　　目送向晴走远后，沈藏歌心神又恍惚。

　　虽早做好心理准备，可真当面感受那人的嫌恶厌憎，沈藏歌终究不好受。

　　毕竟十年前，曾真实地、刻骨铭心地，为其心动过……

　　或许配得上一声，初恋。

　　视线仓仓皇皇，又不自觉飘到那人身上。

　　彼时，顾泠昔已于静处落座，大概面上稍显过颓意，宴上都是精明之客，见状都不敢打扰，以免讨嫌。

　　唯先前那位设计泰斗与其隔桌相坐，相谈甚欢。见多识广的老人丝毫不掩饰对青年的赞许之色，顾泠昔表情稍显柔和，偶尔淡淡几句，引老人啧啧称奇。

　　沈藏歌这才注意到，顾泠昔今日只穿了条简约的黑丝绒长裙，无多余缀饰，甚至未佩珠宝。

　　一件简单的裙子，却因穿在那人身上，便似礼服昂贵，将这场本无dressing code的寻常庆功宴，衬托成奢靡生辉的华宴。

　　天生低黑色素体质，让旧日气质轻盈娇俏的少女，如今长开成熟后，更显凉薄冷淡。

　　棕发尽数挽起，露出修长脖颈，和大片冷白似玉的肌肤，宴会厅的吊灯落下的暖色光线，女人也不沾染半分。

　　皮肤依旧冷白得泛光，疏离漠然的浅瞳半敛，似封着经年不化的雪。

　　与十年前相比，容貌有了变化。

　　哪怕十年未见，沈藏歌却还是能一眼认出，是她，是顾泠昔。

　　只是反过来，沈藏歌却不能确定。

　　在十年前离别后，沈藏歌才顺利分化成alpha。她个头抽条，骨相生开，如今身材和面容都有较大变化。多年未见，或许她的家人都认不出她。

　　所以，顾泠昔就算没认出她来，沈藏歌也不意外。

　　怔愣之际，神思一凛，如无边游荡的飞鸟陡然落网。

　　沈藏歌敛神，就见，又是顾泠昔看向了她。

　　按道理，不应该。这场上或明或暗，窥向顾泠昔的视线，比比皆是。

　　匿于其中的沈藏歌，本该是不起眼的一个。

　　却偷看两回，被捉住两回。

　　对视之际，沈藏歌喉头艰涩滚动，许久才想起反应，提起一个客气礼貌的淡笑。

　　换来顾泠昔微抬下巴，眉眼角度一转，现出睥睨，纵是坐姿，亦显居高临下。

　　“……”沈藏歌无奈，逃也似的收回视线，不再看过去。

　　宴会进行到末处，陆续有宾客离场。

　　沈藏歌负责接待，送数名宾客上车，向晴则在场中继续陪未尽兴的客人喝酒。

　　回会场交接之时，向晴偷偷挽住她，与她窃语，说，好奇怪，顾泠昔这人参加各种活动，向来晚到也先走，怎么今晚普通小场面，却留这么久。

　　沈藏歌这才瞥过去一眼，飞快一眼，就又收回。

　　连陪聊的老教授都离场，剩顾泠昔独坐。女人整场都显得兴致阑珊，却还在晃小半杯贴身助理刚斟的酒，竟然没有离席的意思。

　　“……不知道。”沈藏歌敷衍道，“可能是司机迟到了。”

　　“哈？”向晴气笑，“你疯了还是那司机疯了？怠慢这么久，高薪工作不要了？”

　　“就当是我疯了吧。”沈藏歌匆匆说完，转身走了。

　　这晚饮酒量超出预期，戴美瞳的眼睛很不舒服，她得去洗手间稍事休整。

　　进洗手间后，她只将大门虚掩。

　　无意霸占公共设施，她没特地旋出门把的“特情”标志。
　　但以现下社会默契，见洗手间大门关了，通常默认有人要处理信息素异常，为免沾染麻烦，自会另寻别处。

　　除非太急，大概率不会有人进来，也就大概率不会有人看到她。

　　沈藏歌这才敢把右眼的美瞳摘下。

　　因内嵌眼镜，右眼疲劳，眼白已血丝密布，此刻摘了黑色镜片，才可见其中浅茶色的眸心。

　　终于不再隔着层人造的雾感，左右眼都流着光，呈现自然水泽。

　　左深右浅，这是沈藏歌的真实眸色。

　　虹膜异色症并不影响她生活，只浅色的右眼偶尔畏光。但为工作方便，不引人稀奇，她常年单眼佩戴美瞳，以遮瞳色。

　　……更重要的是，为了遮蔽她与“月月”的共同点。

　　为了遮掩十年前，她因异瞳优势，才得进顾氏大门的资格，遮掩这双近乎防伪、却也恰是骗局核心的标志性的眼。

　　镜中的血瞳扭曲、丑陋，沈藏歌阖上眼，颓丧地将手撑在洗手台边，闭目缓神。

　　等眼球的血丝褪下去，等蒸腾的醉意褪下去，等这晚因不期而遇而仓皇难安的情绪褪下去。

　　却在这时，听得身后咔哒一声，是门开。

　　沈藏歌抬头望向镜中，正欲戴上美瞳，以免吓着哪怕打扰特殊情况也要进门的急客，要予人方便。

　　却在看清镜中倒影时，眸心震颤——

　　镜子里，她的背后，是着黑丝绒长裙的身影，棕发低盘，露出肩颈大片冷白皮肤。

　　顾泠昔。

　　女人正背对她，拢上大门，却不似她先前虚掩，而是“咔哒”一声，直接旋上门锁。

　　并将联动开关的“特殊情况”告示一并旋出，门外的人将看清这标识，不会心存侥幸。

　　这次，真的不会有人打扰。

　　女人锁门的动作，自然比沈藏歌戴眼镜来得利落，也更快。所以顾泠昔转身过来时，黑色美瞳仍在沈藏歌指尖，没来得及戴上。

　　“……”沈藏歌只好低下头，任额侧碎发垂落脸前，稍稍形成阴影，以作遮挡。

　　除此之外，她不能做更多。单闭一只眼，或用手遮住眼？动作太大，欲盖弥彰，反倒可疑。

　　顾泠昔转身过来，看清她在，却无半分意外，只抱臂，神情冷淡，倚靠门板。

　　略带审视的模样。

　　沈藏歌勉强一笑，故作轻松，转身时仍记得低头，一副谦和温驯的模样，开口：

　　“顾小姐，抱歉，我还没来得及出去。”

　　顾泠昔面不改色，眼皮半垂，冷淡地看着她，未挪半步，无动于衷。

　　“……哈。”沈藏歌知道，这是躲不掉了。

　　她只好靠坐借力洗手台，与顾泠昔面对面，被困在这场迟到十年的审判里。

　　顾泠昔没说话，沈藏歌自是不会先开口。

　　她更不敢抬眼，只好视线落于对面脚边，见黑色高跟鞋底，反在瓷砖上的艳红。

　　一身克制肃穆的黑，压着冷感，实则不可见处，竟藏着这般浓烈的颜色。

　　让沈藏歌无声自嘲，十年过去，她确实更读不透顾泠昔。

　　沉默对峙良久，终于，顾泠昔先启唇，声音冷沉：

　　“不认识我，为什么一直看我？”

　　“……”

　　因这似是而非的发问，沈藏歌更加混淆，不确定顾泠昔到底认出她了没。

　　这是尚未认出，发自真心的困惑……

　　还是认出她后，对她故装陌生、欲将往事翻篇的讥讽？

　　沈藏歌不知道，却也不能问，为侥幸逃脱的可能，她将头压得更低，佯装调笑活跃气氛：

　　“顾小姐不看我，怎么知道我一直看您？”

　　顾泠昔没说话。

　　又是一阵或许很短，但体感漫长如酷刑的沉默。

　　沈藏歌不欲久留，正想找个借口告辞，话刚到嘴边，却被顾泠昔再度开口的沉静声线压回去——

　　“那现在呢？”

　　“……”

　　“现在，为什么不敢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