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奇迹 奇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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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关怀。巨额报酬。
顾静深开出的酬劳，数额高得远超沈藏歌现有眼界，让她得知委托详情后，只觉难如登天，脑中也依旧无法生出拒绝的选项。
何况，顾静深还保证，只要委托完成，若有任何意外导致沈藏歌无法在国内就读高校，顾静深至少能将她送出国读名校，学费和手续全程负责。
也就是说，能上学了。
一定有学可上了。
为了学费，为了未来。
饶是这真算一场梦，沈藏歌也要不遗余力梦一场。
颇具戏剧性的不真实感，在初日撞得沈藏歌飘飘然。
她端坐在医院病床彻夜，亢奋得没能阖眼。
清醒至次日，她找到顾静深，同意合作。
将“沈藏歌”三字，攥着钢笔，亲手签在合同尾页，眼见自己姓名在笔尖浮现，眼见自己的红手印落实于纸上，那种不真实感，才慢慢转化为现实。
签好名的合同，由戴金丝框不苟言笑的秘书女士整理，欲递交给沈藏歌对面的顾静深。
顾静深没接，只抬手示意秘书收好，目光仍一瞬不转地落在沈藏歌面上。
沈藏歌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在盯自己眼睛。沈藏歌接不住那种打量，视线稍稍往窗外飘。
礼宾车仍在行进，若非街景由市区高楼变为半山树影，豪车依旧过稳，稳得几乎不像在移动。
而事实上，她们正前往顾瑛所在休养医院的路上。
沈藏歌此番前往，将以全新身份拜访——
顾瑛的三女儿，顾月若。
扮演一位母亲的亲生女儿？
这任务在沈藏歌看来，难度不亚于无中生有。
在她浅薄的阅历与认知中，她总认为，母女间存在着种非常微妙的链接和感应。
她本人与母亲的链接，早早被命运斩断，她因而对此不熟悉，于是更难描述，却也反而对此更敬畏。
她深知，这任务将无比艰难。
可为报酬，她不得不铤而走险。
礼宾车在半途停了，沈藏歌原以为是到目的地，正欲下车，却见顾静深仍端坐，按兵不动，她就也坐回去。
不久便见司机下车开门，将一位笑眼弯弯、年轻美丽的女人迎上车。
来人纤弱，面色稍显病态的苍白，着一身柔软碎花白裙，长发打着波浪卷，手提个薄箱，倚着顾静深身侧落座，坐下时掀起一股柔和的花香。
“阿深。”女人先是亲昵轻唤，于顾静深面颊贴了个浅吻。
这吻看得沈藏歌陡然一惊，精神了，视线乱晃，瞥见顾静深表情依旧不减凛然，但眉心几不可察稍松微挑，对此似乎受用。
沈藏歌：“……”
女人而后看向她，笑眼温柔，亲和道：“那么，你一定就是，藏歌？”
沈藏歌被点名，有些局促，乖巧点头。
女人继续道：“我叫叶含柔，阿深的妻子。如无意外，今后，你可以喊阿深姐姐，也可以喊我嫂子。”
“……啊。”
沈藏歌怔着，不知是否该顺势喊一声，先听旁边顾静深冷不丁一句：
“还早。”
沈藏歌就悻悻闭了嘴。
顾静深显然是秩序感很强的那类人，行事有严格章程。
作为沈藏歌的准雇主，就只会以雇主身份自居，沈藏歌尚未通过考核，这人连客套场面话都懒得说。
叶含柔则恰好相反，一露面便笑盈盈，给人春风和煦的无害感。
饶是现在被顾静深驳了面子，也没介意，只温柔抬手在妻子膝上摁着，轻晃两下。顾静深便转头看窗外，未必认同其做法，但至少不打算再置喙。
沈藏歌低着头，偷偷打量面前二人。今后这二位就是她甲方，是她老板，是她要伺候的上帝。
一个顾静深雷厉风行，一个叶含柔四两拨千斤。能在豪门混出名头的，果真没一个善茬。
叶含柔将随车带上来的手提箱放在二人间的茶水小桌上，见桌面的甜点塔未被动过，少女面前的小杯边缘更是连水痕都没有，也就对车上气氛了然，边开着箱子，边温声细语开口：
“藏歌，你要扮演的月若，是天生omega，而你是beta……
“这是阿深公司研发的、未面世的激素。稍后我会亲手给你注射，它能散发假性的omega特质，对你的伪装会有帮助。”
毕竟是激素，对身体或多或少会有影响，尤其少女青春期，正值身体发育时，体内激素最是活跃的时候。
尚未问世的医药产品，副作用都还不明确，可能会给沈藏歌造成何种影响……
叶含柔对此只字不提，沈藏歌也就装作完全没想到，对此全盘接受。
高薪对应的高危，她有心理准备，总不能连这点风险都不愿承担。
叶含柔捻着配好药剂的针筒，换座到沈藏歌身边，沈藏歌配合地转身，顺从低头，撩开颈后头发。
针头刺穿皮肤，微微酸痛。沈藏歌忍着没动，这点疼相比她昨日刚遭受的，不值一提。
药剂本该冰凉，或至少常温，可注入体内时，沈藏歌感受到的是一种灼热。这很诡异，好似要烧她血管，就此换她一遍血。
灼痛感好似也在提醒她，这管药下去，她就不再是沈藏歌。
此后只是顾月若。
叶含柔察觉少女紧张不适，抬手在她颈周轻微地揉，边开口转移她注意：
“阿深话不多，大概只同你说了任务目标，没说细节。就当我唠叨，再与你交代几句……”
叶含柔比顾静深体贴细致得多，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少女的紧绷。
沈藏歌正是缺信息的时候，因为合同上没有任务详情，只有以“临终关怀”为名的雇佣条款。
而顾静深本人又言简意赅，沈藏歌对任务听得半知半解，却因发怵，就不知如何细问。
好在叶含柔的补充之下，沈藏歌对顾家情况有了进一步了解——
顾瑛，顾氏主母，坤泰掌权人，如今年过花甲，或因年轻打拼消耗过度，如今大病缠身，近期更是偶发神智不清。
顾瑛此生最惨痛的经历，就是第二段婚姻时因一场空难，失去了彼时伴侣，和顾瑛首个亲自怀胎产下的女儿，尚在襁褓之中的，顾月若。
人之将死，执念与遗憾，就成为病榻上磨骨的梦魇。
顾瑛迷糊时，总执着认为，顾月若仍活着。她要去找自己的宝贝女儿，要将遗产分给顾月若。
起心动念不说，还身体力行去做。
顾静深作为顾瑛长女，同时也是集团目前公认的继承人。
于私，她唯恐这番徒劳的折腾消耗母亲病体，耽误救治；
于公，她更不可能眼见本该属于自己遗产的一部分，有丁点可能，被登记给个名不见经传的、毫无血缘的冒牌货。
……原来如此。
所以，顾静深找到了沈藏歌，雇她进行所谓“临终关怀”，满足母亲遗愿。
沈藏歌听罢了然，也终于明白合同上关于遗产的排除项从何而来。
好在她本就没打算觊觎那笔钱。她不是顾瑛亲女儿，当然无权盯着遗产。
她清楚自己的定位和身份，她受顾静深雇佣，她此行只对顾静深负责，也只配拿顾静深的报酬而已。
叶含柔打针动作很轻，连针头抽走，清创止血，沈藏歌都没察觉，还专注于女人娓娓道来的叙事之中——
这场“善意的谎言”，核心剧情，非常简单：
顾月若当年阴差阳错，实则并未上那架失事的飞机，但被登记为空难成员。婴孩意外沦为黑户，无人照顾流落在外，被如今家庭捡回。
近日因车祸受伤，她血液采样与基因库匹配，这才被顾静深寻回。
剧情看似简单，实则复杂。
单只是沈藏歌自己，实在不知当如何圆这弥天大谎，填补如此多匪夷所思的巧合。
但这些缺失的材料，缺失的“证据”，手眼通天的顾静深，都有办法伪造，使谎言成为事实。
“这一切叙事得以成立的关键因素，你之所以能成为顾月若的唯一理由……”
说到这里，叶含柔却停住，引得沈藏歌疑惑转身，于是，目光就对上女人意味深长的笑眼：
“母亲曾说过，月若是四个女儿中，最像她的一个。
“因为只有月若遗传了她的异瞳。
“而你，藏歌，恰好有这双天赐的、无可替代的眼睛。”
“……”
闻言，沈藏歌惶恐，低头滚着喉头，不知该说什么。
对方的陈述温柔坚定，却在沈藏歌心头翻搅着近似煮沸煮烂的复杂情绪。
她自幼因这双异瞳，引人注目，惹人非议，遭沈良勇厌弃，甚至还有人说过，沈芹也是她这鬼眼克死的。
她从未觉得这双异瞳是好东西，长大些能课外兼职挣零花钱了，就开始买美瞳遮挡。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反而被上流人士鉴定为不可多得的天赐，成为她迈进豪门的入场券，甚至是她改变命运、得以继续求学的契机。
实在混乱，不知该说，是幸也厄也。
见少女良久沉默，不知在思忖什么，叶含柔轻笑，容她片刻，才温声提醒：
“再补充一个小小细节。虽说无伤大雅，知道也比不知好。实际上，顾月若比你小一岁。”
沈藏歌眨眨眼，“所以是，16岁？”
“嗯。”叶含柔颔首。
沈藏歌吸一口气，“我要装得那么小吗……”
叶含柔闻言错愕，转头与顾静深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1岁而已，”顾静深低声，“差很多？”
叶含柔思忖片刻，莞尔，“大概就像小学六年级，对比初一？”
表面一岁，实差两年。
沈藏歌幼时不受沈良勇待见，比别的孩子更早被丢进学校，大脑尚未发育明白，故而学习进度也比别人慢，为此还被沈良勇嘲笑愚笨。
后来发育赶上，成绩反超，甚至优异，沈良勇也从未为此夸过她。总之，这段经历在少女记忆里烙下刻痕，印象很深。
沈藏歌领悟，成年社会人对年龄的计量，与她体感确有差距，于是解释自己的顾虑：
“所以我要假装还没参加过高考，才刚上高中。”
闻言，那二人又是对视，叶含柔了然，笑意更深，轻拍少女肩头安抚：
“深呼吸，放轻松。不会有人考你高中知识点的。”
“……”
沈藏歌垂着头，依言照做，深深呼吸，却无论如何也放松不下来。
她确实紧张，紧张得开始无尽钻细枝末节的牛角尖，开始无尽滑坡于灾难性的后果。
这种紧张，在她们抵达目标病院，沈藏歌站在病房门前，犹豫许久，也无法狠心敲门时，绷到了顶点。
门内，只是位想在临终前见女儿最后一面的母亲。
纵然以“关怀”为由，纵然是“善意谎言”，纵然她沈藏歌上学很重要……
纵然这是一次对三方都有利的合作，可，她心下仍不能完全自洽，依稀觉得这是在沾人血吃馒头，觉得她是在赚一笔昧良心的钱。
于是，悬在门把上的指头屈着，许久未能落下。
见沈藏歌犹豫不决，顾静深显然没那个耐心陪伴，手搭上门把刚要强势开门，被叶含柔及时制止。
叶含柔牵沈藏歌的腕子，引至几步之外，轻若微风的嗓音，在长廊回音下温柔地荡：
“藏歌。”
“……”
“是我们找到了你，是我们雇佣了你……
“所以事实上，是我们需要你。”
“……”
没料到就这么被说中心事，沈藏歌一瞬怔忡，不知该感慨叶含柔细腻，还是感叹自己好懂。
见少女表情仍茫然，叶含柔偏头微笑，灼灼盯着沈藏歌，眼神真挚炽热：
“因此，不必有任何负罪感。你不是在做坏事，你只是在帮助阿深和我。
“时间很多，你总有一天，会得知阿深与我、乃至泠昔的苦衷与处境，何况……”
“……？”
其间似乎穿插了一个陌生名字，但沈藏歌来不及深究，就被叶含柔带进下一阶叙事里：
“你更是在帮屋中那位痛失爱女的老人，将本无可能实现的遗愿，成为真实，不再抱憾……
“她光辉一生，苦难一生，至少不该在人生终点，被不得偿的夙愿缠身，含恨而去。
“赐她安宁与解脱吧。
“顾月若的奇迹，只有沈藏歌，只有你能创造。”
“……”
不得不说，语言确实有魔力，足以蛊惑人心，粉饰太平。
沈藏歌确实因这番话，寻回了力气。
笃笃两声敲门，无人应答，身旁顾静深示意直接推门进，沈藏歌这才压下把手。
套间比她那顶楼漏水老屋还要宽敞，叫她恍惚，一时以为进的是酒店，而非病院。
落地窗将夏日阳光大把泼洒进屋，柔和木地板被照得发亮。
一位青丝掺银发的妇人坐在窗畔轮椅上，阖着眼，膝上盖着毯子，和一册翻到一半的书，大概读困了，正小憩。
沈藏歌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叶含柔没进屋，只顾静深在她身侧微挑下巴，示意她靠近。
沈藏歌就硬着头皮走过去，脚步很轻，未惊醒妇人。她蹲着身，仰视着眼前人。
这就是顾瑛。站在财富金字塔的女人。
身形清瘦，肩背挺直，面颊因养病褪去丰腴，却显骨相愈佳，眉眼轮廓锋利，哪怕染了病气，也不减杀伐果断的锐气。
依稀可见顾静深，从母亲这儿继承了多好的基因。
沈藏歌平日只够在新闻报道中，看一眼顾瑛的照片。如今亲眼见真人，近在咫尺，她反倒更觉不真实。
她不敢叫醒首富，出于敬重，也出于忐忑，毕竟对方睁眼后，接下来，就全是考验。
但顾静深不会容她有这余地，屈身在顾瑛肩头轻拍，在其耳侧低唤：
“母亲。”
不过两下，顾瑛缓缓睁开眼。
窗外云絮飘过，光影明灭，落在老人眼中，一深一浅，光纹流动。
四目相撞。
呼吸静止。
时间也似乎一并静止。
新闻中的顾瑛，常佩眼镜，纵然有过关于异瞳的小道传闻，或许因为忌惮顾氏地位，也或许大众本就不在意这等无伤大雅的细节，流传度不广。
于是，这就成了沈藏歌第一次亲眼看见，一双与自己堪称一模一样的异瞳。
同是左深右浅，同是茶色的琉璃眸，连色度都相当，比买彩票中头奖的概率还低。
如此罕有的巧合，偏被沈藏歌撞上，若非她清楚自己血缘，若非眼见那亲子鉴定，她几乎怀疑，自己有无可能，真是顾瑛女儿。
初醒的顾瑛仍惺忪着，看见她，表情震撼，颤着抬手，指腹悬在她眼睫边，哑声唤：
“月月？”
“……”
沈藏歌一时失语，于是旁边顾静深接道：
“是的，母亲。我们终于找回月月了。”
听到肯定，顾瑛却若如梦初醒，反而眼神清明了。好似方才的恍惚都只因睡意，如今醒转，就又是那位精明锐利的商人。
顾瑛收回了手，沉着表情。
果然，再低概率的巧合，也抵不过母女间的微妙感应，否则沈藏歌从顾瑛面上解读出的，便不该只有戒备。
“怎么了，母亲？”顾静深轻声，毕恭毕敬提醒，“今晨我来前，跟您提起过，会带她来见您，您这是忘了？”
“没忘。”
顾瑛出声，利落干脆，听着完全不像顾静深口中的，会犯糊涂的痴呆老人。
“那……”
不待顾静深发问，顾瑛径直打断：
“我只是怀疑，她真是我的女儿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奇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