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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朗姆葡萄白脱饼干 葡萄与葡萄 ...
日落时分,沈昭昭一行人终于带着两马车的动物进了龟兹城门。
智玄十分阔气,给动物笼子上多加了两道重锁,还多给了一匹马车。说是先借给他们使用,等落下脚再还便是。
沈昭昭站在客栈门口,踮着脚往后瞧,清点起弗老爹和林知水两队的人数。
“嗯,人都到齐了。今日辛苦你们先在客栈落脚。”
沈昭昭走到弗老爹跟前,“您带着大家先进去吧,时辰不早,走了这么远的路,是该歇歇了。”
弗老爹点头应下,期待地问:“哪日你带我们去不系舟瞧瞧,开开眼界,大伙儿可都盼着呢!”
沈昭昭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我先去住处,还有朋友在等我。哎,我还有些事情与他们商议,不一定那么快处理妥当。别急,等我先回去探探情况,明日再来给你们个准信。”
“得嘞!你忙你的,千万别有顾虑。我们先休息一晚,明日去市场找找有什么活计,也赚点住店钱。”话毕,弗老爹用匈奴语朝身后的族人们喊了几句。
接着,他身后人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男人们拎起行李,女人们牵上孩子的手,开始陆续往客栈里进。
“哟!这么多贵客!一个个来,别急,楼上空屋多着呢~”门口的小二看到忽然来了这么多住客,嘴都快笑裂了,忙跑出来招呼。
交代得差不多,沈昭昭也放下心来准备离开。路过林知水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林族长,我有一个……嗯,朋友。如果可以,之后介绍你们认识。”
“谁啊?”
沈知水脑子有些发懵,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沈昭昭非要无缘无故介绍给她?
可惜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沈昭昭已经急冲冲上马车走了,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见沈昭昭离开,高光成也与众人挥手告别:“我和兄弟们先回都护府复命了,咱们有缘再会。对了,林族长,若是你们有需要帮忙的,我们在都护府也可以帮你打听打听消息。”
“高队长,多谢了。”林知水礼貌地点点头,与高广成告别。
因着马车后面拉着许多动物,所以行进速度并不快。看着沿途龟兹热闹的街市,沈昭昭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沙尘、枯草和远处飘来的烤羊肉味儿。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了刚来龟兹的那会儿。三个人多开心啊,一路笑语不停,边吃边走。阿娜尔汗为人阔气,总是仗着地主的身份请客买单,极少让两个姑娘付钱。
现在记得的,都是她一路上无声的照拂。
在天山迷路时沈昭昭近乎绝望,如今终于安全了,她却又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如同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醒来还要恍惚一阵。
尤其是昨夜她遇见的,那个掌握着神奇“魔法”的费尔曼,简直是个异世界来客!
可惜在沈昭昭追问具体的仪轨时,他又三缄其口,不肯多透露半分,还往外赶人。要不,沈昭昭还真想让他施个法术,直接把自己送回原本的世界去。
那就不用再收集什么该死的菜谱了!
“梆,梆,梆——”
一阵猛烈撞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沈昭昭扭头看去,原来是那只巨大的猞猁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它用粗粗的尾巴不停撞击着笼子,以此宣泄自己的不满。
沈昭昭随手丢给猞猁一块生肉,语气略有些急躁,“别闹,快到家了。”
“回家”两个字一说出口,她愣了一下。
她要回的,可不是自己家,而是是阿娜尔汗家。
现在家里有人吗?若是索菲亚在,她要怎么开口呢?
思绪纷飞间,马车走得更慢了。
“小姑娘,要葡萄吗?”沿街的摊贩吆喝着。
沈昭昭看着他面前圆滚滚、水灵灵的紫葡萄,不自觉跳下了车。
这葡萄,好像阿娜尔汗的眼瞳……
摊贩随手揪了一颗递过去,问道:“来一颗尝尝?都护府的,不甜不要钱。”
沈昭昭接过葡萄,将信将疑地放到嘴中。
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无比清爽。
“都护府还种葡萄?现在也不是葡萄的季节吧。”
“这葡萄可不一般,是被柳大人改良过的,就种在都护府后面,好大一片呢!柳大人平日里就让我们种着,也不提地钱的事儿。”摊贩笑呵呵应道,自觉得了便宜。
都护府出钱、出种子,却任由他们出来卖,可不是和白捡钱一样?
“嗯……”沈昭昭犹豫了一下,“那给我拿两串。”
“哈哈,我就说这葡萄滋味好,尝过没有不买的!”摊贩的笑容更甚,随手抓了两串葡萄就要打包,“还有晒好的葡萄干,要吗?”
沈昭昭心中烦乱,随口应了。
拿上打包好的葡萄和葡萄干,她又上了马车。
这次,是真的要回去了。
院门外,沈昭昭一眼就看到了阿娜尔汗常呆的房顶。
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一个爱披红袍子的、有双多情眼睛的姑娘。
沈昭昭推开了阿娜尔汗家的院门。
骆驼们还在悠闲地吃着粮草,院里很整洁,看来近日是有人打扫过。
听见了开门声,索菲亚急冲冲从屋里跑出来。
见是沈昭昭,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飞速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沈昭昭,声音里明显夹杂着后怕:“昭昭!你们到底去哪儿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们出事儿了!”
被抱紧的沈昭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让她不能吐个痛快。
索菲亚感觉到沈昭昭身体的僵硬,她结束了那个拥抱,掰着沈昭昭的肩膀,又看了看院门口。
她在确认。
前阵子每日的假想,此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两人间横亘着漫长的沉默。
忽地,索菲亚攥紧了沈昭昭的肩膀,“她在山上出事儿了?”
沈昭昭垂着头,脑中组织着语言,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没有否认就是最直接的答案。
“昭昭妹子!今天新熬的鱼汤,幸好你们赶上了!你是不知道,前几日,我和索菲亚担心地日日睡不着,一步院门都……”
拓跋弘听见动静,兴冲冲从灶房跑出来,对上的却是两人的泪眼。
三人坐在灶台旁,谁也没先说话。
咕噜咕噜。
鱼汤煮沸了,滚水从锅里溢出来,拓跋弘面无表情地熄了火,分出三碗鱼汤。
拓跋弘试着打破沉默:“那日天黑了,你们却没有一个人回来。我放心不下,先折返去找到了索菲亚。她不笨,不认得路,却知道呆在原地。”
“嗯。”沈昭昭垂头应着。
拓跋弘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山洞我俩重新收拾了一遍,灶台重砌了,随时能再开火。就这样,在山上等了你们三日。”
“我早该启程了,若不是为了等你们……!”索菲亚此时也抬起头看向沈昭昭,她的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忧虑。
沈昭昭应该告诉他们真相。
沈昭昭心中堵得难受,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她……”
然后沈昭昭又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阿娜尔汗的死怪不得任何人头上。可若不是那晚亲临天池去见证,谁能用语言准确传达阿娜尔汗当时的心境?
她怕她讲不好。
拓跋弘忽然站起来,猛地撞翻了面前的鱼汤。
“她到底出什么事儿了?病了还是死了,你给句准话!”他问得直截了当,让沈昭昭无法再回避。
“阿娜尔汗睡在了天池……”
沈昭昭鼓起勇气,不放过脑中的任何一个细节,原原本本地讲述了那最后一场,名为天池邀月的舞。
索菲亚和拓跋弘认真听着,眉眼由紧绷变为了舒展,随即,又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阿娜尔汗平日里掩饰地太好了,她一贯豁达的模样,让身边人丝毫没有料到她已经默默做出了那么重大的决定。
“呼——”
讲述完,沈昭昭长舒了一口气,她坐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又弯下身来,这个姿势让她的胸口没有那么难受,“说句不好听的,不管你们理不理解,我们或许该为她高兴。”
索菲亚和拓跋弘同时把手搭到了沈昭昭肩上,一齐环抱住她。
“当然。”
“我们理解。”
他们在她耳边说。
“你回来就好。”索菲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她爱干净,咱们帮她把家收拾收拾,别乱了套。”
“是啊,之后你们走了,我也常来住一住,别让这屋子断了人气。”
沈昭昭的眼眶忽然一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是被炭灰迷了眼睛。
第二天,沈昭昭去客栈给弗老爹他们报了信,去不系舟的时间定在十日后。也就是说,她十日内要搞定拓跋弘和东女族的关系,至少,先让他们知晓彼此的存在。
从客栈回来,她和索菲亚、拓跋弘一起着手整理阿娜尔汗的旧居,以作缅怀。
这些都需要时间。
压住心中的难过,沈昭昭和索菲亚一起推开了阿娜尔汗的卧房门。
土炕上空落落的,看不见阿娜尔汗惯用的那条花卉纹羊毛毯。
打开衣柜,里面空空如也,只残余着丝丝的樟木的气息。
索菲亚睫毛垂下,看不出是平静还是失落:“衣服她都扔掉了。”
沈昭昭走到窗边的矮柜前,看到了阿娜尔汗的梳妆匣。
她拉开抽屉。
空的。
不见旧木梳或首饰,甚至没有一根残存的发丝。
“她什么都不想留下。”沈昭昭望着房顶,不知是笑是哭。
后几日,拓跋弘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他管着三人和动物的餐食。
他总是将自己关在灶房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昭昭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她还牵挂着拓跋弘的托付。她知道自己不会在西域逗留很久,走之前,必须要把答应拓跋弘的做到。
可她的整改计划,说起来有点荒谬。
她想把不系舟变成各族菜融合交汇的地方。
自然,里头也是包含东女族的。
而这个愿景要实现,就免不了让拓跋弘与林知水她们见一面。
就像天山北麓下,那个老婆婆说的。没和当地人在一桌吃过饭,怎么能做好他们的菜呢?
更何况,他们身体里留着相同的血。
可沈昭昭也清楚,拓跋弘对当年的事,一直没有释怀。若是贸然让他去见林知水,绝对和见仇人没什么两样。
左思右想,沈昭昭还是决定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试探一下拓跋弘的心意。
趁拓跋弘不在,她溜进了厨房。
高级资源库内,沈昭昭直奔酒水区,挑了一瓶朗姆酒。又选了一盒黄油、白砂糖、与面粉,以及一些用得上的工具。
嗯,就做一味简单轻松的小甜点吧,让这两日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甜点的重头戏却不在资源库内。
沈昭昭取出之前买的葡萄干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昼夜温差大,水果的糖分自然足。西域的葡萄是最好吃的,葡萄干自然也差不到那里去。
她将葡萄干焯了一下沸水,为的是加入朗姆酒腌制更入味。
打开瓶塞,偷喝一口酒,黑朗姆带着淡淡巧克力的甜香。
酒入喉中,沈昭昭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嗯,不得不说,这酒还是有度数的。若加入甜品中,只能作为陪衬,不可抢了甜味的风头。
腌上葡萄干,沈昭昭开始着手做白脱奶油。
比起普通奶油,白脱奶油少了几分细腻轻盈,但更为油润浓郁,保存时间也更长。在沈昭昭记忆中,白脱奶油像小时候土里土气蛋糕上的用得那种植物奶油,吃多了还有点糊嘴。
不过,她并没有做白脱奶油的经验,味道究竟如何还是要等成品来检验。
沈昭昭又烧起锅,下进去细砂糖。等水沸了,她将糖水倒入碗中,接着用一个巴掌大的打泡器疯狂搅拌。
不一会儿,原本清澈透明的糖水便神奇地成了纯白色软乎乎的蛋白霜。
接着,沈昭昭如法炮制,又用打泡器将一块黄油打得细腻顺滑。
明亮的柠檬黄色的黄油膏与白生生的蛋白霜混在一起,装进裱花袋,便成了白脱奶油的主料。
她一刻不停,用黄油、糖、盐调和面粉,摊开擀薄,再切成一个个小块,就成了饼干皮。
取一个竹签,在饼干皮上戳上一个个孔洞,十分解压。最后,饼干皮整整齐齐地摆在铁盘上,刷上蛋黄液,就送入了烤箱。
时间一点点过去,烤箱内散发的香气越来越浓郁。
沈昭昭时刻盯着饼干皮里面发的小洞,在酥脆与紧实达到最佳平衡时取出烤箱。
她忍不住自己先尝了一口金黄色的饼干。
哇!好香的黄油味,参杂着一点点蛋香!软硬也刚刚好。
沈昭昭放下心来,继续着拼装的步骤。
她拿起裱花袋,手上一用力,里面的白脱奶油便成了一列精致的波浪花纹,稳稳落在饼干上。取四五粒腌好的葡萄干,均匀撒上去,再盖一层饼干。
加料重复一遍后,一个双层饼干就完成了!
好!继续拼饼干!
因着做法简单不费脑,沈昭昭难得干劲十足,她手脚麻利地将剩余的材料迅速做好。
看着方方正正的可爱饼干,她心情大好,迫不及待想将这份美好传递给索菲亚和拓跋弘。
她一刻也等不及,抱着筐就跑了出去。见到在桌前奋笔疾书的索菲亚,沈昭昭迅速拿了一个饼干塞到她口中。
索菲亚原本面上还有一份淡淡的忧愁,但随着她嘴巴下意识的咀嚼,嘴角竟然扬起来了!
好浓的奶香!夹杂着甜蜜的葡萄与韵味十足的朗姆!饼干的酥香与奶油的醇厚交织,三重风味在口中彼此交融,释放,达到一个精妙的平衡。
带着一点重量的白脱奶油甜而不腻,配上有一点硬度的葡萄干,更显饱满,吞入口中、胃中,简直有堪比正餐的满足感。
“好惊艳的点心!谢谢你,昭昭!”索菲亚抬起脸,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个叫什么,我要把必须它记到我的游记里!”
“朗姆葡萄白脱饼干!”
“哇,好长的名字。”索菲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游记中写下了这味神奇的甜点。
“拓跋弘呢?我去给他尝一尝!”沈昭昭转着脑袋,四处寻找拓跋弘的身影。
索菲亚一努嘴,“在动物那边呢,他见到雪豹幼崽又挪不动腿了。”
沈昭昭飞快跑过去,果然看见拓跋弘在用一块生肉逗弄雪豹幼崽。
“喂,”沈昭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儿有好吃的!”
“嗯?”拓跋弘转过头来,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做了什么,我尝尝。”
“咱们出去说。”沈昭昭侧头看了一眼索菲亚的方向。
拓跋弘心领神会,他将肉块丢入雪豹幼崽的笼中,拍了拍手道:“走。”
沈昭昭走在前头,拓跋弘落后半步。两人沿着龟兹城的路慢慢走,谁都没先开口。
不知不觉,两人逛到了城墙上。正好上面没人,沈昭昭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拓跋弘。
“怎么,跟我还有什么开不了口的?”拓跋弘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笑,“是店的事情吗?你只要别把不系舟弄倒闭就行,别的我都没意见。”
他也想冲淡那抹萦绕在心头的哀伤。
“尝尝。”
沈昭昭将装饼干的筐子递到拓跋弘面前。
她仔细打量着他,若说他的五官只能算硬朗,可组合在一起却偏偏带了十足的野性。
“好。”拓跋弘接过,先是闻到了复杂的香气,“又加了许多料啊。”他不似从前般抗拒,而是用一种平常的神态将饼干送入口中。
“怎么样?”沈昭昭盯着他的嘴巴,迫不及待问。
“葡萄干不错,有酒香。”拓跋弘粗略点评,舌头迅速分析着每一层的风味。
饼干里的一些材料,他确定从未接触过,可夹在一起口味的确不赖!但是作为名厨,他不想直接承认自己的知识盲点。
“那你觉得是葡萄好吃还是葡萄干好吃?”
“这是什么问题?”拓跋弘挑了挑眉,“这两个根本不是一个东西!你要我怎么比较?”
“可葡萄能变成葡萄干,葡萄干却变不回葡萄!”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兜弯子。”拓跋弘咽下饼干,俯视着城墙下往来的行人。
“关于不系舟的改造,我有个想法,请你听一听。”
“你说。”
“我想,把菜价降低,做各个民族的融合菜。之前的贵价菜,还是你来做,限量供应。”
拓跋弘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语气有些兴奋:“好!很好!”
这同他潜意识的想法不谋而合。对他来说,不系舟是一个意义非凡的归处,若是能热闹些、欢乐些,自然是最好的。
见沈昭昭没接话,他引导着她开口:“你花了那么大力气做饼干,又是葡萄又是葡萄干的,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那自然不是,”沈昭昭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在天山北麓,遇到了东女族的人。”
一瞬间,拓跋弘嘴角刚刚残存的笑意没了,他冷淡道:“是吗?”
沈昭昭这次没有退缩。
她看着他狼一样的眼睛,斟酌开口:“在天山北麓,我知道了东女族族规的来由。当年的事,她们也有她们的考量……”
拓跋弘的脸上明显挂上了不悦,“所以,你立场变了?你想帮她们说话?”
“当然不是!”沈昭昭连忙辩解,“你才是我的朋友!”
“你明明知道,当年我娘有多难!”拓跋弘一下子控制不住火气,“为什么还要劝和?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想什么!”
“可是我必须说!为了你!”沈昭昭目光带上了一丝坚定。
拓跋弘冷脸看着她,却还是等她说了下去。
沈昭昭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脚下的一颗碎石子,“刚有记忆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从藤上摘下的,新鲜的葡萄。完美无瑕,幸福、快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至亲全都离开了,然后,生活开始展现狰狞的一面,我就慢慢萎缩成了一粒皱巴巴的葡萄干……”
拓跋弘歪了歪头,逐渐听得入神。
这个比喻倒是怪新奇的,他想。生活在龟兹,他自然也没少吃甜甜的葡萄,可他从未把葡萄和葡萄干混到一处想。
沈昭昭继续道:“我知道,那是因为生活中没有爱了。接收不到爱,心里的仇恨便会满满滋长,我知道你想起往事的感觉。”
“幸运又不幸的是,我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可以恨的人。至亲有生养之恩,仇人身份未知,萍水相逢的人又两不相欠。我的人生好像走进了一个岔路口。”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我想明白了。恨是需要力气的,可我的力气只够往前走。我没有可以怨恨的人,所以,我把所有时间都拿来奔前程。埋头拼命往前走的时候,那些刻骨的恨意便淡了……”
拓跋弘撇过头去,沈昭昭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说你不可能原谅东女族,”沈昭昭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站着,“我懂你,你觉得原谅她们,是对你娘的背叛。”
沈昭昭转过身来,看着他的侧脸,“我想让你和东女族人见一面,说不是为了店里多一个菜色,只是,我想让你心中的怨可以减轻些,往后的人生背负的东西不再那么沉重。而现在,也许就是最好的机会。”
“葡萄变成葡萄干,也可以是另一种甜。恨到尽头,伤害的只有你自己,所以我希望你快乐!”
说完这番话,沈昭昭的脸憋得通红。
她会不会说得太冒犯了?
拓跋弘忽然笑了一声,像在看一个幼稚的小孩,“你说得倒是轻巧。若是杀你父母的人站在你面前,看你放不放得下!”
“我不知道。”沈昭昭摇头,眼前浮现出自己在现代的小半辈子。不凑巧,那时候她没有机会了解到任何父母辈的爱恨情仇。
所以,她走通了另外一条路。不去深究前尘往事,只当所有的伤害都没发生过,只为今天好好活着。
对了吗?错了吗?
沈昭昭只是知道,如果让现在的她去评判,她并不后悔。
风吹着沈昭昭的长发,将她的思绪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拓跋弘,我只说我眼中的你。在山下给达官贵人做菜,一桌席面抵普通人家半年的口粮。可你却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处都没有!你娘死之后,你只是在这世上漂泊……”
拓跋弘忽然开口:“沈昭昭。”
“嗯。”
“你说那个世界里没有可以恨的人,可,你恨过自己吗?”
沈昭昭心头一颤。
“恨自己命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看不清这命运……”拓跋弘的神情淡淡的,“你所谓的放下仇恨,究竟是你足够清醒到能不去窥探因果,还是老天当时根本没给你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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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的互动收藏都好珍贵,万分感谢! 下篇开《满愿》 异国尼泊尔,与亡夫再爱一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