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夜访西寺 七星连珠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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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昭顺着回廊摸到西寺，那些白日里那些庄严静默的佛像，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孤独。她腕上的碧玉珠开始微微发烫，依旧执拗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像远处有块磁石在持续吸引。
看到这反常的动静，她的担心不禁更甚，只能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想找出某种隐秘的提示。
可惜转来转去，毫无收获，她终于又经过了那张饮酒骷髅的壁画。她抬头看了一眼，心中却有了新的预感。
也许牵引碧玉珠的，就是那个未曾露面的大秦人费尔曼。
一个西方来的僧人，放着君士坦丁堡或泰西封的教堂不去，偏偏跨越半个地球来龟兹当和尚，图什么？
大半夜的，贸然拜访别人会不会不合适？沈昭昭心下犹豫，最终思来想去，费尔曼一个出家人，堂堂寺院住持，总不至于小肚鸡肠地怨她。
白日里智玄说费尔曼就住在西面的山洞中，既然出来了，不妨就去碰碰运气。
碧玉珠烫得更厉害了，灼得她手腕生疼，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她终是下定了决心，推开了墙角一扇不起眼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出了西寺。
脚下是一段窄窄的沙土路，沈昭昭定睛看去，上面足迹并不杂乱，想来平日走的人不多。
路的尽头是一座矮矮的、寂静的普通小山丘。一点光亮在远处透出来。
太好了，费尔曼还没歇息！
沈昭昭有些激动，不自觉加快了脚步，甚至没注意到头顶的满天星光。
洞穴的门敞开着。
一股奇异的混合味道飘出来，沈昭昭粗粗分辨，有供佛的檀香、草药熬煮的苦涩、旧书的霉味……
“你来了。”
洞穴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亲昵，仿佛在等多年的至交老友。
沈昭昭心中一惊，这费尔曼莫非真能未卜先知？
她跨过门槛，眼风迅速扫过室内的装饰。
本就不大的洞穴被布置的满满当当，与寻常僧房的清雅大相径庭。四壁摆满了高高的书架，上面是各种汉文、梵文、希腊文、粟特文等不同语言的书籍。
墙壁上挂着形形色色带有神秘学符号的羊皮挂布，沈昭昭只眼熟其中的六芒星样式的符号。在她记忆中，这个符号好像与所罗门魔法有所关联。
再看桌上，莎草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芦苇笔被随意搁置在一旁。
沈昭昭越看眼越直，正黄色的符箓、世界地图、星轨图、熬制草药的砂锅、玫瑰样式的蜡烛、六枚开元通宝、一块黑乎乎的、描了朱砂的雷击木，一叠塔罗牌……
纸笔倒成了最其中寻常的东西。
这能是正常人住的地方吗？！
还未见其人，沈昭昭就笃定：费尔曼绝对是个神棍！
“怎么，有沈姑娘看上的东西吗？拿去便是。”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沈昭昭愣在屋中间，呆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她手腕上的碧玉珠终于安静下来，归于以往的沉寂。
面前的人身着一袭简谱的灰色僧袍，白色卷发散着，长发及腰。他的鼻梁高挺，灰蓝色眼睛深邃极了。
沈昭昭褪下碧玉珠，放在手心递了出去。
她强作镇定：“这东西，是你的？你找我来做什么？”
费尔曼没有接，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抬手示意她坐。随后，自己也找了个对面的凳子坐下。
两人四目相对。沈昭昭发现，费尔曼定睛凝视时，眼中更是透着一股近乎悲悯的平和。
“雀离大清静寺，是个好地方。”费尔曼眯眼道。
“什么鬼？这个寺庙在哪里？”
“哦，就是昭怙厘。”
沈昭昭摸不透这个怪人的心思，只顺着他问：“那你说，此地好在哪儿？”
“在我的故乡，人们千百年来为了争夺‘至高神’的正统性，争斗不休。而我，已经对这种消耗厌倦了。”费尔曼在桌上拿出了一副地图，用手圈出了一片位置。
“那，究竟有没有一位最厉害的神仙？”
“我之前认为是有的，也曾感受过那种指引，”费尔曼淡淡一笑，“可是后来，我觉得不对劲。若是真有这么一位神，遵从祂的意志，便无往不胜；违抗祂的意志，就降下天罚。”
他挑了挑眉，有些挑衅地问道：“你觉得，这种神，像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沈昭昭屏住呼吸。
那种指引和能力，她在天山开山的时候清清楚楚感受过。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开始模模糊糊理解了费尔曼的意思。
至于费尔曼说，大秦的“神”像什么，她心中瞬间有了答案。
沈昭昭艰涩开口：“像人……”
像奴隶主、像统治者、像踩在别人头上的普通人！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金刚经》，摊开在沈昭昭面前：“第一次读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时，我终于找到了答案。”
“呵，如来，”他低头，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两个字，随后，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容，“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沈昭昭像个终于听懂老师问题的学生，迫不及待插话：“我知道这个！如来，到底来没来？”
想不到之前看的网络鬼畜神奇地派上了用场，让她不用面对费尔曼的时候只能干瞪眼，像个傻子。
“嗯，好问题！如来！如如!”费尔曼有些亢奋，笑容更甚，“如来，精妙在‘如’！至于‘来’嘛，本就无所从来，自然也无所从去！”
“哈哈，妙哉妙哉！”沈昭昭干笑两声。
她不知怎么往下接。这不是郭老师的梗吗，费尔曼怎么还有如此正经的答案？
“所以，你选择成了一个和尚？一个不剃发，还乱研究的和尚？”沈昭昭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调侃。
这个大秦人，怪有意思的！
“不，我只是一个站在路口的人。”费尔曼的眼神恢复了平静，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汇描述自己的行径，“你可以理解为，我在寻找一个上帝与佛陀之间的桥梁。”
“像你的珠子一样，所有的神，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人却将神视作了无所不能的‘终点’。”
OMG!这对她这个无神论者来说还是太虚无缥缈了！
沈昭昭被费尔曼绕得头脑发晕，她真想把索菲亚带过来，让两人辩上三天三夜。
什么桥不桥的，上帝和佛祖难道是邻居，要见面，中间还要架上一座桥？
不行，不能让这个老头再啰嗦下去了！我得问出来碧玉珠的事情！她强行驱散了脑中的混乱。
沈昭昭一把把碧玉珠拍到桌子上，语气强硬：“你就用最不绕弯子的方法告诉我，为什么这珠子会将我带到你这里！”
“这珠子的咒是我施的。”费尔曼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
沈昭昭猛然从凳子上蹦起来，一只手揪住费尔曼的衣领，另一手瞬间抽出一把雀刀抵在他喉头。
她又惊又怒，“就是你要害死沈……楚寒？！”
费尔曼温柔地握住刀刃，缓缓移下来，“你还记得血灵芝的提示吗？”
沈昭昭一愣，缓缓背出血灵芝的物品介绍：“天道平衡，因果不虚。得失易手，等价交换。”
“不错，”费尔曼目光一沉，“七星连珠锁，就是你这珠子，七星棺，千年血灵芝本就是一套东西。这是场公平的交易，使用者是要救人还是杀人，端看自己选择，关物件什么事儿呢？”
“若不关物件的事儿，又与我何干呢？”
沈昭昭一怔，收回了雀刀，“谁是买家？”
“我倒是要谢这人，给我捐出个西寺，还将我许多心头好运来了。”费尔曼神情坦然，并无遮掩之意，“他是个强者，可惜对于力量太过执念，万事都要求全。”
“我认得吗？”
“我想，你若见过此人，便不会忘。他也算你们靖国排得上的人物。”
“韩牧之。”沈昭昭闭上了眼，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她胸口的雀刀在微微颤抖。
究竟多少的贪婪，才能把沈三七恨得放血钉棺。
费尔曼不知可否。
可她知道，她猜对了。
她咬牙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柳思源。都护之位，杀出重围不容易……”
沈昭昭一抬手，截住了话头。她转而捂住了自己的半边脸庞，粗重喘息。
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费尔曼却不急，谈话到此已是深更，他桌头的蜡烛都要烧完了。正好趁此间隙，他重新燃了一支。
洞穴内又恢复了光明，二人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映在墙壁上。
半炷香后，沈昭昭终于又开口，眼中带上了一丝迷茫：“世界上，真的有法术？”
“你自己身负秘密，还用问旁人？”费尔曼看她一眼，随手递上一杯茶，“道家的北斗用于镇、锁。碧玉珠取自佛家的须弥芥子，一花一世界，是以能储物。”
沈昭昭点点头，这两个神通她已经见识了。
“哈哈，韩牧之能求到我头上，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最后一项，全天下也估计只有我能做得成！”费尔曼难得流露出了一丝自傲。
沈昭昭十分诧异：“此话怎么解？”
前两个神通听起来是佛、道的范畴，当时就连姜白芷都在书上看过，略知一二。
所以，难点在哪里？
费尔曼挂上了一抹神秘的笑容：“血灵芝的祝福，最复杂，也最难。在你们东方的体系中，难以找到如此契合的神明。”
沈昭昭倒吸一口冷气：“你找了西方的神！”
“聪慧！”费尔曼忍不住赞道。他从书架上拿出两个小雕像，置于桌上。
泥塑的形象是两个青年，一个手持双蛇杖，另一个手持葡萄藤杖。
“说起来，他们还算两兄弟。赫尔墨斯，”他指向第一个雕像，“众神的使者，能自由穿梭天地人三界，当然，他也是商贾、盗贼的庇护神，这其中的核心，便是交换。”
“另一个，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哦，狂欢是多么美妙，这个世界还需要更多的享乐~”费尔曼的神情有些陶醉。
沈昭昭有些无语：“你们西方是正经神吗？庇护商人就罢了，怎么连小偷还护着？！”
费尔曼眉头一皱，神秘兮兮回道：“不不不，这才是关键所在！伟大的二重性——既是智者又是骗子，既是创造者又是破坏者！他恰恰反映了世界的真谛！”
“你干脆说东方的神太过光伟正不就好了！”
“法术，往往需要一些诡计。障眼法，没听说过吗？”费尔曼有些“顽皮”地眨眨眼。
沈昭昭揉了揉脑袋，费力继续着这场对话：“如你所说，血灵芝获得了赫尔墨斯关于‘交换’的祝福。那狄俄尼索斯呢？他负责发挥什么作用？”
“我喜欢他，”费尔曼耸耸肩，“当然，你也很喜欢。”
“我……？”沈昭昭有些茫然。
“ΕΥΦΡΟΣΥΝΟΣ！尽欢吧！因为你明天就会死去！”
哦！是饮酒骷髅！
沈昭昭拍了拍脑袋，那幅画的确非常迷人。至少，比显派隐派的骨印有趣多了。
“你要收回吗？”沈昭昭在桌上拿起碧玉珠。
费尔曼摆摆手：“还记得七星棺吗？它被运了回来，但做饭时已经被慧明当柴烧了。我不需要。”
他又意味深长地笑笑：“帮你回家，还不谢谢我？”
沈昭昭心里忽然有种预感，自己一生难得再见一次这样的智者。
她忍不住问了一个私心的问题。
“费尔曼大师，请问，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成为你自己。”
沈昭昭离开了洞穴。
满天星空下，她第一次想找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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