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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阋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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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瑶,你和澜儿……”宋夫人眼睛紧紧盯着云溪瑶和宋书澜握在一起的手,喜不自胜站起身,“真是两个好孩子,快到娘跟前来。”
“我来迟了,望阿娘勿怪。”
云溪瑶笑眼弯弯和宋书澜一同走到宋夫人面前。
宋夫人哪里会怪云溪瑶,看到云溪瑶和宋书澜感情好到牵手走路,她笑得眼纹都要出来了。
“快来坐,今日老爷临时有事,去外头和同僚喝酒了,咱们正好趁此时机坐到一处,聊聊家常。”
一张圆桌,宋夫人坐主位,一左一右是宋书轩和宋书澜,云溪瑶和云芝宜各自挨着自己夫君坐。
云芝宜穿戴整齐、笑容得体看着大家,让人完全看不出她白天和宋书轩闹过别扭。
云溪瑶不由想,这就是体面么?无论在院子里和丈夫闹得如何难看,到了外人面前,都会是一副夫妻恩爱感情和顺的模样。
倒是宋书轩,自从看到自己和宋书澜一同走进荷堂,脸色便黑得像关公。
他眼眸冰冷,唇角却勾起一抹友善的笑,温声打趣道:“你们二人昨日不是还在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差点用了家法,怎么现在就成了出双入对的神仙眷侣?”
宋书澜亲手给宋夫人盛了一碗菌菇鸡汤,又给云溪瑶夹了一块儿她喜欢的八宝鸭鸭腿,这才抬眸向宋书轩看去。
“我夫人打我、骂我都是因为在乎我,我这做丈夫的,只要知错就改,自然能博得夫人谅解,与夫人恩爱如常。”
宋书澜每唤一声“夫人”,宋书轩眼底寒意便深一层。
他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说出口的话却是一等的难听:“她昨天为什么生你的气?可是知道了你们演武场士兵一同外出狎妓被发现的事?”
狎妓?!
众人齐齐停了筷子,一同向宋书澜望去。
宋书澜面不改色,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他们八营士兵干的好事,与我这个二营司戈有什么关系?兄长这脏水泼的,未免太莫名其妙。”
“怎么与你无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整日和那些大字不识的粗人混迹在一起,听他们聊上不得台面的荤段子,难道能不受影响?你今年十七,正是心火旺的时候,你敢说你不曾偷偷肖想过烟花巷子那些事?”
“兄长这话当真荒谬至极。我实在不懂,兄长为何会有此番猜想,莫不是推己及人,因为你肖想过,便怀疑我也有这种心思?”
“你……你乱说什么!我自小读圣贤书,心里知廉耻,和只会舞刀弄棒的粗鄙武夫不一样!”
“是么?我倒是听过一句,负心多是读书人。夫人,蟹粉豆腐要不要?”
宋书澜和宋书轩吵架的时候还不忘帮云溪瑶布菜。
云溪瑶猝不及防被扯到话题里,呆呆点点头:“要上面没有小葱那一块。”
“好。”
宋书澜帮云溪瑶将最嫩的两勺豆腐盛到碗里,见她茶水没了,立刻又帮她添了半盏。
宋书轩见此,冷笑道:“一口一个夫人,真是好笑,你们有名无实,能算什么夫妻?”
宋书澜挑眉:“兄长这意思,是催我和阿瑶成了好事?”
“我是这个意思吗?”
“难道不是么?我是粗人,不懂兄长话里的弯弯绕绕,还请兄长明示。”
“你既不愿与她圆房,就不应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着她,该趁她年轻,早早还她自由。”
“哎哎哎,说什么呢!”宋夫人忍不了,连忙插话,“澜儿和阿瑶两个人好好的,轩儿你怎可毁人姻缘?”
这是宋夫人头一回见宋书轩和宋书澜两个人吵成这样。
她是个温和性子,不会说重话,也不擅长处理家长里短,这些年她丈夫和她两个儿子都很听话,从没让她费过什么心,因此今日她欢欢喜喜将大家叫来吃饭,完全没料到饭桌上会是这样的场面。
她难过地看着宋书轩:“你素来让娘省心,为何如今成了家,反而不如从前了?”
宋书轩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咯吱响。
“母亲,我只是不忍见他们二人合起伙来骗您,他们两个根本没有感情,只是做戏给您看啊!”
“做戏?”宋夫人愣了愣,移眸看向刚把云溪瑶吃剩的半个鸭腿塞到嘴里的宋书澜,无奈道,“轩儿,你莫要乱说,澜儿什么脾气我能不知?他向来直来直去,不想做的事其他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肯,他若不在意阿瑶,怎会与她如此亲近?”
“母亲……”
“好了,先吃饭吧,我将你们叫过来,不是为了听你们因为这些琐事拌嘴。”
宋书轩紧抿嘴唇,终是安静了下来。
云溪瑶细细琢磨着宋夫人的话,脑海里悄然浮现出一件事。
宋夫人说宋书澜绝不会做不愿意做的事,那既然宋书澜曾经答应与云芝宜成亲,想必他对云芝宜定是用情至深了。
想到此处,云溪瑶忽的感觉口中的小青菜不香了。
她悄悄往云芝宜身上看去。
云芝宜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软缎襦裙,上襦的云纱绣着折枝海棠,娇俏又灵动,下裙采用马面裙制式,裙边的彩蝶在清风吹拂里好似活过来了一样。
她头戴珍珠,面色也如珍珠一般清润光泽,面对宋书轩因为心中醋意而表露出来的狰狞一面,她全作不知,只安静优雅地品尝面前几盘菜肴。
如此沉着冷静、识大体的漂亮女子,难怪宋书澜会喜欢。
见云溪瑶正偷看自己,云芝宜弯着眼睛抬起头,笑着问:“阿瑶怎么盯着我看?可是想尝尝我面前这盘红焖肘子?”
云溪瑶摆摆手,未等说话,宋书澜便道:“她不喜欢太油的菜,一会儿我帮她剥两只蟹腿吃。”
云芝宜笑:“也是,阿瑶的口味像小孩子一样,只喜欢香的和甜的,讨厌腻的。”
宋书澜:“她今日确实曾在我面前囔囔说自己还小。”
云芝宜:“有你替她遮风挡雨,她若是永远长不大也是一种福气。”
这两个人怎么聊起来没完了……
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回,如此默契。
果然长时间不见面,一见面就会有说不完的话。
云溪瑶戳了戳盘子里的鱼肉,不小心将炸得很漂亮的小黄鱼戳成一滩烂泥,看着有点恶心。
她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准备将烂小黄鱼吃掉,结果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的烂小黄鱼夹走了,给她换了一条新的金黄酥脆的小黄鱼。
她抬起头,看到宋书澜面不改色将烂小黄鱼夹到了嘴里。
“都被我戳烂了,你怎么还吃了?”
“戳烂了正好不用嚼,省事。”
“……你是没牙老爷爷么,竟还懒得嚼。”
“总有变老的一天,到时候还请夫人帮帮我这个没牙老头子,把菜肴弄烂一些,免得我咽不下去。”
没牙……老头子……
云溪瑶想象了一下宋书澜满脸皱纹,走路佝偻着背,吃饭需要自己喂的样子,嘀咕:“也不知道你满头白发的时候,还有没有力气惹我生气。”
“原来在你心里,我们直到晚年都会是夫妻,我以为你看我不顺眼,每天都在心里琢磨怎么一脚踢了我。”
“嗯?谁说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了?”
云溪瑶感觉自己好像中计了。
果然,宋书澜露出得逞的笑:“自然是你说的,在场诸位可都听到了。”
宋夫人捂嘴偷乐:“我看着你们两个,就像看到了我和老爷的曾经,老爷年轻时也经常说些有的没的惹我生气,最过分的一次我都被他气回娘家了。”
云溪瑶好奇地问:“怎会如此?阿爹做了什么?”
宋夫人:“当时恰逢我生辰,你阿爹托人买了一盒西域的胭脂藏在家里,想在我生辰那日赠予我。结果生辰前夕,我不小心提前将胭脂翻了出来。我问他胭脂是怎么回事,他胡言乱语,逗我说胭脂是他买给外头女人的礼物,我一听,当场泪如雨下,无论他如何解释都不信胭脂其实是买给我的,直接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云溪瑶听了,立刻道:“这事若换作我,我也生气。”
云芝宜问:“后来阿娘是如何消气的?”
宋夫人叹气:“回娘家不到五天,我突然吃什么都没有滋味,还时不时觉着恶心、犯困,叫了大夫来看,才知道我有了轩儿。老爷知我孕期辛苦,终于稳重不少,学会了收敛他那顽劣性子。所以,阿瑶,你不必担心澜儿总是这副恼人的浑小子模样,等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肯定就学会心疼人了。”
孩子……
她和宋书澜的孩子……
云溪瑶脸颊倏然涨红,万万没想到话题聊着聊着竟会聊到这件事上。
宋书澜眼底也闪过一抹不自在。
他猛给自己灌了一杯酒,在桌下轻轻用膝盖撞了撞云溪瑶的腿,低声道:“阿娘想抱孙子了。”
云溪瑶默默往旁边移了移,将话题丢到云芝宜身上:“姐姐,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生个漂亮侄儿?”
云芝宜比云溪瑶还容易羞,惊得差点掉了筷子,连忙道:“阿瑶!这种事怎可拿到饭桌上来说?食不言,快乖乖吃饭。”
云溪瑶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这事都不是她提起的,最后竟怪到她头上了。
她决定将气撒到宋书澜身上。
“宋书澜,我要吃蟹腿里的蟹肉,要吃没有壳的虾,要吃除过刺的鱼,还要吃没有萝卜丝葱丝姜丝的凉拌鸡丝。”
云溪瑶这番话就差把“想为难人”四个字贴在脸上了。
宋书澜无奈道:“如此挑剔,我若不在,你怎么办?”
“你不许不在。”云溪瑶脱口而出。
宋书澜怔住,正要剥蟹腿的手顿在空中,试探着问:“你希望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你想多了!”
云溪瑶察觉到自己根本没身份说这种话,也变了脸色,不敢再看宋书澜,低头随便往嘴里塞了点东西装作吃东西很忙的样子。
“够了!”
宋书轩再也听不下去,拍案而起。
云溪瑶当着他的面和宋书澜打情骂俏一整晚,也将他视作空气一整晚,一个多余的目光不曾分给他,他实在忍不了了。
明明从前云溪瑶眼里只有他,她的笑、她的注视、她欲说还休的青涩情意都只属于他,她本该坐在他身边,笑盈盈唤他夫君,让自己伺候她吃饭,可现在……
“轩儿!”宋夫人不满地看着宋书轩,“一家人其乐融融吃着饭,你突然来这一下,是想吓死娘吗?快坐下!”
宋书轩不说话,只用一双阴沉到仿佛弥漫着黑雾的眼睛死死盯着宋书澜看。
宋书澜不惧,当宋书轩不存在,自顾自地帮云溪瑶将难处理的蟹腿掰开,将里面最嫩的蟹肉放到云溪瑶盘子里。
见此,云芝宜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不得不亲自出手维护自己院子里的体面。
“阿娘,轩郎的意思是让大家不要再闲聊了,我们今日聚在这里,为的是讨论阿爹生辰宴的菜式,如今我们已将桌上菜肴一一尝过,该讨论选哪几样菜做生辰宴的主菜了,轩郎,你说是不是?”
云芝宜轻轻扯了扯宋书轩的衣襟。
宋书轩无视云芝宜的手,深深看了云溪瑶一眼,终是撩起衣摆,缓缓落了座。
云溪瑶被宋书轩这一眼看得脊背发凉,恍惚间竟有被毒蛇盯上的错觉,感觉有些令人不安的阴谋正藏在暗处。
“蟹肉都剥好了,我现在帮你剥虾壳。”
宋书澜让人踏实的嗓音将云溪瑶游散的思绪唤了回来。
云溪瑶看着宋书澜挽起袖子露出来的紧实小臂肌肉,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试图寻求安全感。
结果,她身子刚动,余光便察觉到那抹阴毒的目光再次落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