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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一) 他们的小店 ...

  •   时序已入秋,京城许久未下一场雨。
      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头顶,脚底的黄泥路仿佛洒了一层白石灰,不用快马加鞭,随便拖沓脚步走两下就能带起尘土,白瞎一身新衣。

      锅里水翻得正欢,白汽扑了李蕴一脸。
      她将锅盖靠窗立好,手上不停。一对竹筷挑起一团粉白相间的肉馅往薄皮上一抹,左手一捏,筷子一收,馄饨落进竹匾,头凑尾,尾连头,不挤不乱排了小半个竹匾。
      手边还有一摞快见底的薄皮,包完这些,今天就能结束了。

      沈青川抹去溅在桌上的几滴肉汁,托空屉笼走来。青布衣衫罩住颀长身段,麻布围裙系在腰间,勾勒出紧实的腰线。额前因忙乱散下几缕发,其余皆用蓝色布条束于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店面不大,里边只有六张桌子,桌子有大有小。小的靠墙,刚好二人对坐,大点的在中央,供四人拼座,还有一张长桌靠对街的窗户放,足十人并排坐。

      沈青川动作利落,几步跨进柜台连通的后厨。他将空屉笼搁在台上,扳过写有“小笼包”的木牌,转头对李蕴道:“一碗大份馄饨。”
      两排小馄饨滚落沸水,沈青川从碗屉里取出青花小碗,碗里放把白瓷勺,提前送到角落那桌母子的手边。

      年轻妇人笑着点过头,男娃扒着桌沿在条凳上爬来爬去,脚踢到后边的女孩。女孩转过来,一声不吭拽住男娃的脚往地上拉,男娃踢掉了鞋,赤脚继续爬。

      “犬儿,这是坐的地方,莫要乱爬。”
      沈青川不顾男娃挣扎,将他按在凳上。

      对面小姑娘的母亲道:“管好你家孩子,踢脏我家珠儿的衣裳你来洗啊?”
      年轻妇人不好意思,执筷敲打男娃玩勺的手,呵道:“犬儿,坐正!”
      她赔笑:“抱歉啊珠儿娘,犬儿年纪小,太皮。”
      “皮就看牢点,要么就甭带出来。珠儿过来,娘和你换个位置。”

      珠儿梳漂亮的辫子,安静地换到另一边。犬儿却震然哭响:“珠儿姐姐,珠儿姐姐……”
      他赤脚踩在地上去追珠儿,沈青川挡下,珠儿躲在娘亲怀抱,怯生生张望。

      犬儿娘无奈扶额,为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叹声气。沈青川将犬儿提溜回他娘边上,每天都闹这一回,他早习惯了。
      坐窗边的老婆子翘起二郎腿,乐呵呵道:“我说你两家这好多年的邻居,门当户对的,犬儿这么喜欢他珠儿姐姐,不如早点定下亲来,预备好小孙儿的接生礼呀。”

      珠儿娘啐一口唾沫:“你这老不死的,给姑娘做媒还不够,把算盘打娃娃身上来了,赚那么多你有命花吗?”
      “阿翠……”
      “你别吵,栓好你家犬儿。”阿翠捧着珠儿的脸,仿佛怎么也看不够,“我家珠儿是要跟着李姑娘识字当账房的,可不是谁都能娶的。”

      其他几家纷纷笑,邹妈吸溜进最后两个馄饨,铜板往桌上一拍,灰溜溜地走了。

      “犬儿听到没?你珠儿姐姐有出息,你整日跟在她后边打滚,是娶不到人家的。”
      刚出锅的馄饨撒上翠绿的葱花,李蕴倚在窗口笑嘻嘻地喊,沈青川小声道:“小娃娃哪晓得那些。”
      李蕴就爱看热闹:“娃娃不晓得,大人晓得啊。”

      馄饨送上桌,犬儿牙齿漏风地说过谢,隔壁桌的张叔问:“犬儿是明年上学堂是吧?”
      阿翠抢先道:“可不是,现在大字还不识得一个。”

      “那得抓点紧啊,学堂里可不教认字。”
      “不教啊?”兰儿惊。
      “不教,我那孙子读两日就跑回来说听不懂,要我把铜板要回来给他买糖画吃。”
      张叔张婶对上眼一笑,他摇头喝口热汤,另只手拍在不知羞的孙子头上。小张一无所觉,只顾吸溜鲜亮的馄饨皮。

      沈青川撩起门帘,李蕴坐在柜台后,正对着账本嘴里念念有词地算账。墨色算珠上沾了面粉,沈青川坐下,与李蕴紧挨在一块。
      李蕴早习惯他的腻歪,何况他来得正好,她将算盘和账本一推,当起甩手掌柜,撑脸继续看戏。

      沈青川委屈:“我忙了一早上,好不容易能在蕴儿身边歇一会儿,蕴儿忍心让我做账?”
      “月末了不能不算。”李蕴不管,催促道,“你快些算完,明后两日歇店,咱们晚点起。”

      沈青川不说话,自顾自红了脸。他凑近李蕴,黑白分明的眼一眨不眨。三个多月调养,本就俊逸非常的脸如今更是贵气逼人,哪怕穿粗布衣衫也遮不住那出尘的气质。

      手臂擦过她的腰身,李蕴一抖,被沈青川圈在怀中。
      他身上的药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皂角香,以及暖烘烘的灶火气。小指被勾起,宽厚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手心。
      分明垂着眼眸,眼尾却若有似无地勾着她。

      李蕴看得入了神,她如何受住这般诱惑。
      李蕴挡手在二人之间,结结巴巴道:“凳子、凳子待会倒了。”

      这不是她乱找借口,凳子是真一边高一边低,隐隐有翘倒之势。

      沈青川往回挪动许多,同时撤开手。背后瞬间空落落,李蕴心里也有点失落。
      她不作声,默默拉回账本。

      “哎!”
      李蕴一声惊呼,沈青川竟直接将她揽了过去。她捂住嘴朝柜台外望,好在客人们正大谈教育,无人注意门帘后的这个角落。
      她拍打沈青川的胸口,怪他使坏:“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看见了便看见了,你我是夫妻,抱一下有何奇怪?珠儿爹娘还在桥头灯笼底下亲……”
      “嘘!不行就是不行,放手。”
      “听不见。”
      “不听不给你发工钱。”

      “你本来就不给我工钱。”面对李蕴毫无威慑力的威胁,沈青川眼珠一转,直勾勾地笑,“何况我记着,老板您还倒欠小的三趟呢。”
      温热的呼吸吹在李蕴脖颈,一寸一寸向上,爬到粉润的唇。沈青川哑声问:“何时结清?”

      “我……”

      “店家!”
      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唤回李蕴神志,她瞬间推开沈青川,撑在柜面笑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身下传来沉闷的响动,想也不用想,定是某人郁闷地一头栽进臂弯。

      “肉包、菜包、豆沙包,汤包、水饺、小馄饨,白面馒头,大饼油条,有啥来啥,各来五十份打包带走。”
      来人穿一身体面的短褂罩长衫,约莫五十几岁,腰间系木质令牌,手撑磨得发亮的木杖。
      可惜木牌翻了面,看不出是哪户阔绰人家。

      可惜她这小摊子,接不住这泼天富贵。
      李蕴尴尬笑道:“客官,小店就馄饨和白面馒头。馒头还有十多个,馄饨还够下五碗,您若不嫌弃,我们现在就给您做,您看您要不?”

      “有多少要多少。”
      “好嘞,您稍等。”

      沈青川探出一双眼,李蕴拽上他道:“快去把馒头包好。”

      四下张望一番,只有门边长桌有个空位。老者向边上人友好一笑,缓缓走过去。
      十三个馒头很快包好,捂着还有暖呼呼的热气。李蕴在外边又包了一层布,打个结,方便老者拎回去。

      她刚要送出去,沈青川接过,道:“你盯着锅里。”
      “行。”

      馒头扔在老者面前,沈青川的眉宇间尽是不耐。老者始终平和地笑着,他对后来赶上来的随从道:“狗儿,带回去。”

      “狗儿?”
      李蕴朝外看,熟悉的佝偻着背的身影跑过窗前。
      灰蒙的街市里,一切都像罩了层白沙般看不清,独狗儿跑去的方向,那顶停靠路边的华美轿子,墨色的布,清爽得如雨打过。

      气度不凡的白衣男子负手下轿,路过一排啃馒头的男人,向李蕴颔首一笑。狗儿躬腰献上包袱,他接过掂量几下,举起来冲李蕴晃了晃。

      沈奕川来做什么?门边那位老者,想来便是她没见过的大管家。
      李蕴心中警铃大作,馄饨熟得很快,已在白滚滚的气泡中浮沉。李蕴三两下盛出五碗馄饨,放好勺对堂里唤:“沈郎,你来帮我。”

      沈青川不知在与那老者说什么,闻声加快嘴皮。大管家微笑应下,沈青川似乎仍然不满,但不再多言,只是将邹妈留的三枚铜板滑进手心,而后快步回到后厨。

      张婶笑:“老李叔今日起得迟,吃不上这最后一碗江南小馄饨咯。”
      “活该,谁天天惯得他,非要给他留。”阿翠吹凉馄饨,喊珠儿张嘴。

      “门外那人是谁,看着好贵气。”
      “不晓得,是他主子吧。”
      “李姑娘家的馄饨是好吃,但也没到惊动贵人的地步吧。”

      外堂议论纷纷,后厨两个脑袋凑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他也来了?!”
      “是啊,就在外边,他不会是来砸店的吧?”
      “不,他最看重他在百姓心里的形象,就算要砸也是雇打手,绝不会亲自露面。”

      “可他刚还冲我笑,一看就不怀好意。”李蕴急得团团转,“怎么办,过会儿张大哥他们就去县衙了,张叔张婶他们也要做生意去了,店里就我和你,他不会乱来吧?”

      “蕴儿……”
      “你刚刚问大管家什么了?”
      为何是现在,为何在她放下戒备,以为万事无忧的现在?李蕴抓住沈青川的手,语气是罕见的焦躁不安。

      沈青川回握她,与她十指相扣:“我问他为何而来,他没告诉我。”
      慌乱四看的她被扯回,对上那双令人安心的眼眸。无论何时,他望向她的双眼总那么澄澈,如一泓清泉,只为她掀起点点涟漪。

      沈青川慢声道:“大管家对沈惜清忠心耿耿,沈惜清于我有愧,他会跟来,便不会放任沈奕川胡来。”

      李蕴不疑有他,松一口气道:“那,我们快些装好馄饨,送他们走。”
      “好。”

      “嚯,以后来吃馄饨可要更早了。”
      张叔吞掉最后一个小笼包,与小张及张婶出了早餐铺。
      其他食客也纷纷加快进食速度,狼吞虎咽咽下最后一口,往兜里揣好银两,若无其事地踏出门。

      门口条凳上坐一排男人,一半赤膊打马褂,一半穿公廨的衣裳。其中一个衙役冲身边闷头啃馒头的汉子低声道:“李姑娘怎么教你家珠儿认字的?”
      汉子摇摇头,嘴里含糊不清:“俺不认字。”
      “没问你认不认,是……”

      汉子被阿翠拽走,兰儿冲衙役笑,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儿子的束脩不用愁啦。”

      五碗馄饨,分格装进狗儿提来的食盒,李蕴与沈青川一前一后走出后厨,却发现原本满座的外堂只剩大管家一人。
      大管家拄杖站起,悠悠道:“大少爷,二少爷有话对你说。”

      话音刚落,狗儿跑进来拎走食盒,沈奕川从容踏进门,对李蕴一笑。

      李蕴抬头看沈青川,沈青川低声道:“你先拿上账本和柜里的钱回家,我过会儿便回来。”
      李蕴怎可能留沈青川一人面对,她态度坚决:“不。”

      沈青川这时候竟还有心思笑:“那你去后厨?”
      李蕴拉着他的手,又满脸警惕地盯一眼沈奕川,嘟囔道:“有什么话我听不得。”

      沈奕川越笑越僵硬,他兜不住脸,道:“前两个月抽不开身,没能来给嫂嫂捧场是奕川不对,现下来补上,望嫂嫂莫怪。”

      把她客人都赶跑了叫捧场?李蕴简直气得想笑。她撸起袖子手插腰间,顿了顿又抱手胸前,最后还是放下,不情不愿道:“我们不过做点小生意,有街坊邻居来捧场便好,不劳沈相亲自来。”

      一眨眼,沈奕川又换回云淡风轻的模样:“总归是一家人,不捧场也要走动走动。”
      沈奕川上前一步,李蕴揪住沈青川的衣袖将人挡到身后,她杏眼圆瞪,一副生怕他把人抓走的模样。
      那人究竟说了他多少坏话。状若无辜的某人勾起一点笑,沈奕川无奈又气急,招手唤大管家上前。

      大管家从怀中取出一方印章,他眉眼舒展,皱纹如工笔细细勾画,看起来很是和善。
      秉着对老者的尊重,李蕴和缓神色接过印章,大管家笑得更和蔼:“这是老爷的信物,日后若有不时之需,尽管往城北兴隆金铺去。”

      金铺,那得留了多少啊,反正是白给的,不要白不要。
      李蕴安下来的心再次扑通扑通跳,面上仍旧不显山不露水,她反手递给沈青川,作揖谢过。

      大管家继续道:“城南比城北好,山好,水美,人也善。”
      “就是街上荒,尘沙多,每年这个时节京城便如此。”沈奕川插话,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好在我提前命各州司备足了水,京华水库亦蓄满了水,明日便下令开闸,供百姓随意取用。”

      “沈相英明,妾身先替街坊邻里与京城百姓谢过沈相。”
      沈青川捂嘴打哈欠,李蕴则诚恳地又作一个揖,心里却在念叨:啰啰嗦嗦的有完没完,想说什么直说得了,总不能是来她这小店高谈国事的吧。

      沈奕川不在意地摆摆手,道:“不算什么,此番前来只为探望,并无他意,见兄长与嫂嫂一切皆好,我便安心了。不过……”

      李蕴心一紧:“不过什么?”
      沈青川懒散无骨,旁若无人地把玩那枚印章。
      沈奕川轻笑,道:“我看嫂嫂额头出了汗,夏天太热,该怎么过呢?”

      李蕴有些愣:“哈?”
      “嗯?”沈奕川笑着歪头。

      身后一直没有动静的沈青川终于开口:“这点小事不劳沈相费心,沈相公务缠身,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他语气强硬,搂李蕴肩头的动作却很温柔。
      李蕴点头,虽直觉沈奕川确无恶意,但还是伸手请道:“沈相若是喜欢我家的馄饨,可差府里人再来,我给您留一碗。”

      沈相……我家……府里人……
      字字句句将界线划得清晰,生怕与他沾上一点关系,生怕与他再相见。可原本,站在她身后的人应当是他。
      沈奕川的眼眸暗下几分,终是无能为力。
      这段有缘无分,是他默许。

      他笑对沈青川道:“兄长,不送送我?”

      大管家拄杖走在前面,沈青川对李蕴温声道:“不怕,就在街上,不走远。”

      比起有所图谋,沈奕川看起来更像被长辈压着来串门。李蕴此时已放下心来,头回觉得年纪轻轻的安平侯有些弟弟的模样。
      她点头,绕回柜台取账簿。

      街上的店铺皆已开张,是沈奕川从未近过的热闹。
      他身份特殊,不是在相府便是辗转于各地州府。车轮压过那么多条街道,轿外走过那么多人,他却是第一次离开高耸的城墙,站在与他们相同的高度,看清他们的脸。

      进学、婚嫁、上工,每过一个阶段,他们便换一份忧愁。
      对曾经的他来说,这些忧愁就像路上无足轻重的尘土,飘起落下,弄脏衣角,该用地砖封死才对。

      可也许,人的烦恼本该这样小。
      不必痛思过往,不必惊惧将来,只念当下也是一种幸福。

      父亲要他守护的,是这些人。
      父亲他做的,是为他们保下一个平凡的将来。

      身后没有脚步声传来,沈奕川停在窗前,偏头看见李蕴趴在柜台上,认真地数铜板。
      手指戳进方孔,摊开的手绢在台边接着,一片、两片、三片……铜板尽数落进绢布,她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几分。

      原来一锭银两就可呼来喝去的人,凑近时看,是这般鲜活可爱。

      沈奕川偏过脸,青色粗衣撞进他的视野。他道:“你我两不相欠。”
      沈青川一愣,轻声道:“你本就没欠我。”

      背过去的身影脚步轻快,沈青川笑出声,转回店里将条凳一个个翻上桌,以免后几日不开门,凳面落上灰。

      他们的小店位置好,正对西南,还打了半面墙的窗。早晨第一缕日光迈过城墙,第二缕便紧随其后,闯进他们的铺子。
      白日光将木地板,木桌和倒立的凳腿漆成白色,整片整片的亮,整片整片的暖。

      他回身,李蕴往怀里塞好布包的铜板,望向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沈青川,夏天太热,我们改卖糕点吧。”

      沈青川笑,撇下锁带上门,向李蕴走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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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收留个评,谢谢。 预收现言《不见你的冬夏(校园大逃杀)》,《打不通的电话》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先点个收藏养养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