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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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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药庐内蒸气氤氲。
阿黛将最后一味药材——“寒骨藤”的根须,投入那个半人高的松木浴桶中。
桶内药汁已呈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散发出刺鼻的辛辣与苦涩交织的气味。
“脱了,进去。”她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阿九站在浴桶旁,看着那翻滚的药汁,喉结微动。
这半个月来,他已试过数种汤药,无一不是苦涩难当,但眼前这桶……光是气味就让人头皮发麻。
“要泡多久?”他问。
“一夜。”阿黛转过身,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布条,“若中途受不住,可以出来。但今日的药效就废了。”
她说话时神情依旧淡漠,那双清澈的眸子扫过他时,却让阿九莫名觉得——她似乎在期待他“受不住”。
一种微妙的、不愿在她面前示弱的情绪,悄然升起。
阿九不再多言,沉默地解开粗布外衫,露出精壮的上身。伤处已愈合大半,只余几道浅淡的疤痕。
他踏入浴桶,滚烫的药汁瞬间包裹全身。
刺痛。
不,是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毛孔,顺着经络往骨头里钻。
阿九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抓住桶沿,指节泛白。额角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阿黛站在一旁,静静观察着他的反应。
“寒骨藤”配“赤炎砂”,一寒一热,药性相冲,本就是用来强行刺激经脉、淬炼体魄的猛药。
寻常人泡上半刻便会痛晕过去,即便是她,当年第一次尝试时也只撑了半个时辰。
而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药庐内只剩下药汁轻微翻滚的声音,以及阿九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声。
阿黛走到药案前,开始分拣今日采回的药材。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鬼针草按年份分开,七叶星剔除黄叶,墨叶藤切成均匀的段。每一样都归置得整整齐齐,放在特定的竹篓或陶罐里。
阿九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逐渐模糊。
视线中,她的身影在烛光下来回走动。她取药、称量、研磨、装瓶……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那些在他眼中杂乱无章的草药,经她之手,便成了分门别类、各有归处的宝物。
痛楚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更甚一波。
有好几次,阿九几乎要撑不住想爬出浴桶。
可每当他抬眼,看到阿黛那专注而平静的侧影,看到她手中稳定的动作,那股濒临崩溃的躁动便会奇异地平息些许。
仿佛她的“有条理”,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锚,能稳住这满室蒸腾的痛苦与混乱。
她……究竟是什么人?
阿九咬着牙,将头靠在桶沿,汗水早已浸湿鬓发。
他模糊地想:一个山野医师,为何会有如此精湛的医术?为何要收集这么多罕见且危险的药材?又为何……非要他试这些剧痛无比的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
阿黛将最后一瓶新制的“清心散”贴上标签,放入药柜。她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脖颈,才恍然想起——浴桶里还有个人。
她转身走过去。
阿九还泡在药汁中,头歪向一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但桶沿上那双紧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阿黛伸手探了探药汁的温度——已凉透。又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虽虚弱,却平稳有力,那股因重伤而滞涩的气血,竟真被这猛药冲开了几分。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
“可以了,出来。”她收回手,声音依旧冷淡。
阿九没有反应。
阿黛皱了皱眉,用木勺柄敲了敲桶沿:“阿九。”
阿九猛地惊醒,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他看到站在面前的阿黛,晨光从她身后窗棂洒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这个冷漠的女子,竟有种莫名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出来。”阿黛重复道,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擦干,去躺着。午时之前不要进食。”
阿九费力地爬出浴桶,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稳。
他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上深褐色的药渍,才发现皮肤表面竟浮起一层淡淡的、类似瘀血的暗色。
“那是药毒排出体表的痕迹。”阿黛瞥了一眼,解释道,“去歇着,两个时辰后会消退。”
她说完便转身去处理浴桶里的残渣,不再看他。
阿九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隔壁小屋,倒在硬板床上。
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但奇怪的是,胸腔深处那股自醒来后就一直存在的滞闷感,竟真的减轻了许多。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阿黛在烛光下分拣药材的身影。
那么冷静,那么有序。
仿佛天塌下来,她也能这样不慌不忙地,把每一味药、每一件事,归置到它该在的位置。
辰时末,山间雾气未散。
阿黛刚将晒药架搬到院中,篱笆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阿黛姑娘!”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欣喜。
阿黛头也没抬,继续摆放着竹筛:“林秀才,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按照不成文的约定,山脚下村子里的林秀才,只在每月初一、十五来给她送书换药。今日才初九。
篱笆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相貌周正,眉眼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气质。正是村里唯一的秀才,林文轩。
“前日去镇上,恰巧遇着书铺进了几本新医书,想着姑娘或许需要,便提前送来了。”
林文轩笑着将怀中一个蓝布包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阿黛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明明是最朴素的打扮,可那张清丽的脸和那双过于冷静的眼,却总让林文轩觉得,她与这山村格格不入。
阿黛终于停下手,走到石桌边打开包袱。
里面是三本书:《水经注疏·南境山水考》、《云林石谱》手录本、以及一本名为《岭表异物志》的线装旧籍。
她眼中难得闪过一丝亮光,指尖在那本《岭表异物志》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要什么?”她抬头问,语气直接。
林文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温和:“姑娘不必每次都如此。这些书于我无用,赠予姑娘便是……”
“我不欠人情。”阿黛打断他,转身走进药庐,片刻后拿出一个白瓷小瓶,
“‘清心散’,凝神静气,助你读书。一瓶二十粒,每三日一粒。”
她将药瓶放在书上,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留恋或客套。
林文轩看着那药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喜欢阿黛,喜欢这个神秘而清冷的女子。
她懂医术,却从不与村里人多来往;她貌美,却对任何示好都无动于衷。
他只能借着送书的由头接近她,可她每次都会用等价的药来交换,划清界限。
仿佛除了“书”和“药”,他们之间再无其他可谈。
“阿黛姑娘……”林文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过几日镇上灯会,你可愿……”
“不去。”阿黛已重新开始摆弄药材,回答得毫不犹豫,“若无其他事,林秀才请回吧。药若无效,下回可换别的。”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林文轩脸色白了白,最终苦笑一声,拿起药瓶,轻声道:“那……在下告辞。姑娘保重。”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落寞。
阿黛直到他走出篱笆,才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垂下眸子,继续手中的活计。
林文轩的心思,她不是不懂。
但她对情爱之事毫无兴趣,有那时间,不如多试两味新药。若非他能弄来这些难得的书,她连每月两次的见面都会省去。
麻烦。
她正想着,院外又传来了说话声——是几个女子的声音,叽叽喳喳,由远及近。
“……肯定又找阿黛了!文轩哥最近总往山上跑!”
“一个孤女,整天摆弄些毒草,晦气死了!也不知道文轩哥看上她什么……”
“嘘!小声点,到了!”
篱笆外探出三个脑袋,是村里年纪相仿的姑娘——村东头的翠兰、铁匠家的春杏,还有货郎的女儿小娟。
三人目光在她和石桌上那包书上转了一圈,脸色都不太好看。
阿黛只当没看见,端起一筛“鬼针草”走向药架。
“阿黛。”翠兰忍不住开口,语气酸溜溜的,“文轩哥又给你送书啦?他可真是有心。”
阿黛将竹筛放上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她们,眼神平静无波:“有事?”
那目光太过冷淡,三个姑娘一时语塞。
春杏扯了扯翠兰的袖子,小声道:“算了,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翠兰甩开她的手,挺了挺胸脯,
“阿黛,咱们村里人说话直,你别介意。文轩哥是读书人,将来要考功名的,你一个孤身女子,总和他来往,难免惹人闲话。对你、对他都不好。”
阿黛听完,点了点头:“说完了?”
“……啊?”
“说完了就请回。”她指了指篱笆门,“我要晒药,勿要挡光。”
“你——”翠兰气得脸通红,还想说什么,却被小娟硬拉着走了。
三人嘀嘀咕咕的抱怨声渐行渐远。
阿黛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药材。
这种戏码,每隔一阵就会上演。
林文轩在村里是香饽饽,年轻、有学识、家境尚可,倾慕他的姑娘不少。
她们不敢对林文轩怎样,便把矛头对准她这个“孤女”。
阿黛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药材。
她将最后一筛“鬼针草”放好,指尖拂过叶片,感受着那微刺的触感。山间的风带着草木清气,但日复一日,也不过是这些草木。
她忽然想起先前翻阅《岭南风土记》时,看到的那幅“七色斑蕈”图。
书中记载,此蕈生于瘴疠之地,月夜下会散发微光,当地土人取其汁液,可解三种罕见的热毒。
岭南……南境……
书页间描绘的世界,远比这座沉默的山峦广阔有趣。奇峰、异水、毒瘴、蛮荒,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草木虫兽。
老头子生前总说,这山“显山不露水”,看着寻常,深处却藏着不少稀罕药草,足够她钻研一辈子。
她和老头子在这里住了快十年,确实找到了不少好东西,“墨叶藤”、“鬼爪刺”都是此处独有。
但……十几年了。
再稀罕的药材,翻来覆去地试,也觉得“一般”了。药性极限在哪里?还有没有更奇特、更霸道、更能挑战她认知的草木?
听说岭南湿热,山川险峻,百族杂处,流传着无数稀奇古怪的医药偏方,也孕育着无数未被记载的奇异物种。
毒虫猛兽,瘴气秘药……那才是真正值得探索的地方。
等过了老头子三周年的孝期,就离开这里吧。
阿黛心里默默盘算。到时候,“阿九”身上的“牵机”药性应该也试得差不多了。
若他还活着,就给他解药,打发他走。她自己收拾行装,一路向南。
去岭南,去更远的南疆,甚至渡海去看看那些海外方志里语焉不详的岛屿。
那些地方,一定会有更有趣的“药”,等着她去发现,去征服。
想到这里,她眼中那惯常的冷漠,似乎被一丝极淡的、近乎灼热的光彩取代。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她转身走回药庐,轻轻关上门。
屋内,药香沉静。
她重新拿起那本《岭表异物志》,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停在一段关于“食人花”的荒诞记载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隔壁小屋里,阿九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骨头缝里还残留着药浴带来的酸痛,但感官却异常清晰。
他听到了院外的所有动静。
林秀才温和却难掩倾慕的嗓音,那些村姑尖刻又嫉妒的私语,还有……阿黛那冷淡至极、毫无波澜的回应。
“孤女”?
他默默咀嚼着这个词。
一个孤身女子,住在山腰这处几乎与世隔绝的院落里,拥有如此高超乃至诡异的医术,收集着那么多罕见且危险的药材,冷漠地对待所有示好与挑衅……
她是谁?
从哪里来?为何在此?又准备去往何处?
而自己……
阿九抬起手,看着手臂上那层尚未完全消退的暗色瘀痕,他失去了一切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这座山,这个院落,这个名叫阿黛的神秘女子,还有他这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阿九”……
一切,都像笼罩在浓雾里,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