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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寒露刚过,山里傍晚的风便带上了剐骨的凉意。

      阿黛背着满满一竹篓“墨叶藤”与“鬼爪刺”,脚步轻快地走在归家的崎岖小径上。

      这两味药材毒性霸道,寻常医者避之不及,她却视若珍宝——药性极限若不探明,与野草何异?

      暮色如墨,迅速浸染林间。

      就在她即将拐上通往独居小院的岔路时,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与周遭腐叶泥土气息格格不入的、极淡的血腥味。

      她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麻烦。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循着气味望去,陡峭斜坡的乱草丛中,蜷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本欲视而不见,但那血腥气中混杂的一缕奇特苦涩——似金石锈蚀,又似某种罕见毒素——勾起了她身为医者的本能好奇。

      略一沉吟,阿黛还是放下药篓,身形灵巧如狸猫,几个起落便攀下陡坡。

      凑近了看,果真是个人。一个男人。

      衣衫虽被泥污血渍糟蹋得不成样子,但那衣料的质地,依稀可辨是价值千金的云锦。

      他脸朝下趴伏着,似是从高处滚落至此。

      阿黛将他拨转过来。

      一张即便沾染血污、双目紧闭,也难掩其惊心动魄俊美的脸孔暴露在黯淡天光下。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失血苍白的唇瓣紧抿,勾勒出冷毅线条。

      她蹲下身,指尖精准搭上他颈侧。微弱的搏动传来,如风中残烛,却顽强不息。

      “命真硬。”她低声自语,手下动作不停。

      内腑受震,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

      最棘手的是后背靠近肩胛骨处的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创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还中了毒?”阿黛挑眉,指尖沾了点黑血凑近鼻尖轻嗅,“‘阎罗笑’?倒是舍得下本钱。”

      此毒霸道,若非此人本身体质异于常人,或是有深厚内力强行压制,恐怕早已毙命。

      救,还是不救?

      救,需耗费不少珍藏药材,且此人来历不明,仇家手段狠辣,显是个烫手山芋。

      不救……似乎,有点可惜。

      阿黛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他那双即便昏迷也依旧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上。

      这绝非寻常之手,倒像常年执笔或握剑。

      而且,他这身筋骨……

      她伸手在他臂骨、腿骨几处关键位置不轻不重地捏按探查,眼中讶异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种发现稀有药材般的、纯粹而炽热的兴趣。

      “天生剑骨?竟是万中无一的试药良材!”她低声喃喃,如获至宝,“那些药性猛烈、一直苦无合适对象尝试的奇方,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一个念头瞬间在她心中成型。

      救。必须救。

      如此完美的药人,死了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至于麻烦……阿黛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自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留下。

      她利落地取出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减缓毒素蔓延与血流速度。

      随即又从随身锦囊内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瓶,倒出一粒猩红如血的丹丸。

      此乃“牵机”,她独门秘制的奇药。

      服下后每隔七日需服一次缓解药性的“缓剂”,否则将痛楚难当,如百蚁噬心。无声无息,便是最好的缰绳。

      她捏开男子下颌,将“牵机”与护住心脉的药丸一并送入其口中,助其咽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这具沉重的高大身躯半背半扶,一步步艰难地拖回了山腰处那间孤零零的院落。

      三日后,晨光熹微。

      男子是在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与喉间难以言喻的苦涩中恢复意识的。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茅草屋顶,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味。

      他想撑坐起身,却瞬间牵动了全身伤口,尖锐的痛楚让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更令他心惊的是——脑海中一片空白。过往一切,尽数化为虚无。

      我是谁?这是哪里?我为何会重伤在此?

      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醒了?”一个清冷的女声自门口传来,平静无波,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男子——他尚不知道自己是谁——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女子端着一只陶碗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丽,肤色莹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涧溪流,偏偏里面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漠然,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难以在她心湖投下一丝涟漪。

      她行至床边,将那只冒着诡异热气、药汁浓黑的陶碗递过来,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喝了。”

      男子没有接,只是用充满警惕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声音因虚弱和干渴而异常沙哑:“你是谁?这里是何处?我……我为何在此?”

      他试图回想,换来的却只有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

      阿黛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茫然与因头痛而蹙起的眉头,心中了然——摔坏脑子,失忆了。

      这倒是……省了她一番口舌。

      她放下药碗,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按上他的头颅,微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他头部几处关键穴位与骨骼衔接处细细探查。

      男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因伤势沉重无力闪避。

      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扑面而来,她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不带丝毫杂念,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检查的器物。

      奇异地,他心底那份强烈的警惕,竟在这专业而冷静的对待下,消散了几分。

      阿黛探查完毕,收回手。果然,颅内有细微淤血压迫经络,导致了暂时的失忆。

      她重新端起药碗,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中念头却已百转千回。

      迎上他那双深邃却写满迷茫与探寻的眼眸,她语气平淡:

      “你叫阿九。”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是我的远房表亲。前日你来山中投奔我,不慎从后山崖边失足滚落,重伤濒死。”

      她顿了顿,将手中那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汁又往前递了递,目光平静无波,

      “我救了你,耗费了无数珍稀药材。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你伤愈之前,需留在此处,帮我试药、打理杂务,以抵药资。”

      阿九?

      男子——此刻他被迫接受了“阿九”这个名字——彻底愣住,眉头紧锁。

      他是她的远房表亲?还有什么约定,要当药人仆役来抵债?

      他拼命在空白的记忆里挖掘,试图找到一丝一毫能印证这番说辞的痕迹,却只换来更深的头痛与虚无。

      他凝视着她那双清冷澄澈的眸子,那里干净得没有一丝心虚或闪烁,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坦然。

      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可为何,心底某个角落,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叫嚣着不对劲?仿佛他天生不该屈居人下,不该是这般……寄人篱下、身份卑微的处境?

      尤其看着她递来的那碗药,身体里似乎有种本能在抗拒,一种对危险近乎直觉的警觉。

      见他沉默不语,眼神挣扎中透着疑虑,阿黛也不催促,只淡淡道:“怎么,想赖账?”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若非我救你,你早已曝尸荒野,成了豺狼的腹中餐。如今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伤势早点好,才能早点干活还债。”

      阿九看着她,又垂眸看向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汁,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记忆全无,身无分文,重伤在身,前途未卜……他似乎,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最终,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陶碗。

      指尖触及碗壁的温热,他闭上眼,仰头,将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苦涩到极致的药汁,大口大口地强灌入喉。

      诡异的味道猛烈冲击着味蕾和喉咙,带来一阵阵强烈的呕吐欲,被他死死压下。

      阿黛看着他顺从地饮尽药汁,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很好。“牵机”已下,初次的“缓剂”他也服下,日后便由不得他离开了。

      她接过空碗,语气依旧平淡:“记住,你叫阿九。伤好之前,安分待着,莫要乱跑。”说完,转身便离开了屋子,没有丝毫留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阿九才仿佛脱力般缓缓躺倒回坚硬的板床上,望着茅草稀疏的屋顶,心中被巨大的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充斥。

      半月后。

      阿九的伤势在阿黛的医治下恢复得极快,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些黑乎乎、苦涩难当的药汁虽然难喝,效果却立竿见影。

      只是,他脑海中的记忆依旧一片空白。

      这期间,他渐渐熟悉了这间简陋却整洁的院落,熟悉了那些晒满院子的奇形怪状的药材,也熟悉了那个救了他的、名为阿黛的女子。

      她话很少,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隔壁那间飘着浓郁药香的屋子里,不是捣药就是翻阅那些泛黄的古籍。

      偶尔她会叫他试药,那些药有时让他浑身发热,有时让他如坠冰窟,有时又让他昏昏欲睡。

      今日清晨,阿黛又端来一碗新药。

      “今日试这个。”她将药碗放在他面前的小木桌上,语气平静,“喝完后去后院把那些新采的‘七叶星’洗净晾干。”

      阿九看着那碗颜色比往日更加诡异的药汁,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还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一股灼热感瞬间从胃部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额角青筋微跳,强忍着不适,起身准备去后院。

      “等等。”阿黛忽然叫住他。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微凉的指尖触及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阿九身体微僵,垂眸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神情依旧专注而平静,仿佛只是在检查一件物品的温度。

      “体温升高了些,但尚在可控范围。”她低声自语,收回手,“去干活吧,若觉不适,立刻叫我。”

      “……是。”阿九低声应道,转身走向后院。

      走出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阿黛已经回到药房门口,正低头翻看手中的古籍,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疏离。阳光透过院中的药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瞬间,阿九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这个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给他取名、让他试药、对他冷淡又偶尔关切的女子……究竟是谁?

      而他,又到底是谁?

      后院的“七叶星”叶片沾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阿九蹲下身,开始仔细清洗,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而这一切,或许只有时间能给他答案。

      与此同时,药房内。

      阿黛放下手中的古籍,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后院那个正认真清洗药材的高大身影。

      他恢复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无论是身体还是……某些本能。

      今早她靠近时,他身体那瞬间的紧绷,以及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绝非一个普通“药人”该有的反应。

      他失忆了,但某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似乎并未完全消失。

      窗外,山风掠过,带来远处林海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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