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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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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深处一窄巷,阿风气喘吁吁的靠在墙角,背后青砖蹭到伤口,疼的他忍不住抽搐,险些栽倒在地。
“你的后背!”见他后衫被刀划破数道,墨娟声音发颤,“别管我了……快走,你撑不住的!”
左臂他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皮肉外翻的样子十分恐怖,墨娟胡乱撕开裙角扯做几块布条,草草将伤口缠住,然后又拿起香包狠狠吸了两口,冲他嚷,“快走!”
阿风咬牙,额角突突直跳,巷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时夹杂着驱赶路人的呵骂声。
“闭嘴。”他语气强硬的很,“留你在此,我中的刀岂不是白挨了!”
环顾四周,两侧的院门皆紧闭,他扫向巷尾,那里拐角处有一道矮墙,翻进去应该暂可藏身。
念及,他猛地提气,忍着剧痛左手拉起墨娟,右手攥紧腰间那柄环首刀,“你这身子还能跑吗?”
“能!”
“那里应是能躲一躲。”
远处传来卖花郎的吆喝声,声声飘进巷子里,卷着两人急促的喘息往巷尾灌,阿风一个跟头扑到矮墙,膝盖狠狠撞在砖石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他咬着牙,单手撑住墙沿,借力将墨娟往上托。
“爬……快……”声音微弱,手臂却依旧稳稳地托着她的腿弯。
墨娟攀着墙沿的手簌簌发抖,看着下面的阿风单膝跪地,后背的衣料更湿浓,忍不住哭了出来,趴在墙垛上朝他伸手,“快!上来!”
他攥着墨娟的手青筋暴起,仰头冲她嘶吼,“别管我!你快躲起来!”
阿风的手抖的更厉害,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沉,巷口有人已经看向这边,霎时箭矢便破风从背后袭来,擦着他的耳际飞过,一下钉在面前的青砖上。
墨娟吓得一个仰身掉了下去,阿风见到瞳孔骤缩,咬牙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提身一越,翻了进去。
“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喘着气四下寻找,见墨娟正落在一个破旧马棚旁的草垛上,心上一松,人便晕了过去。
墨娟摔的懵,勉强撑起身就见少年苍白着脸趴在地上,踉跄着扑到他身侧,指尖刚触到后背,便觉手下一片黏腻湿滑。心念一动,轻轻掀起他后背的衣襟,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赫然在目,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脊背淌下,很快在腰侧积成一小滩暗红。
眩晕感又来,墨娟拿起香包猛吸,试图摇醒他,喉咙紧缩,墨娟身子不受控地轻颤着,怎么办……怎么办。这少年是为了护她才硬生生受了这么多刀。
而他现在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墨娟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兵刃相撞的脆响。
有人喝问,“到底是不是那人?!”
墨娟猛地一僵,刚刚那箭羽射过来的场面仍历历在目,但好像这些人并没看清他们。
目光飞快在四周逡巡,又低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少年,来人还不确定!趁现在赶快躲起来!这念头如电光划过,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此地像是荒宅,久居无人杂树衰草,堂屋木门虚掩着几乎能看到里面结满蛛网,只是都不是好的藏身之处。
墨娟回头看她掉下来的马棚,栏内积着半尺厚的干草,几具朽坏的马槽歪在角落。
她拖着昏迷的少年拽进棚内,琢磨将人先藏进干草垛里,拨开草垛时忽然发现下方的青石板与别处不同,边缘裂着细缝,似乎有被挪动的浅痕。
墨娟顾不上多想,尝试推开那石板,可那石板沉得很,她咬着牙,用尽全力才将它挪开,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霉味涌上来,竟然是个地窖。
来不及松气,外面的搜寻声越来越清晰。她转身揽住少年的腰,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半扶半拖往洞口下。
“你这年纪不大,个子怎会这么高!”
他身形比她高太多,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肩上,拖拽间,偶尔会听见他压抑的痛哼,听得她心尖揪疼,使劲加快动作将他的身子慢慢顺下去,再自己撑着洞沿滑进地窖。
墨娟落地时差点摔个狗吃屎,等眼睛渐渐适应地窖内的黑暗,她又摸索到洞口拉过草垛作为遮掩,只漏进一丝天光。
下意识扶着肚子瘫坐在地,墨娟这才敢舒一口气,黑暗中她看不清少年的面容,只能脱下外衫尽量裹紧他后背的刀伤止血,不断摸着他的额头,心里盼着那些人快些离开,她好能出去寻药,但她心知,这个少年绝不会死,因为他也是功过录中的人,名叫阿风。
功过录中有一记《风霞救赎录》。
兄妹阿风、阿霞者,本蔚州人氏。父名忠,母氏惠,皆世仆于富室王门,虽隶籍而性淳,耕织自守,育子女于蓬牖之下,粗衣粝食,然骨肉相煦,未尝有离忧。
七年前,朝中权阉构陷尚书左丞于公“私通外邦”,诏令族诛。王氏因曾受于公一饭之恩,竟被诛连。缇骑夜至,阖府无噍类。风年八,霞方六岁,匿井中三日,得不死。出则但见庭槐焦枯,血浸阶石,父母尸横犬彘之间。
然兄妹流落市井,几为饿殍。幸遇路人恩,悯其孤弱,指其高人携归深山。兄妹二人恨朝廷昏聩,遂学以绝技:风习“环首刀”,刚烈如雷;霞修“柳叶飞刀”,飘零无归。经年寒暑,刃淬星霜,二人皆成鬼魅之形。
然恩人阴蓄死士以图大位。遂遣风霞潜入京畿,专司刺杀。初,所戮多贪吏酷胥,后渐及清流,虽奉令而行,然忠良溅血,冤魂塞途。
《功过录》书曰:“兄妹莫使恩仇,奈何刃向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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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前。
新朝定鼎,穆伬亲政,一面处理前朝积弊整饬朝纲,罢黜世族奸佞。一面复轻徭役,减赋税,兴修水利,田畴垦辟。
现各州已是市井熙攘百姓乐业的升平之象。
春试在即,景宸殿书房内的案几上摊着春试章程,穆伬执笔正在圈点些什么。
不一会儿,穆伬抬眸,“朕已阅过,这几处需改。”
李怀与宰相王恒安躬身侍立在阶下。闻言道,“遵旨。”
“此次欲借科举,拔寒门俊才,补朝堂阙漏,你们以为何?”
李怀没说话,似乎在等王恒安先开口。
王恒安抬眸欲言,视线撞及穆伬目光又倏然垂下,稳着声音道,“历朝寒士确多有埋没,陛下欲广纳贤才,实乃国之幸事,臣等自深以为然。”
李怀接道,“臣亦然。”似是想起什么,又道。“回陛下。今岁试题,臣拟以“是以致用”为要,策问农事、吏治、边策诸事,观诸生济世之才,陛下可觉妥当?”
穆伬随手搁下笔,颚首时指尖轻点,语气有些重,“此次务必细审策论,凡有真知灼见、心系苍生者,即便经义稍逊,亦可列入备选。有些徒有华丽辞藻、无半分务实之见的,纵是文采斐然亦不可取。”
“若只会寻章摘句,于国何益?”他抬眼看向李怀。
李怀趋前一步,眸光清亮,显是因为帝王的明断而心悦臣服,朗声回禀,“陛下圣明。”
穆伬目光转向一旁的王恒安,“今科取士,关乎寒门入仕,监考诸官皆由宰相亲布,务必杜绝徇私舞弊,考场内外稽查要按新定规制行事,敢有逾矩者,宰相可自行从严论处。”
王恒安应道,“臣遵旨。陛下放心,臣已同考官约定,阅卷需独立评阅,再汇总商议,待春闱放榜后取优者呈递陛下亲试,定不辜负圣意求贤。”
“如此甚好。”
三人又商讨一番,待宰相走后,李怀松松肩膀,一副端着架子太累的样子。
“陛下,这次您玩的有些大啊。”
穆伬嗤笑他,“我还好,倒是你。此次为首朝科举,你给我办的像样点儿。”
李怀嘿嘿笑应着,又问道,“对了,那造册之事?”
“各州举子名录造册依旧,凡出身寒门品行端正者,皆标注留存后交与我。”
又补充一句。“此事唯你我二人知晓。”
“臣遵旨。”
书房内,君臣对于春试科举殷殷期许,屋外春风拂过,似乎随时准备捎来贡院中的笔墨书香。
几日后,晨光贡院里。
门前卫兵按刀而立,目光如炬扫视着络绎而来的考生。他们大多青衫布履,行囊轻简,怀揣书卷,眉宇间藏着忐忑与期许。
考生们按籍贯列队,监考官逐一查验文牒、搜检行囊,凡是行囊内的东西皆要一一翻检。
有一交行囊的青衫学子手攥着布包直打颤,监考官见他这副模样,眉峰微挑,眼尾斜斜扫过来,半晌没接那布包,只沉沉哼了一声,声气里满是不耐。
被监考官这斜斜一瞥,布包险些从手里滑落在地,那青衫学子将头垂得更低,额前碎发黏在汗津津的额角,未想到临了贡院考场,竟被这庄肃阵仗慑的紧张无措。
监考官接过他的布包,“叫什么?”听到冷硬话音,青衫学子肩头又是一颤,忙躬身喏喏着,“学……学生何砚,祖籍瀛洲,今赴春试,蒙考官大人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