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贺圣朝(四) 帝王之死 ...
-
“小郎君身患疫病,随时都有病情恶化,传染给他人的风险。”
怀旭看向少年,声音平静,“等你什么时候把病养好,再上京也不迟,若有需要,我们能做到的,尽量都会帮你。”
“对。”
沐青黎点了点头,应声附和道:“这位怀医官就是从京城来,等时疫过去,你可以跟着他和医官队一起回去,路上会安全不少。到时候病也治好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少年见他们说得在理,锐利的眼里难得流露出一丝动容,斩钉截铁地问,“此话当真?”
怀旭扬扬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怀家杏林世家,人才辈出,也不乏有做走南闯北的商人,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
他静静望着少年那张脸,陌生又有些说不出来的熟悉,仿佛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
年轻医官暗暗地想,忽而念起慕容皇室那道尘封已久的秘闻,眸色沉了沉,面上摆着笑脸,问他。
“郎君,可是在燕京有什么亲眷?”
少年闻此一言,脸色微变,眸底寒意猝然一掠,格外警惕地盯着年轻人。
怀旭倒是轻松自如,语气仍是一惯的云淡风轻,“怀某的祖父在宫里的太医院当差,也算是今上身边的老人。”
“或许会对郎君有所帮助。”
话里话外,针锋相对。
沐青黎看出怀旭对少年带有敌意的提防,忙打圆场道,“怀医官,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先治病吗?”
言罢,少女喊了附近的医官过来收治病患,好心招呼少年到疫区病房休养。
不料,那少年半路反悔,顿时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将往怀旭胸腹处刺去,温润干净的眉眼陡然浸染上一层猩红的戾色。
更离奇的是,匕首上盈盈泛着青黑的朦胧气息。
烟雾缭绕,猝然包围着弓弩紧张的二人。
“坏了!”
沐青黎猛地反应过来,当即掐了个诀。蕴含无尽生机的绿色元力倏地一声,衍生出一条条,有长有短、满泛清浅荧色光源的藤蔓。
小步轻移,屏息凝视,元力运来轻盈,飘飘然如落日浮云,悄无声息,未让那人惊觉。
下一瞬,少女静了心,操纵着两簇透明的藤蔓,强行把他们分开。
怀旭倒是被她成功扯了出来,勉强还算安然无恙。
那少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砍断了她用元力筑成的藤蔓。
沐青黎越想越觉得奇怪。
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她开口问怀旭,“怀旭,你是不是知道他什么秘密?”
年轻人被猜中心思,面上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说那些话还好……怪不得话本子里都写,话多的角色,死得最快。”
“看样子,他十有八九是邪神麾下的修士,你打不过他的。”
“方才的事多谢了,我一时没想那么多。”
“举手之劳而已。”
沐青黎压根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少年有些可恶,她以真心相待,他却以德报怨,痛下杀手。
她没好气地说,“哼,要是我哥哥在这里,他纵使是有三头六臂,也只能束手就擒。”
虽然但是,他会不会有什么苦衷。
少女犹豫了一瞬。
一时之间,比起疑似邪神爪牙的少年,她还是更愿意相信怀旭。
他毕竟是哥哥的同盟者。
怀旭简单整理了前因后果,问道:“沐娘子,你说的邪神,可是前朝传闻所言的那样?”
“大体差不多。”
“我哥说了,要想除掉邪神,就得先处理掉那群死心塌地的狗腿子。”
怀旭闻言只是微哂。
青黎稀里糊涂地揉了揉脑袋,也问他,“看样子,怀医官一定认识他咯。”
“如今我也不敢确定了。”
“为何?”
“怀某略有耳闻,邪神一党乃是前朝余孽,与我大燕皇室隔着血海深仇。”
“他们的人曾经扮作方士,卧底在先帝身边,迷惑他修炼前朝禁术,荒废朝政,不问世事。
“听闻先帝变得六亲不认,情绪也是喜怒无常,甚至不念骨肉亲情,要拿崔皇后所生的幼子献祭给邪神……”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如此种种,都是小时候,祖父告诉过他的。
沐青黎道:“所以他是那个孩子,被邪神带走以后,一直怀恨在心,特意回来报复?”
“那倒不是。”
怀旭低声道:“三皇子的下落,恐怕只有当年的崔太后才知道了。”
“至于方才那位,若我没记错的话,应是邕王府上,排行第十八的寰郎君。”
沐青黎大吃一惊。
原来,燕朝的皇族宗室暗度陈仓,偷摸着与邪神扯上了关系。
他们共同的计划会是什么呢?
年轻医官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看着那缕青黑烟雾渐渐消散了,嗟叹道,“朝廷怕是要变天了。”
崇元帝的病也越发严重了。
一开始还能撑着上早朝,正常处理政务。
到后面,身体的情况每况愈下,甚至到了一病不起的地步。
太子年幼,尚不能独立理政。
这段时间的朝会,都是明懿在管。
现在才十月初二。
他此去不复返,必定是内忧外患,主少国疑。
塞外的东西突厥蠢蠢欲动,三番两次进犯,被靖远侯谢同舟打了回去;江州突逢时疫,诸多百姓染疾,生灵涂炭;再看朝中野上下,文臣武官林立,党争势不可挡,虎视眈眈。
崇元帝清楚地知道,他们在等昭和殿里的人咽气。
他躺在龙榻上,死不瞑目。
一张脸瘦得脱了相,肉眼清晰可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身体瘦削,整个人彻底没了精气神,形销骨立,松松垮垮地,撑着一身宽大的龙袍。
殿里跪了一地的人。
太子凌川,长公主明懿,后宫嫔妃,宫女和太监,其余皇族宗室,还有朝中的几位重臣。
“几时了?”
帝王的声音气若游丝,微弱得几乎说不出话,断断续续的。
李得胜跪行至榻前,压低了声音,“回陛下,已经寅时三刻了。”
“……宣旨吧。”
他叩首后起身,面朝跪在殿中的皇亲大臣,当众从自己的袖口里,取出一道明黄的圣旨。
昭和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抱疾弥留,天命有终。”
“皇太子慕容凌川仁孝温良,恭谨有礼,堪承我朝宗庙社稷,今传位于东宫,改元盛明,于柩前即皇帝位。”
“待朕百年后,与先皇后谢氏停云,合葬山陵。”
“崔明璋、庄之栋等人忠直无二,委以朝政,内外诸臣辅佐新帝,勿生异心。”
被点名的两位重臣接连叩首,齐声道,“臣……领旨。”
李得胜接着道,“元子年幼,尚在冲龄。朕去之后,凡军国大事,当过问镇国长公主与皇太后。”
“……”
诏书特下,众人皆是异口同声:“臣等谨遵圣谕,誓死辅佐新帝,不负陛下所托!”
群臣屏退后。
崇元帝默然开了口,艰难地抬起手,招呼新帝过去,握住了他的小手。
“川儿。”
帝王静静打量着儿子,心里眼里满是宽慰的柔情。
“父……父皇。”
慕容凌川擦了擦眼泪,稚嫩的童音里带着点哭腔,“……儿臣在。”
崇元帝缓缓道:“替朕……守好江山社稷,莫让……外族欺了去。你母后平生最恨战事,不……不要让她伤心。”
凌川猛地点头。
帝王这才放下心,慢慢松开了他的手。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枯树上将落未落的残枝败叶。
任凭久违的秋风沙沙吹过,静悄悄地落在地上。
“陛下去了——”
龙驭上宾,举国发丧。
同时这意味着,一个新的时代又要开始了。
*
崇元帝生前交代萧钰和青龙卫办的差事,已有了确凿的证据和惩处结果。
经青龙卫查处,忠勇大将军杨厚德当为主谋,手里有多家制备、贩卖药散的产业。长期以来,一直放在大小药铺兜售,亦或拿到黑市上,卖给慕名而来的“瘾君子”。
盛明帝登基不久,依先帝遗诏大赦天下,不好过早发落此事,只能暂且搁置下来,等先帝丧期过去。
杨厚德因此被停职归家,加之宫中禁军严格把守,终不得出。
说来奇怪,这件事情还查到了福王的身上。
在外人面前,也许不难理解。舅甥二人处心积虑,狼狈为奸……共犯是很有可能的。
如今,福王慕容安远在江州城,碌碌无为,吃喝玩乐好了几天,可谓是心旷神怡,不亦乐乎。
他听说了崇元帝病危的消息。
却迟迟没等到皇兄下令,接他回京的消息。
他的这位好哥哥,向来是个极重感情,妇人之仁的糊涂皇帝。
小时候,慕容宣还说过,待自己百年以后,会把皇位传给他。
这几年的相处友好,皇兄多次暗示他:太子年幼多病,吾弟可以身代之。
他等啊等,终于等来了一直想要听到的消息。
崇元帝驾崩了。
崇元十八年十月初二,寅时三刻,帝宣卒于昭和殿,庙号高宗。
谥绍天启运,中兴武定,明德广仁,孝穆宣功皇帝。
小太监燕祥来到江州,捧着新帝的诏书,高声念道。
“福亲王慕容安私贩禁药,治疫不力,削爵,降封淮南郡王,罚俸三年。”
“即刻就藩,无诏不得还京。”
慕容安乍一听闻,瞬时傻了眼。
“这不可能!皇兄明明答应过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