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云雨》明鹿

67、第 67 章

　　石凤涛没有走远，站在楼梯口抽烟。招娣走到他面前福了一福：“石探长，我先回去了。”
　　石凤涛掏出几张法郎给她。
　　招娣没有接，退后一步道：“出局的钱您给过妈妈了。”
　　石凤涛吐出一口白烟，神色冷淡：“拿着吧，知道你能挣钱，黄妈妈的脸色会好看一些。”
　　招娣嘴角扯了扯：“在翠云楼里，多挣几个，少挣几个没什么区别。都到不了我手里。”
　　说完她又蹲身福了福后折身下楼。
　　看着她出了茶楼石凤涛踩熄了烟，转身进屋。晚棠呆坐在桌前，眼睛里水汽弥漫。
　　他上前问道：“饿不饿？先去吃饭吧！”
　　晚棠转过头呆呆地看着他，好半天后才像醒过神一样摇了摇头：“我不饿，我要回家了。”说完起身就走。
　　“唉…..钱……你钱不要了。”
　　石凤涛抱起桌上的扑满追了出去，在马路上拦住晚棠。
　　“喏，你的钱！沉死了，你这是攒了多少？”
　　晚棠接过来一句话不说就把扑满往地上一扔。这竹筒也是有些年头了，钱又塞得满。落地后应声裂成两半，里面的座洋滚了一地。她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石凤涛傻眼了，她这是干什么？
　　一时间不知道是先追她还是先捡钱。
　　这小钱鬼受了刺激撒钱，等醒过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哭天抢地找他晦气。
　　思虑再三，石凤涛叉腰冲蠢蠢欲动想偷偷捡钱的路人厉喝：“都别动啊！谁敢动一下，我就让他去巡捕房吃掺了沙子的木薯饭。”
　　威慑完路人，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拉了拉裤腿后蹲下。认命地一枚一枚捡地上那些散落的钱。
　　冗长的白天终于结束，夜幕降临。各家饭菜的香味随着夜风吹响四面八方，空气中充满了柠檬和薄荷的香味。
　　漫无目的走了半天的晚棠闻到这清新的味道觉得饥肠辘辘。想找个路边摊随便吃碗粉，仔细打量周边，乳黄的墙面，蓝色的百叶木门窗，自己竟然走到了壕士坊。
　　卖果汁的小贩今天生意好像不太好，这般时候还推着车一路叫卖。
　　“新鲜崩大碗榨汁。”
　　堤岸路各条街道住的几乎都是华人。来自五湖四海，叫卖声也五花八门。
　　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进去，点了一份烤鸡、一份凉拌青木瓜，还有一壶米酒。等石凤涛拎着一包钱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喝得两颊绯红。
　　兜着钱的外套扔在桌上，石凤涛活动着有些酸的胳膊对晚棠道：“你点点，一共542块。你还真有钱，全是座洋，一个瑞尔都没有。”
　　晚棠将酒盅里的米酒一口饮尽，抹了一把嘴角对他道：“送你了，拿去花吧！”
　　“这么大方？”石凤涛挑眉。
　　晚棠执壶倒酒：“老话说，有啥也别有病，没啥也别没钱。我会写字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句话写下来贴在床头。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钱还真不是万能的。”
　　晚棠一直有一种与她年纪不相符的世故，这种不协调感让她看起来处世淡然、性格冷漠。只有极其相熟的人才明白她冷淡外表下的热心。
　　一壶酒喝空，晚棠招手让老板再上一壶。石凤涛按住她的手制止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能喝这么多酒？我去给你买汽水，还是你想喝果汁？崩果汁的小贩还在外面游荡呢，我给你买杯蔗汁。”
　　晚棠抚开他的手，扯了扯嘴角语含讥讽：“女孩子能干什么？你倒是跟我讲讲啊！是不是就只能在家相夫教子？是不是像牲口一样被卖掉还不能有怨言？”
　　石凤涛皱眉：“你这是冲我撒气？”
　　晚棠摇头：“我没有气，我只是心凉。我刚刚一边喝酒一边想，父母不应该是爱自己的孩子么？他们怎么能那么狠心把招娣给卖了？后来我想通了，不就是因为她是个女孩么！他要是是个男孩，他们肯定是啥不得卖的。”
　　石凤涛沉默良久后才道：“也不是所有的女孩子像她一样。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执着要一个儿子。”
　　“切。”晚棠不屑地哼了一声：“我要不是亲身经历过我就信了。知道我家为什么搬去玉兰街么？就是因为我妈生不出儿子。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堤岸，在这里没有儿子的华人会被欺负，生不出儿子的女人会被骂得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可生出儿子又怎么样？又不跟你姓！结婚、成亲有什么好，女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我以后也不知道要叫啥啥啥杜氏。”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石凤涛还是忍不住嘴贱道：“叫石杜氏还挺好听。”看着晚棠面无表情的脸，他讪讪笑道：“我开玩笑的。”
　　晚棠垂下眼：“连你这个半中半法的混血儿都想让我做石杜氏，看来我们女人真是没什么活路了。”
　　石凤涛连忙道：“都说了是开玩笑的，你干嘛要说得这么严重？”
　　晚棠摆摆手：“没事，我见多了，只是还没习惯而已。”她呵呵笑了两声后道：“我爸爸和我大堂哥都说我记仇，记恨我阿奶对我妈和我们姐妹两个不好。其实，我不是记仇，我只是不服气。我明明聪明又漂亮、学习又好。可在我阿奶眼里，我永远都不如干啥啥不行，吹牛第一名的四哥。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证明自己，可现在看看，我阿奶赢了。”
　　“棠棠。”石凤涛柔声唤她：“你不需要向别人证明你的优秀。”
　　晚棠含泪微笑：“是因为没有用么？”她摇头自嘲：“的确是屁用没有。我拼命攒钱，想着有钱就什么都不用怕。不用怕我阿老把我家的房子、铺子都收回去。不用怕阿奶和二伯母再为难我妈妈，大不了我们走。可现在我发现比没钱更可怕的是枷在女人身上那些无形的枷锁。我拿钱给我姐走，让她避开她不喜欢的亲事，她没要。我拿钱给招娣，让她逃离那个火坑，她也没要。她们没勇气挣开那道枷锁，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就那么认命了。”晚棠看向石凤涛：“我不给你任何机会，不给你任何承诺就是因为我不认命，你明白么？”
　　这死丫头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刚利用完他就又急不可耐的想划清界限。
　　想得美！
　　“我不明白。”石凤涛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白眼：“我只知道你又想过河拆桥。杜晚棠，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就是物伤其类！你父母双全、家境富裕、姐弟和乐，明明是在爱中长大的，却总疑神疑鬼别人会伤害你。一旦看到什么惨祸就爱往自己身上类比，然后郁闷、不开心，接着让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晚棠惊讶：“竟然知道物伤其类，你还看过三国啊！”
　　石凤涛严肃道：“不许打岔。”
　　晚棠胳膊支在桌面杵着脑袋：“我闭嘴，你继续。”
　　被打断思路的石探长继续不下去，叹了声气后无力道：“你要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也就罢了。偏偏全身就那张嘴铁硬，心软得不成样子。”
　　晚棠忽然道：“其实我和我姐聊过你。”
　　石探长心漏跳一拍，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问：“哦，说我什么了？”
　　晚棠朝他眨眨眼：“我姐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喜欢的。”
　　石探长当场石化。
　　他幻听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石凤涛深吸一口气后又抹了一把脸，盯着晚棠绯红的小脸很肯定道：“你喝醉了。”
　　晚棠笑呵呵道：“那你就当我说的是醉话吧！”
　　“不是…….”石凤涛一脸懵的茫然表情道：“我以为你又会像阮丽和杜小八那样，自怨自艾一番，然后找我晦气。你却不按套路出牌，突然跟我表白，这……这么突然我有点难以接受啊！”
　　晚棠耸耸肩，无所谓道：“难以接受就算了。我就知道你是逗我的，你只是喜欢追我的感觉，难度越大你越兴奋。我答应了你马上觉得索然无味。没关系的，和你当朋友也挺好。先前的事我不计较。”
　　石凤涛一脸怀疑地看着她：“是你表白了又觉得后悔吧？杜晚棠我告诉你，做人要讲诚信。你刚刚说喜欢我了，我听见了，你别想赖。”
　　晚棠举起三根手指：“我不赖，那我能再喝一壶米酒么？”
　　石凤涛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今晚的确值得庆祝一下，喝点小酒无可厚非。但她已经喝了一壶了，喝醉了要怎么和她家里人交待？
　　算了，让她喝吧！
　　他倆从谈女性命运不公这种沉重话题一下子跳到谈恋爱，跨度太大了，他也需要喝一杯冷静一下。
　　喊老板拿酒过来，石凤涛突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但又不能冷场，随口问了一句：“刚才我找你的时候走到一个巷子，屋外墙上的神龛供着包公，我在其他地方没见过。为什么要供包公？因为这家人里有政府官员？还是想从政？”
　　“因为传说包公能断阴阳两界的冤案，这里离乱坟岗近，供包公挡挡冤鬼。”
　　石凤涛无语…..
　　“下次我选错话题你可以稍微提醒我一下。”
　　晚棠乐不可支：“没有，没有，我很乐意为你解疑答惑。”
　　老板端来酒，亲自帮他们斟满才离开。
　　晚棠端起酒：“第一杯我敬你，感谢你对我的那些帮助。我很感激。”
　　石凤涛无语：“你别说了，祝酒说得像分手。我不需要你的感激。”
　　“那这杯就算罚酒，罚我不会说话。”石凤涛阻拦不及，晚棠一仰脖干了。抹抹嘴对石凤涛道：“该你了。”
　　石凤涛端起杯子：“这杯不是敬酒，也不是罚酒。我用这杯酒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实现你的愿望，大展宏图。你不会是我的附庸，也不会是石家族谱上的石杜氏。你会一辈子是杜晚棠。我会让你知道，做一个独立女性和做我的妻子，并不冲突。”
　　看着一脸郑重的石凤涛，晚棠觉得眼睛热气上涌，她笑着对石凤涛道：“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