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承诺》楚怀江月

5、相似

　　宋知何在曼谷待到了十六周岁过后的那个夏天。
　　他的住所还是那栋别墅，祁钰没在帮他安排新的住处。他虽然觉得宋知何不至于死，但也没有想让他在国外过的好一点的想法。
　　为了照顾宋知何的起居，让他不至于因为住出比较偏远而无法自己生活，所以给他找了一个保姆来照顾他。
　　那个保姆是泰国人，因为是老一辈的人，思想比较封建，以至于宋知何不管干什么都要被管束。
　　明明只是一个下人，却骑在主人家的头上。这也是因为宋知何被祁家独自丢在国外，即使他是祁家的人也不受重视，所以这位保姆看人下菜碟，对着宋知何没有一点下人的自觉，反而觉得自己是他的长辈，宋知何应该听她的。
　　祁风在回国前留了部手机给宋知何，让宋知何不至于联系不到外界。
　　但即使有手机，也大差不差。
　　在这两年里，祁叶都没再来泰国找过宋知何。
　　听那个保姆说，这两年，科创的行情日益见长。因为新型技术的研发，使宋远川和祁叶每天忙于各大媒体的采访、各大饭局和各种排满了的全球行程中不停的轮轴转。中间虽有一次行程定在了曼谷，但也只有半天的时间。一签完合同，就又飞去了美国。
　　祁叶不是没有想过再来找宋知何，完成自己先前没完成的事。但她当时从泰国回来后，在昏迷期间，宋远川天天守在她身边。就连她醒后，都没有离开半步。宋远川很重视祁叶的身体，毕竟祁叶的处事圆滑能力足以让科创拿下好几个大项目。
　　祁叶没办法离开宋远川半步，自然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跑去曼谷找宋知何。
　　即使祁钰跟她说宋知何还待在那栋别墅里，祁叶也不会相信他了。
　　祁钰在回国后就躲回了祁家的祖宅里。
　　祁钰料定，祁叶不会回祖宅抓他。一是没有时间，二是她也没办法在管住现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弟弟了。
　　他们姐弟二人再次见面，就是在祁家的家庭晚宴上了。他们俩默契的谁也没有提起这事，毕竟谁也不想把这事弄的太难看。
　　而祁风则是在回国后就被接回了宋家，被祁叶大骂了一顿。为了让他长记性，还打他了好几次。
　　祁叶不想让他的儿子对白沂的儿子有怜悯之心，因为如果宋知何只要活着，宋家的遗产就不可能只落入祁家的口袋里。
　　为了摆脱祁叶的控制，祁风在宋家住到了初中毕业，就在外面找了套房子，住在高中旁边，不再依赖宋家和祁叶。
　　宋知何在曼谷的这两年里，没有去上学，也没有出去玩，只是被关在这空荡荡的别墅里，一关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宋知何不知道在多少个深夜倚着窗，看着月，想着人生的结尾。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他的手臂上就没有一次是完好的。旧的疤消失，新的又叠加了上来。
　　头上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但这几年来与外界交往几乎约等于零，所以宋知何的性格渐渐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而这次偶然的回国，则是因为陈延明在前几次的宴会上指名道姓的想要在与白沂的遗子宋知何见一面。
　　陈家因为是百年以来积攒下来的家业，不管是家世背景还是名利场上的脸面都要比宋远川来的大。再加上现在陈家和宋家还有合作，陈家算作甲方。于情于理，宋远川都是要买他一个面子的。
　　所以当陈延明指出想见故人之子时，宋远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当天晚上便让祁叶安排国外的人，将宋知何接回国。
　　在宋远川这里得到的消息，是宋知何在英国的伊顿公学就读高一。
　　祁叶为了瞒过宋远川，越过他牵线搭桥，找到了她在国外伊顿公学当领导的朋友，花钱买了一个学位，将宋知何挂名在校方那儿，让宋知何有了在英国伊顿公校的高一留学生学历。随后依照宋远川的说法，将宋知何利用关系从国外转学，转到了泉城七中，九月一日开学后直接就读高二。
　　宋知何正式回国那天，是在六月末。
　　宋家依旧是他离开时的那个宋家，可现在的宋家冷清至极。
　　除了每天会固定过来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的保姆外，平时一个人也没有。
　　这次宋知何回国，带回来的东西只有一部手机。他没带行李箱，因为行李箱已经被两年前的火给烧毁了。
　　他只身一人站在宋家的大门前。
　　没有人给他开门，而他也没有钥匙。
　　宋知何原是想输密码进去的，可两年了，他在这两年里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还可以在回来……
　　“哎！小伙子！你站这里干啥嘞？”
　　宋知何回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湘姨……”
　　湘潭听到这个称呼，瞬时愣了一下，她已经好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你是……”
　　眼前的少年肤色惨白，无一丝血色。她还记得当年的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眼里曾有过的童真。
　　此刻，眼前的少年眼里没有一丝的光，但嘴角依旧是礼貌的微笑。
　　宋知何笑了笑：“湘姨，是我啊，知何。”
　　湘潭已经两年没有见到宋知何了，出国前还没她高的小孩现在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知何？你怎么回来了？”
　　宋知何听出她语气夹杂着的喜悦：“可能是因为国内出了什么事吧，所以把我叫了回来。”
　　湘潭走过来：“这么多年没回来，密码都改了。你也不知道吧？”
　　宋知何没有说话，只是让到一边，让湘潭把门打开了。
　　湘潭看着他：“不进来吗？”
　　宋知何：“湘姨，当年你不是被祁叶辞退了吗？”
　　湘潭愣了一瞬，随即便笑了出来：“进来说吧，外面晒。”
　　宋知何点点头，跟着湘潭进了宋家：“现在可以说了吧？”
　　湘潭：“嗯。
　　“两年前，因为前夫人，也就是你妈妈的死，我疯癫了一阵，那时宋家所有人包括宋总都以为我好不了了，就听从了祁叶的安排，将我遣出了宋家。说好听点是年事已高，回家让我养老，说白了就是祁叶不想让前夫人手底下的人在她眼下留着，所以才执意要把我赶走。
　　“之后过了段时间，我当时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想再重新找一份工作，但祁叶找到了我，说希望我在回到宋家工作。”
　　宋知何不解道：“为什么？她不是很看不起白沂用过的人么？”
　　这么久以来，又听到了这个名字，让湘潭恍惚了一阵：“嗯…可能是因为新人频频出错，也可能是因为觉得我在宋家那么久都没被赶出来过，我的能力比那些新招来的好吧，暂时又找不到人来，又看我疯症好了，便想着再把我招回去，接着用。”
　　宋知何：“那当时你同意了吗？祁叶先前把你赶出来……你也能不计前嫌的在她眼下做事？”
　　湘潭无奈道：“我刚开始也是拒绝她了。当时已经有一户人家来找我了，我想着过两天就去试一下，可以便定下了。谁知那祁叶知道我拒绝她是因为找到了新的工作，所以利用名利场上的关系，打压那户人家，搞的当时所有人都不敢任用我。可我还是需要赚钱养家啊，我有什么办法？只能答应她，重新回到宋家工作。”
　　宋知何：“那她在这之后就又看的惯你了？”
　　湘潭：“怎么能呢？她在我又一次来宋家上班的第一天就给我立下了规矩。不能在她在家时出现在她面前，否则就将我的工资扣除。我在宋家拿的原本就少，现在更是被祁叶扣的少之又少，简直可以算是白干。无奈之下只能依着她。”
　　湘潭说到这都要哭了。
　　她家中还有一个正在上高三的女儿和七十岁的父母。因为丈夫早逝，所以一个人担起了照顾家庭的重任。当时摊上宋家和祁叶的这摊烂事，也不知是倒霉还是怎的，使原本就贫寒的她家里更是雪上加霜。
　　宋知何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他已经两年没和人聊这么久的天了。
　　湘潭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擦了擦眼泪。之后便起身：“我该去工作了。晚一点祁叶也该回来了。”
　　宋知何刚想回答说好，湘潭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千万不要去跟祁叶吵架。现在她可是宋家的夫人，大家都知道的事。还有她那个儿子祁风，根本就是和你争家产来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宋知何愣住了：“祁叶现在是宋夫人了？！”
　　湘潭点点头：“对啊，现在她在科创的声誉可不比宋总小。就在你出国后的一个月，他俩就领证结婚了。大家都说是宋总捡了个宝，都没有几个人记得前夫人了。前夫人也真是可怜，就连宴席都没有被宋远川带着出席过几次，现在的祁叶可是直接入股了。”
　　宋知何：“真是……”
　　他想：”真是荒唐啊……”
　　湘潭：“总之你注意些。”交代完一切，湘潭便转身去做自己该做的工作了。
　　宋知何则是像两年前那样，又一次上了三楼。
　　时隔两年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地方，使他觉得一切都是波澜一梦，宛如庄周梦蝶。
　　他的房间像是已经被翻修过了一遍。
　　出国前门上的那把破锁此时已经换成了一把崭新的锁。对门白沂生前住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将当年所有的秘密埋藏于这个上锁的房间中。
　　而在他房间斜对面的那个房间已经有了主人。
　　在宋知何出国前，那个房间还是空的隔间，现在却改为了一间房间。
　　实木的房间门关着，却并没有上锁。
　　宋知何：“这应该就是那位祁风的房间了吧？”
　　他没有着急回房间，而是走向了祁风的房间。
　　扭动门把手，门开了。
　　屋内是整洁的仿佛没人住过一般的摆设。衣柜里的衣服少的可怜，书架上只有几本关于编程的书，桌上还有很多计算时的手写稿。
　　密密麻麻的，宋知何没有细看，而是轻轻扫过了一眼，便没在继续看了。
　　宋知何：“他的房间倒是整洁……”
　　祁风的房间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被夕阳笼罩下的泉城。
　　床头柜上落满了灰，像是好久没人住过一般。
　　宋知何：“他难道不住这？”
　　湘潭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知何！要不要吃点水果？”
　　当湘潭看清宋知何正站在谁的房间里时，她慌忙地想去拉出宋知何，却又不想踏入其中半步：“你快出来！这是祁风的房间，虽然他已经有一年没有在这里住了，但是祁叶还是将他的房间留着，并明确说过谁都不许进他的房间。就连打扫也不行。”
　　宋知何路过桌边，随手拿起一张计算草稿，赛进了口袋里：“知道了。”
　　他走出祁风的房间，将门又带上了。
　　湘潭将手中的水果盘递给了宋知何：“给你。你先吃，这次回来你应该还是住在以前那间房吧。”
　　宋知何点点头，走了过去：“知道了。湘姨，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安排。”
　　湘潭犹豫了一下：“那…行吧，有事你在叫我。”
　　宋知何答应了一声，湘潭便转身下了楼。
　　他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门内的陈设还是和当年一样，一点没变。
　　桌面上一尘不染，一看就是提前叫人打扫过的。
　　宋知何关上房门，将房门反锁起来，做到了他两年前的宝座上。
　　宋知何依着靠背看着落日渐渐被天边的山头遮盖，晚霞被黑夜吞噬。屋内的灯光亮的晃眼。
　　他两年前出国后从原本手机里拔出的电话卡还留着，一直保留在他新手机的手机壳里。
　　这次回国，自然就要把之前的卡再换上。
　　虽然这几年不再国内，但他的话费还是被宋家每个月持续交着，以至于没有让他的手机号停机。
　　他将卡换上之后，手机里跳出了好几条两年前的未接电话。
　　有来自崔澈的，也有来自蒋怡的，都是以前初中同学的。全是未接电话，满屏全是。
　　因为那时的他在国外，所以没用国内的电话卡，一通都没接到。
　　宋知何将一条条记录都删除了。
　　他不想在因为初中的事而留有现在回想起来的遗憾。
　　崔澈因为在微信里联系不到宋知何，所以用短信给他发了消息。
　　两年前……
　　崔澈：宋知何，别的我也不说什么了，就祝你越来越好吧
　　一年半前，一月一日……
　　崔澈：宋知何，新年快乐。蒋怡交了一个男朋友，她已经放下你了。你还好吗？
　　一年前，五月八号……
　　崔澈：宋知何，生日快乐
　　一年前，六月十五日……
　　崔澈：今天是我们初中毕业，你也应该初中毕业了吧？也祝你毕业快乐。
　　崔澈：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再给你发消息了，上高中后估计就没时间了，再会
　　……
　　一共零零总总加起来一百多条，有在学校发生的趣事，也有节日最真诚的祝福。
　　时间不迟，都是那时当天发生的事，却等来了一次吃来的回复……
　　宋知何:谢谢
　　他关上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伸手将灯关了，屋内陷入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密不透风的黑。
　　泪水滴在地上，宋知何的情绪紧绷了许久。
　　随是最迟才看到的祝福，但他已经两年是自己度过一切的了。
　　宋知何将头埋在手臂间，手臂上被他咬的渗出了血丝……
　　“不许哭……”他告诫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哭的……”
　　他更加用力的去撕咬自己的手臂，想要用痛感来压制这种情绪。
　　“为什么没有小刀……”抽屉里放了两年的小刀早已生锈。
　　再怎么样，他也不想自己一刀下去给自己整成破伤风，再去打个针。
　　血丝混杂着泪水，一同被他带入口中。是咸腥的……
　　楼下传来开门声，随即便是湘潭的声音：“祁……大少爷，您…怎么回来了？”
　　祁风冷淡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有东西拉着了，回来那。”
　　见祁风不想说话，湘潭便识趣的去了一旁干自己的事去了。
　　祁风走上了三楼，直接去了自己的房间拿东西。
　　路过宋知何的房门前，宋知何下意识把灯打开，将脸上的泪水抹干，伤痕掩藏于衣袖之中。
　　片刻之后，祁风像是没找到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语气里略带着一些生气的与一个人打着电话：“我不是说过不要动我的东西吗？对！找不到了。”
　　祁叶在另一头忙的焦头烂额，此时还要分出心思面对自己的儿子：“那你在找找，说不定被你拿走了只是你不知道。”
　　祁风沉默片刻，毫不犹豫的挂断了电话。
　　宋知何听着门外的声响。
　　少年的声线带着冷淡，与别人说话时不细听都听不出感情的变化。
　　宋知何却觉得，他现在好像在生气，因为找不到什么东西而生气。
　　而且…这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听过……
　　宋知何拍拍自己的脸：“你清醒点儿，怎么可能？两年前的那个男生那么温柔，现在怎么可能会这么冷淡？而且他是祁家人，又怎么会救我？”
　　祁风在自己的房门前站了一会儿。
　　因为走廊的顶灯没有开，随便一道光照进来都会非常明显。
　　祁风刚想离开宋家，路过宋知何房间门口时却顿了一下。门缝里的光透出来，投射在地面上。
　　祁风os：“回来了？”
　　这个他两年前见过的少年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宋知何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了，刚想准备去把门打开，脚步声却又再次响起，离开了宋家。
　　既然这样…宋知何便作罢，看着窗外别墅区的街道。
　　这个点，该下班的还没下班，该放学的也早就回了家，所以这个点几乎见不到人。
　　就在他家楼下的路灯下，闪过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修长，看起来很高。路灯照在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他好像生来就应该站在光中……”
　　宋知何看着那个背影，眼神里却可以看出，他在想的是另一个人。
　　两年前，那个送他去医院的少年的肩就是这么宽……
　　宋知何觉得自己疯了。
　　宋知何os：“怎么感觉看谁都像他？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回国吧……”
　　祁风从路灯照着的光圈下离开，步入了黑夜之中，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转角尽头……
　　宋知何os：“即使不站在光圈中央，也依旧自带光芒……”
　　虽然看不清脸，但他感肯定，这位一定是哪家大少爷，才能在十六岁的年龄养出这样自带的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