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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木桩中的气息 男孩转过脸 ...

  •   这是一座隐没在山野间的小型农场,几亩田被低矮的木栅栏松散地围着。农场一侧是几座拱形大棚,因为日晒雨淋已经泛黄。透过薄膜,依稀看得见里面摆放整齐的菌架。

      一阵风掠过,送来一股潮木与菌类混合的特殊气息。

      “对,就是这个味道。”沈乔尔眼神变得幽深,“博恩,倘若情况不对你先撤,不用管我。”

      “想都别想,”博恩冷冷回应道,“要撤一起撤。”

      午后的农场静得出奇,偶尔有几声虫鸣。一个穿工装的年长男人正在温室里忙碌。听到来客的脚步声,他放下喷壶,随意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

      “两位,来买东西?”男人眯起眼打量他们,被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

      “先生您好,听说这里的菌类很特殊,我们顺路过来看看。”沈乔尔微微颔首。

      “别客气,叫我马可就行,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了。”男人热情地把他们领进温室。

      温室里,一排排架子上整齐摆放着截断的圆木,各种菌菇在阴凉处静默地生长着。

      “看这批椴木香菇,菌丝发得多好。”马可指着一处菌架,语气里透着庄稼人的自豪,“估计能赶上圣诞订单。镇上好几家餐厅都从我们这儿拿货,有时候都供不应求。”

      沈乔尔在一处散发着浓郁木香的菌架前停下。这股腐木味,太熟悉了。

      “这边的,是什么菌种?”他指着身旁,不动声色地问。

      “哦,那个是汉克改良的新品种。”马可走过来,弯腰轻轻拨弄了一下菌盖,“整个农场就他能种出来这种带特殊香味的椴木菇。他在我们后院还有个单独的小棚子,用的都是他自己配的湿木料。只不过产量不大,只供骆城那边的大客户。”

      “他今天在吗?我对这品种挺感兴趣,想问一些问题。”沈乔尔顺势追问。

      “上周就请病假了。”马可直起身,笑着指了指钉在木架上的一张简介照片,“但他平时也不是天天都在。你们想见他,下次最好提前打个电话。”

      简介照片上,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检查菌菇。他侧脸的轮廓瘦削,眼神专注,就像任何一个勤恳劳作的园丁。

      沈乔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几天前,那辆重型越野车撞过来时,驾驶座上那个稍微偏过脸的男人……两张脸,在此刻以一种令人心惊的方式,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眼镜叔叔!」一直闷不吭声的利奥突然发出一声尖叫。艾丝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轻轻安抚着。

      沈乔尔脑子里轰的一声,一阵猛烈的晕眩袭来,他险些脱力。身侧的博恩反应极快,稳稳托住了他的右臂。

      他缓了缓,示意博恩不要紧,接着举起手机对马可晃了晃:“马可先生,我能去他的培育棚拍几张照片吗?下次来直接找他下单。”

      “行啊,跟我来。”一听到有订单,马可痛快地答应了。

      两人跟着他绕过主棚,朝后院走去。越往后走,那股潮湿的木香就越浓烈。

      就在这时,小型培育棚入口处厚重的防水帘布突然被掀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高个男人快步走出来,右上臂还打着厚厚的石膏。

      虽然帽檐压得很低,但沈乔尔只扫了一眼那个下颌线,就立刻警惕起来。

      不过那男人反应极快,迅速钻进早就停在门口的一辆旧皮卡。引擎发出咆哮,车子卷起漫天尘土,近乎疯狂地冲出了院落。

      “汉克?”马可愣在原地,吃了一嘴的灰,“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博恩,立刻联系凯文,告诉他嫌犯开着白色福特皮卡正沿着2号公路往东开!”沈乔尔快速报出刚刚记下的车牌号,同时直接把证件怼到马可眼前,“先生,请您回避到农场主棚,等候警方问话。”

      没等马可反应过来,沈乔尔已经一把掀开培育棚的帘布,钻了进去。

      「叔叔!」利奥突然尖叫了一声,在入口处痛苦地蹲了下来,「好奇怪……我的脚没知觉了……走不动……手指也麻了,像有虫子在咬……」

      艾丝立刻飘到男孩身边,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身体,透明的眼底满是惊慌。

      「沈乔尔……利奥他……他在变透明!」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试图去抱住那个快要消散的影子。

      “别跟进来!”

      沈乔尔回头看了一眼,心底猛地一沉。这孩子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顾不上多想,转身大步迈进棚内。

      这里的温度比主棚高得多,湿热的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腥气,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潮湿的地面铺满了黑土,踩上去软绵绵的。黑土表层,零星地撒着一层泛白的粉末。

      沈乔尔的神经绷到了极点。

      菌菇靠分解有机物生长,而那些白粉是生石灰。石灰不仅能除臭,更能加速有机质的腐烂。

      这片土底下藏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沈乔尔捂着嘴咳了几下,牵扯得断骨发出一阵闷痛。

      “汉克……你这个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咒骂,眼神冷得能杀人。

      「……这地底下的味道……不对劲……」

      艾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他身边。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显然是隔着泥土看到了什么,在强行压制着恐慌。

      “都退到外面去!别看!”沈乔尔厉声喝道。

      蹲在地上的男孩已经变得像一层薄雾,但他还是听话地一点点往外挪。

      沈乔尔顺着艾丝虚指的方向,身形虚晃地来到一排生长得格外茂盛的菌木桩前。菌架底部的地面,有一块明显被新翻动过的痕迹。那种甜腻的腐败气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他忍着剧痛艰难地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表层的软土。

      几厘米之下,一小块已经腐烂的布料纤维露了出来。蓝色的透气材质,上面依稀可辨几个模糊的白色字母……和利奥身上的那件运动衫,几乎一模一样。

      沈乔尔的手停在半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冻结了他所有的感官。

      “乔尔,凯文的人五分钟后到!”博恩打完电话,快步冲进棚里。

      沈乔尔强撑着站起来,一把扯下手套扔在地上。

      “土里有衣物纤维。”他沉声道,“封锁现场。提取的纤维必须第一时间和仓库里的血迹做比对。”

      说完,他拿出手机,强迫自己稳住手,从各个角度拍下了现场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拖着腿走出了培育棚。刚扶住外墙就弯下腰,捂着伤处不可遏制地干呕起来。

      十分钟后。

      沈乔尔背贴着墙面,冷汗已经打透了衣料。

      汉克右臂的伤,八成就是那天撞车时留下的。而这个偏僻的培育棚,就是他毁证的地点。他今日冒险回来,恐怕是想转移那些还没完全被菌丝分解的……

      脑子里浮现出利奥天真灿烂的笑脸。沈乔尔习惯性地抬起手,用拇指死死压住眉心,将那些快要失控的情绪强行关进理智的笼子里。

      不管那个汉克背后是谁,他都得不到好下场。

      良久,沈乔尔缓缓睁开眼。汗湿的黑发下,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冷酷。

      凯文从警车上快速下来。他细细打量着沈乔尔苍白的脸,语气严峻:“乔尔,以前什么案子你没见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旧伤未愈。”沈乔尔找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探长,嫌犯右臂骨折,跑不远。这块地里埋的东西,足以让他插翅难飞。”

      “已经去追了,各个路口也设了卡。”凯文凝重地看向正在拉警戒线的现场,“所有的样本都会加急比对。放心吧。”

      博恩在旁边低声说:“乔尔,剩下的交给他们。我们先去做个笔录,然后去医院。”

      沈乔尔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博恩,落在了不远处的虚无中。

      利奥现在轻薄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水雾。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探究的大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慌张和迷茫。

      沈乔尔心里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给我十分钟。”他声音不高,但透着强硬的坚决。

      博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凯文走向警车。

      *

      沈乔尔顺着砖墙缓缓滑坐在地。维持清醒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四肢发麻。这是注射了某种肌肉松弛剂的生前反应?还是……

      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他强行掐断了这种残忍的推演。

      男孩被一团水雾包裹着。

      「叔叔……」利奥抬起脸,满是透明的泪痕,「我是不是……要去天堂了?姐姐说,天堂有妈妈,还有吃不完的巧克力蛋糕……是真的吗?」

      沈乔尔看着他。

      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又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雨夜,病榻上的母亲一点点失去体温。

      在那些冷得刺骨的时刻,他也曾短暂地骗过自己,幻想宇宙某处真有个叫“天堂”的收容所。那里没有谋杀,没有病痛,能让去世的亲人重聚。

      当然,他那冷酷的理智很快就戳破了这种无聊的童话。

      艾丝安静地悬浮在一旁,蓝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利奥。”沈乔尔看着虚空,声音难得放轻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砖墙渗进骨缝的寒意。再睁开时,目光中多了一丝笃定。

      “天堂,是个没有坏人的地方。你妈妈就在那里等着你。你自由了。”

      童话,本就是讲给孩童听的。

      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空气里混着点淡淡的柠檬草香。

      沈乔尔僵在原地。那种香味像是有实体,撞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叔叔……」利奥忽然站起身,踮起脚尖,伸着小手像是要去抓风里的什么东西。

      那顶一直扣在他头上的鸭舌帽被吹落了。男孩转过脸,看着沈乔尔和艾丝,绽开一个灿烂到让人心酸的笑。

      「在那儿!我妈妈来接我了!」他的声音变得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叔叔,姐姐,谢谢你们!再见!」

      话音刚落,男孩半透明的身影如晨雾遇阳,散了。

      没有夸张的光影,也没多余的寒暄,他就这么悄悄凭空消失了。

      一片细小的白羽从半空打着旋儿落下,刚好停在沈乔尔的鞋尖。羽毛边缘带着抹极淡的绿,像极了利奥那双碧绿的眼睛。

      沈乔尔俯身捡起羽毛,妥帖地揣进上衣内兜。

      他回过头,艾丝还飘在原地。她伸出透明的手指,虚虚地碰了碰沈乔尔放羽毛的位置。

      「他解脱了。他最近这么听话,也许早就感应到……要走了。」她声音发闷,带着浓浓的鼻音。

      幻象大概也有某种预知终点的本能。沈乔尔没法回答,他只知道耳边那能穿透鼓膜的吵闹声彻底消失了。但他心里却空落落的,闷得发慌。

      一个八岁的孩子,本该在草地上乱跑,却被用最残忍的方式清除了痕迹。他死前到底受了多大的罪,才会在变成幻象后,连那段记忆都不敢带走?

      察觉到沈乔尔周围压抑到极点的气场,艾丝靠了过来,给了他一个凉丝丝的、不具实体的拥抱。

      「沈乔尔,」她声音极轻,透着哀求,「让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奇怪的是,向来排斥触碰的沈乔尔这次没躲。或许,他只是真的没力气推开了。

      *

      回警局的路上。沈乔尔坐在警车后座,皱着眉一点点用纸巾和酒精擦拭手和额前的虚汗。

      “你说你是因为误入那间仓库,所以记住了那股特殊的木头味。”凯文坐在副驾,转身看着他,“然后顺着味道,一路找到了这家农场?”

      沈乔尔低声笑笑:“探长,您知道我不喜欢重述。而且您知道,我的感官本就比常人敏感。”

      “那你又是怎么直接锁定汉克的?以前见过?”凯文眼神锐利。

      “照片。”沈乔尔靠进椅背,语气平稳,“砸了侦探社的墙翻出来的,那是利奥以前的家。照片里那个没在卷宗上出现过的男人,就是撞我的肇事司机。今天在农场,马可又给我看了汉克的工作照。三张脸,完全重合。”

      这番推演干净利落,挑不出毛病。

      “好。”凯文眉头紧锁,在记录本上做完最后的批注,“你先回去休息。这个案子不简单,但你今天帮忙找到了突破口。镇警署现在自身难保,这个案子由我们全面接管。有什么新情况,我单线联系你。”

      “有劳探长。”

      ……

      再次坐进博恩的车里,后座已经空荡荡的了。

      沈乔尔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那片白羽。

      他察觉到了飘在身侧那团微凉的空气。此时这种虚无的感觉,竟让他感到一点释然。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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