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74、废墟之上的修补 他能拿出的

　　玻璃长廊被落日的余晖填满。

　　琳达靠着栏杆，橘红色的光斑落在她微卷的褐发上。作为奥森团队里最年轻的研究员，她这会儿褪去了平日里的严肃，透着一股温柔又坚韧的劲儿。

　　博恩从背后抱住她，下巴轻轻垫在她柔软的发顶。鼻间是淡淡的草本清香。博恩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肩头的布料。

　　“其实，我早该认出你的……”博恩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的感叹，“你以前家就在附近，咱们在这镇上，估计都擦肩而过好几回了。”

　　琳达在他怀里笑出了声，胸腔的轻微震动传了过来。她往后靠了靠，安稳地贴着这个高大男人的胸膛。转过身，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她踮起脚尖，动作很轻地帮他理了理垂在额前、显得有些颓废的碎发。

　　“亲爱的大律师，我认识你可比你想的早多了。”她声音轻软，却很从容，“从你搬进我家隔壁那天起，我就知道，小时候崇拜的那个大哥哥回来了。”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鬓角：

　　“你估计早忘了。你读大学代表学校赢了全国辩论赛那年，我躲在电视机前看了好几遍转播。看你在台上言辞犀利地把对手驳得哑口无言，我当时就在想，我要快点长大。我要站到有光的地方去，这样你才能看得见我。”

　　博恩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在法庭上俯视对手，却没想过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个女孩曾这么默默看着他。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我这个除了看卷宗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哪值得你等这么久。”

　　“不，博恩。这时候重新遇到你，时机刚刚好。”琳达重新贴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我甚至挺庆幸你当初没认出我。这样现在的琳达在你眼里，才是个能和你并肩的成年女人，而不是什么邻家小妹妹。博恩……以后，别再一个人硬扛了。试着分点担子给我吧。”

　　博恩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过了半晌，他重新抬起头，视线越过琳达的肩膀，定在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上，声音不由自主地发干：

　　“琳达，和我说句实话……乔尔这次，真能熬过去吗？我和他认识二十多年了……看他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我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怕在里面看到他想放弃的念头。”

　　琳达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神色变得严谨起来：

　　“奥森博士的疗法确实在挑战极限，但乔尔那些受损的神经元已经在产生反馈了。博恩，他现在根本不是靠生理机能在撑，纯粹是靠着意志力在带动这副身体去恢复。我也知道，这在医学上是非常罕见的，也很难接受。只要他自己不乱来，我相信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博恩沉默了很久，眼底情绪复杂。

　　就在长廊外温情脉脉的时候，起居室那张宽大的电动床上，沈乔尔正将大半个身子藏在未开灯的阴影里。床头的制氧机发出规律的微弱嗡鸣。

　　他根本没睡。

　　透过单向隔音玻璃，他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两个人。看着博恩拥抱琳达，看着这个在法庭上向来西装革履、无坚不摧的大律师，此刻连衬衫领口都微微敞开，在一个女人面前露出罕见的疲惫和脆弱。

　　沈乔尔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他那套绝对的逻辑里，温情往往意味着软肋。但在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玻璃，看到了一层不存在的蓝光。

　　『博恩。』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意识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

　　『别像我一样。等到只剩一地废墟了，才想起来修补。』

　　他闭上眼。

　　博恩是他这辈子最硬的后盾。二十年来，他们并肩理清了无数暗无天日的卷宗。沈乔尔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刀枪不入的外表下，藏着极度的自我苛求和责任感。

　　作为挚友，沈乔尔却给不出多热烈的祝福，更说不出什么感人的鼓励。他能拿出的最高诚意，就是在这个博恩亲手替他建的堡垒里，把自己一点点拼凑完整。因为只有他沈乔尔活得像个人了，博恩才能真正卸下心里的包袱。他不允许博恩未来的日子里，永远掺杂着对他的担忧。

　　他必须活着。去亲眼看着博恩换上礼服的那天。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

　　“琳达。”博恩突然开口，声音发哑却很郑重，“等乔尔和艾丽丝都能走出这扇门……你就跟我去英国。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博恩·帕克找到了归宿。”

　　琳达愣了一下，眼眶瞬间浮上雾气。她用力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好，我们等那天。不管多久，我都陪你等。”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直响。博恩握紧了琳达的手。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复健，绝不只是沈乔尔一个人的硬仗。

　　隔着厚重的门板，沈乔尔听不见他们说话，但他清楚地看到了博恩握紧琳达手时，那种尘埃落定的郑重感。

　　他睁开眼。冰冷的空气灌进呼吸道。他缓慢地伸出左手，略显苍白的指尖搭在了床头输液泵的旋钮上。

　　那是奥森刚调配的高浓度修复液。药剂在强行重连受损神经时，会带来极其强烈的排斥痛感。

　　他没犹豫，指尖微一用力，将滴注的速度向右拨了两格。

　　几乎是瞬间，密集的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顺着鬓边滑落。沈乔尔咬紧牙关，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任由那种像烈火灼烧一样的剧痛顺着手背的静脉一路逆流，传遍全身。

　　「乔尔……你的心脏受不了的！」艾丝在脑海里惊慌地喊。

　　沈乔尔没理会耳畔带着哭腔的喊声。

　　『艾丝，撤掉感官缓冲。我要最原始的反馈数据。』他在意识里发话，语气冷得近乎残忍，『不用屏蔽。只有刺激产生的生理反馈，才说明这些神经没彻底报废，还有恢复的能力。』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格纹，在钻心的痛楚里，大脑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当然痛。但他能忍。

　　并且在他看来，这种可以被精确控制的痛感，终于有了实质的意义。

　　“我……不会死。”

　　沈乔尔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用那副粗糙干哑的嗓子，慢慢吐出了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