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72、可以触碰的希望 他闭上眼，

　　一小时后，地下研究所的无菌室。

　　默里医生推入引流针的瞬间，沈乔尔的脊背不受控地绷紧，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艾丝分担着这种尖锐的痛楚，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看屏幕。”站在另一侧的奥森低声道。

　　墙面的监护屏上，那个沉睡了十年的女孩，原本僵滞的手指，在床单上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动作微弱得几乎可以被归结为视觉误差。

　　沈乔尔的心率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停滞。原本因高烧而涣散的视线，迅速地完成了聚焦。

　　他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为了确认那一丁点的生命反馈不是自己的大脑在制造假象，他不再去抵抗引流带来的撕裂感，而是配合着面罩的频率，开始大口摄入氧气。

　　几分钟后，他嘴角略略弯了一下。

　　看来，这盘原本被判定为死局的棋，又生出了新的变量。

　　*

　　术后第三天。

　　沈乔尔坐在轮椅上，膝上铺着一块平整的深灰色毛毯，神色平静。

　　感应门向两侧滑开。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到底还是没能压住那阵违规的心率波动。

　　艾丽丝躺在无菌舱里，面容也很平静，脸色甚至比沈乔尔还要红润几分。

　　他伸出泛凉的手，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下一秒，脑海里的艾丝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

　　“滴——滴——”

　　旁边一直平缓的脑电监护仪，突然跳出了几道绿色波峰。紧接着。

　　女孩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随后，反扣住了沈乔尔的指缝！

　　因为情绪微妙的失控，沈乔尔胸腔里的那颗破脏器传来一阵抽痛。供血不足让他视线发黑了一瞬，但他没有抽回手。

　　奥森眉头紧皱。那双敏锐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语气里带着无法抑制的狂热：

　　“沈先生，你们之间的感官连接，正在刺激艾丽丝的神经中枢！如果加上外部的强刺激方案……用你复原的神经系统去引导，去刺激她大脑里的损伤区域……她或许苏醒在望！”

　　奥森转过头，语速加快了一些：“但这需要你的生理机能足够强韧。你必须扛下极高强度的复健。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五。沈先生，你敢赌吗？”

　　「乔尔，别答应她！」艾丝在脑海里焦急地阻拦，「那种强度的复健会压垮你。如果你因为这个出了事，那我现在哪怕醒过来，也没什么意义啊！」

　　沈乔尔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虽然力道微弱，但那是跨越了十年的真实触感。

　　冰冷，但确实是真真切切的生理回馈。

　　『百分之十五。』声波仪传出缓慢的电子音，『从概率学来看，与自杀无异。不过……』

　　他抬起头，看向奥森。那双黑眸里透着毫不退让的算计。

　　『成交。』

　　『我会配合维修。』

　　他回扣住艾丽丝的手。在意识里，对着艾丝那团残破的蓝影抛出了最后结论：

　　『如果等你醒来时，面对的是我的一具尸体，那这种重逢如你所说，确实没有意义。』

　　他扯了一下苍白的唇角，语气带着沉重的自嘲：

　　『所以我绝不允许自己报废在那荒唐的概率里。』

　　*

　　病房内，气氛有些僵。

　　“我强烈建议你留在这。”奥森快速审阅着手里的记录板，“这里有顶尖的设备。回农场，对你不稳定的生理数据毫无益处，更会影响我们团队的研究进展。”

　　沈乔尔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拽了拽，在意识里冷冷回应道：

　　『博士。既然重启她的前提，是需要我提供强韧的神经反馈……』

　　沈乔尔掀起眼皮，视线带着一贯的挑剔，扫过周围那些价值连城的器械。

　　『在这种满是血液和消毒水气味的地方，根本无法达标。』

　　他没给奥森任何反驳的余地，直接侧头看向一旁的博恩。声波仪里的语调没有起伏，却透着笃定：

　　『博恩，如果我要求在农场，一比一复刻一间符合她标准的无菌康复室。能办到么。』

　　博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妥帖地压了下去。

　　正遂了他的愿。这恰恰证明了一心求死的家伙，终于给自己找了个活下去的借口。

　　“十天。”博恩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最好的施工队和顶尖器械商，都由我来敲定。你只管做复健，剩下的不用操心。”

　　“那么在这十天内，沈先生必须配合初步的高强度复健。”奥森收起记录板，看了一眼他并不平稳的心率，“还有，你的心脏负荷已经到了临界点，别擅自更改我们制定的复健参数。”

　　声波仪里传出一声冷淡的嘲讽。

　　『我一个半报废的病号，没什么可操心的。倒是我那几位亲友，迟早要被折腾得去排队换心。』

　　奥森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转身往外走：“看来你还有心思调侃。我会让默里重新评估你的心脏用药方案。”

　　随着房门关上，室内安静下来。

　　沈乔尔低头，看着刚才被她握过的几根手指。他在脑子里重新抛出一个问题：

　　『艾丝，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你的……生日……」艾丝的声音带着迟疑，「我本来想……」

　　『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沈乔尔刻意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不让情绪引起任何生理数据的越界，『那些多余的仪式感，没有任何价值。』

　　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她指尖收紧时的力度参数。

　　『但今天，我也确实收到了一份无法被量化的礼物。』

　　不是祝福。是证据。是她依然还活着的铁证。也是那百分之十五的概率里，唯一值得他去赌的筹码。

　　『艾丝。』

　　「嗯？」

　　『我会把这副身体修好。』

　　『但这个修复过程，注定会让你分担很多。』

　　他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看着虚空，抛出了最后一次客观评估。

　　『诚实地告诉我，你怕么？』

　　一团微弱的蓝光在他眼前闪了闪。

　　「不怕。」

　　「乔尔，我会一直在这里。我会等你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