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13、不翼而飞的秘密

　　黄昏时分。

　　主屋客厅里的沙发上，沈乔尔披着米白色针织衫半睁着眼。哈扎德小姐躺在杰米娅怀里撒娇一样地发出咕噜声，偶尔还睁开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回瞪他一下。

　　她们在聊这些孩子儿时的尴尬趣事。从沈乔尔第一次试图用逻辑推演邻居家那只兔子的去向结果掉进排水沟，自此开始有了洁癖；聊到他少年时期为了躲避体检翻窗逃跑，找了很多借口其实就是怕打针。

　　沈乔尔越听越尴尬，但介于没力气起身回避，他只能闭眼假装已经睡熟，耳尖却红得滴血。

　　就在杰米娅准备分享他在警校时期，因为一只野猫闯入而连夜申请调换寝室的壮举时，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哥！我们回来了！”丹尼的大嗓门在门廊处响起，简直像是天降的特赦令。

　　客厅里那台声波仪立刻发出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强行切断了长辈们的欢笑：

　　『立刻汇报。丹尼……收起你那没啃完的苹果。』

　　艾丝紧跟着丹尼走进来，先是去彻底洗了手，又细心地换了一块温热的毛巾，才快步走到沈乔尔身边。

　　“乔尔，给你暖暖手。”艾丝动作轻柔地托起沈乔尔微凉的指尖，将热毛巾覆上去。

　　沈乔尔没拒绝这点热量。机械音再次响起，他眼神竟带了几分迫切：

　　『去对面谈。』

　　轮椅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近乎狼狈地逃离了客厅那个是非之地。

　　……

　　沈乔尔半坐在床上费力喘息着。直到氧气罩被扣回脸上，呼吸才勉强平稳。

　　『报告和照片给我。讲重点。』

　　虽然他本人虚弱得几乎撑不起精神，但通过声波仪传出的声音却透着审讯般的肃杀。

　　丹尼立即递上在侦探社整理好的初稿和卷宗。艾丝抿了抿唇，坐在他身边帮他举着文稿，另一只手呈上几张现场照片。其中一张特写是别墅东南角的墙皮，那里有几块不自然的剥落。

　　“乔尔，我今天站在阁楼时感觉到了。”艾丝轻声解释，试图平复他周身紧绷的气场，“这房子被高频震动过。哪怕过了半年，风吹过烟道，整间屋子依然在像蜜蜂一样振翅。有人利用机械共振让锁芯松动，再从烟道提走东西。而大开的保险柜门，只是为了误导老医生，让他以为金条是从正面失窃的。”

　　沈乔尔一目十行地扫过报告，黑眸在照片与文字间反复跳跃，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丹尼从文件包里翻出物证袋，补充道：

　　“哥，警署那帮人已经把亚瑟抓回来了。那小子躲在仓库里，没审多久就招了。他承认利用卷扬机偷了东西，我在他货车的冰柜里翻出了这个铅皮袋。亚瑟说……这东西是他以前在圣玛丽疗养院打工时，一位医生送给他的，说是能隔绝信号，他拿来躲避金属探测仪的。他可能就是看中了那箱金条……”

　　圣玛丽。

　　当这三个字像毒咒一般从丹尼口中吐出时，沈乔尔身侧的心电监护仪瞬间拉出一串扭曲的波纹。他猛地按住眉心，原本惨白的指尖泛出骇人的青紫。

　　『所以，』沈乔尔强行压下那波心悸，冷冷地转向丹尼，『你认为，亚瑟费这么大劲，只是为了偷区区几根金条？』

　　“哥，我没那么想！”丹尼见他面色越来越难看，吓得语无伦次，“我知道保险箱里肯定有老医生不敢报警却又不得不求助的东西！他被威胁了！我只是还没查出那东西是什么……哥，你先冷静……”

　　『丹尼。』

　　沈乔尔突然抬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份报告揉成一个僵硬的纸团，狠狠砸在丹尼脚边！

　　机械音里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隐怒：

　　『你的大脑是不是也被震坏了？这报告逻辑不顺，漏洞百出，甚至还有三处愚蠢的语法错误！我简直……找不到任何形容词来评价这种平庸。』

　　沈乔尔撑着身体伏在床边大口喘息，浑身被愤怒和缺氧所带来的戾气笼罩。

　　『如果你手里握着一套能实时监控病人的系统，如果你有一个能屏蔽一切感应的铅袋，如果你守着克林特这种行医三十年的“活招牌”……你会把这些顶级的犯罪资源浪费在几根金条上？』

　　他眼神中透出一种破碎的黑亮，指尖用力敲了敲照片上模糊的残留物：

　　『看看那瓶盖上的荧光残渣，看看铅袋挂破处残留的生理盐水！老医生有严重的肝硬化和肾病，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代谢极限，他绝不会错误估算止痛药量。他是被下毒灭口的！谁做的尸检，查了吗？』

　　他紧紧扣住氧气罩，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发紫，机械音刺耳而速度飞快：

　　『我不明白，丹尼，既然你提到了‘圣玛丽疗养院’，既然掌握了这个关键坐标，为何不掘地三尺？老医生充其量是个被迫的线人，那个监控是为了给幕后之人筛选最完美的目标！亚瑟运送的从来不是金条，而是被实时标记的生物数据。而被他装在铅袋里藏进冰柜的，是还带着体温的——活、体、器、官！』

　　“乔尔……求你，冷静……”艾丝跪在他身侧，眼泪砸在床单上，她能感受到他身体里那种近乎自毁的震颤。

　　『即刻去查。』

　　沈乔尔重新靠回枕头，意识转变成的声波开始渐渐微弱：

　　『调出三年前圣玛丽案所有的封存卷宗。找出亚瑟的上线，看看与代号“医生”的人有无关联。然后……重写报告。丹尼，不要再让我失望。』

　　房门关上的瞬间，沈乔尔强撑的意志彻底瓦解。

　　“呃——！”

　　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喉间溢出。

　　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顺着神经从背心处蔓延。他原本僵直的身体猝然蜷缩，脊背绷紧成一个惊心的弧度！

　　艾丝惊叫一声。她从未见过沈乔尔痛成这样。

　　大颗冷汗顺着他惨白的鼻尖滴落，他死死攥住艾丝的手腕，那是他在剧痛深渊里唯一的依仗。

　　“快扶我……侧一点……”

　　他垂着头，在氧气罩下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黑色瞳孔因痛楚而涣散。

　　“……叫默里……快……”

　　艾丝慌乱地按下急救按钮，颤抖着帮他调整体位。当指尖触碰到他单薄的衣衫，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皮下肌肉正进行着极高频率的抽搐。

　　……

　　主屋书房。

　　丹尼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当他输入“圣玛丽”这几个关键词时，屏幕上弹出的却是醒目的红色权限警告。

　　“该死，这是特案组封存的……”丹尼咬了咬牙，直接拨通了凯文探长的电话。

　　十分钟后，一份加密档案传到了他平板电脑上。

　　丹尼一页页翻看着，脸色从疑惑变成了惊恐。

　　*

　　起居室的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沈乔尔维持着侧蜷的姿势，他冰冷汗湿的额头抵在艾丝的肩膀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出令人心惊的咝咝声。

　　默里推门而入。

　　“乔尔很难受，给他再打些镇痛吧……”艾丝的声音颤抖着，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料。

　　默里的指尖搭上沈乔尔的颈动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积液压迫太重，心率已经乱了……乔尔，我得给你推吗啡配合镇静。”他语速极快，“但这会抑制你的呼吸中枢，你明白风险吗？”

　　“打……”沈乔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药液推入前的最后几秒，那阵从骨髓深处炸裂的剧痛将他的神志彻底搅碎。在那片混沌的幻觉中，默里的白大褂模糊成了一个扭曲冷酷的身影。

　　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圣玛丽疗养院密室里的那个“医生”。

　　“……医……生……”

　　氧气罩下传出的声音细微，带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沈乔尔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抓住了默里的衣袖，指尖由于痉挛而扭曲。

　　他睁开眼，瞳孔涣散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

　　“杀……了我……”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主动承认溃败。他不是在向默里求救，他是在向那个试图收割他的魔鬼乞求一个了断。

　　“乔尔！我是安德鲁·默里！你好好看着我！”默里大声吼道，试图将他从噩梦中拽回来。

　　艾丝听得心都要碎了，她只能用力抱住他。

　　可沈乔尔已经听不见了，药液顺着静脉流向心脏，那令人心碎的战栗才慢慢平复。

　　……

　　夜色微凉。

　　吗啡已经让沈乔尔陷入了深沉且无意识的睡眠。

　　默里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整个人陷进沙发，疲惫地揉着眉心。

　　“抱歉，刚才在门外，我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关于那个‘医生’……”默里低声开口，声音显得格外沉重，“我可能略知一二。”

　　艾丝猛地抬头，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你怎么会知道？”

　　“医学界很小，总有些传闻……”默里声音低沉，“那种长效保存脏器的手法，我多年前曾在国外一份被撤稿的研究报告中见过。三年前圣玛丽案轰动全城，传闻那个能通过‘调理’制造出完美器官的恶魔在那场大火里人间蒸发了。我本以为那只是个荒谬的传说，但刚才乔尔的反应……”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乔尔，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怜悯：

　　“我想，沈乔尔和那个人一定有什么过节。”

　　艾丝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克林特医生是我敬重的前辈，以前我常去他家做客。”默里抬头看向远处的黑暗，“他晚年常抱怨自己的孙子，说那个年轻人除了酗酒就喜欢鼓捣一些旧电器。老医生的腿不能受风，所以他很少出门。他对孙子在外面做的勾当也不了解。我当时只是听听……并没有太在意。”

　　默里叹了口气，有些无助地摊开手：

　　“艾丽丝，如果亚瑟真的在为那个人做事，他们需要极大的电力来维持特殊设备。去查查南郊那一带的电费清单吧，看看哪里的开支高得离谱。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了，希望能帮上忙。”

　　“默里医生，谢谢你。”

　　艾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沈乔尔神经元里的意识体，现在，她是沈乔尔的未婚妻，也是他的最佳搭档。

　　“请一定帮我照看好乔尔。”她穿上那件风衣，眼神里重新燃起斗志，“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