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11、独自飞翔的翅膀

　　深秋十月，金石镇寒气彻骨。

　　黄昏时分，金色夕阳把客厅衬托得很暖。

　　沈乔尔陷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里，膝上盖着那条厚重的羊毛毯。

　　“让蕾娜把药泵先撤了……”他侧过头，低声叮嘱艾丝，“鼻氧管绕到背后……别让博恩一眼就看到。”

　　艾丝眼眶微红，但还是顺从地照做了。她知道，他不需要同情，只需要平视。

　　博恩拎着木盒神采奕奕地跨入客厅，整个人晒黑了不止一度，看起来意气风发。

　　“乔尔，我带了苏格兰最好的威士忌，等你好了我们喝。”

　　博恩在对面坐下，见沈乔尔正气定神闲地端坐。除了脸色苍白些，似乎并无大碍，他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马尔代夫的沙滩到利物浦那场官司。沈乔尔对答如流，甚至还能偶尔冒出一两句刻薄的点评，指出博恩提及的数据偏差。

　　直到临走前，博恩站起身，目光在沈乔尔那只正死死扣住毛毯的手上停驻了两秒。

　　博恩没有拆穿他，只是走过去，重重地按了按沈乔尔的肩膀。

　　“乔尔，你欠下的又一笔酒债我记下了。”博恩转过身，背影挺拔，“养好身子。你要是敢赖账，我就去法庭起诉你。”

　　送走博恩，沈乔尔彻底虚脱，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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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居室内，他重新罩上氧气，看着艾丝在床头沉默地忙碌。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闷在氧气罩之下，显得有些遥远。

　　艾丝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乔尔，我发现自己特别没用。博恩能处理法务，丹尼能办案……而我，好像成了一个累赘。成为普通人的我，连杰米娅忘了关火都不知道。以前我还能哪怕是用意识体帮你探路，现在……”

　　沈乔尔心脏微缩。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种落差，这种跌落凡尘的无力感。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稳稳勾住艾丝纤细的指节。

　　“过来。”

　　艾丝苦笑着坐到床缘。

　　“那你是否想过？……如果没有你，”沈乔尔黑眸深邃，倒映着她柔美却失落的脸庞，“我可能……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而且，谁告诉你，沈乔尔的搭档……必须得有超能力？”

　　艾丝愣住，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去把丹尼……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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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找我？”

　　丹尼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金石镇警署的内参资料。

　　这几天沈乔尔睡得浅，病房外丹尼深夜敲击键盘的声音和自言自语的梳理，早已被他敏锐的听觉捕获。即便只言片语，他对这个案子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介于肺活量实在不足，沈乔尔没有开口，只是指尖微动点开了声波仪，示意丹尼坐下。

　　『那桩案子还没结？』

　　机械音毫无起伏，透着一丝质疑。

　　丹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哥，我忘了你这耳朵比以前还灵。这案子确实邪门，是半年前的一起盗窃案。老医生坚称锁在保险箱里的积蓄在他面前不翼而飞，所有有关联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就这办案效率，要是放到骆城特案组，估计你那点年终奖……都能被扣成负数。』

　　“我这不是还没理顺这镇上那帮人的逻辑嘛。”丹尼嘿嘿干笑了两声，神色转而凝重，“不过说真的，这案子在都被传成‘幽灵行窃’了，邪性得很。”

　　“幽灵……”沈乔尔在氧气罩下冷哼一声。

　　他闭了闭眼，目光转向一旁正失神盯着药瓶的艾丝。

　　『艾丝，从明天起，以助理的名义，协助丹尼办案。』

　　艾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愕：“我？乔尔，我连基本的刑侦常识都没有……我去了，只会给丹尼添乱。”

　　『谁说，没训练过？』沈乔尔黑眸微眯，眼神带着一股威压，『对外就说你受过我的训练。艾丝，你的反应和观察敏锐度，不亚于丹尼。』

　　他停顿了片刻，指尖慢慢敲了敲床单。

　　『去查。办案时我不会连线指导。丹尼，每晚六点向我汇报。』

　　沈乔尔靠回枕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艾丝，那是一种要把她推向风暴中心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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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非要我去破案？”丹尼出去后，艾丝眼泪夺眶而出，“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在这儿！你现在的身体……”

　　『傻瓜。』

　　声波仪的音调依旧平稳，却带着刺痛人心的清醒：

　　『……反倒是你。我很担心哪天我睡得久了点……你除了在床边哭，什么都不会做。』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机械音里透出一丝无情的冰冷：

　　『监护仪做得比你好。就算哪天我心跳停止……它还能报警。而你呢？』

　　“沈乔尔！”艾丝惊叫，想捂住他的嘴，却被他那只冰冷微弱的手，虚虚扣住了手腕。

　　虽然没有什么力气，但那股决绝的意志让艾丝动弹不得。

　　『你有天赋，艾丝。』

　　他艰难地喘息着，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期许：

　　『……去帮我赢。』

　　『只有你重拾自信……不再依附于我……我才能真正放心。』

　　他想给她的从来不是避风港，而是一双能在狂风暴雨中独自展翅飞翔的翅膀。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副随时可能停摆的残躯，护不了她一辈子。

　　艾丝僵在床边，滚烫的泪水砸在他苍白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微颤。

　　『明天……和丹尼去。』

　　他慢慢松开手，闭上眼，不再看她流泪的样子：

　　『……不要让我失望。』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

　　艾丝换上崭新的卡其色风衣，那是沈乔尔喜欢的风格。

　　“乔尔……我走了。”她站在床边轻声说。

　　沈乔尔没有睁眼，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

　　直到听到外面的车声渐渐远去，沈乔尔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凉。

　　“何苦呢……”默里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罗曼研制的修复心肌的药物，“这种时候你还操心什么案子，不要命了？”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如果不逼她，她这辈子都走不出去。』

　　默里叹了口气，利落地推完针药：“你操心了所有人，唯独不操心你自己。”

　　沈乔尔转过头看向窗外，没有反驳。

　　“乔尔，”默里见他消沉的样子，终于口气软了下来。他坐在床侧的椅子上，再次叹了一声：“骆城的器官移植中心，我一直在联络着。那边已经把你排在优先等待名单第一位了。一旦有合适的供体，直升机半小时就能到。这半个月你就当个药罐子，哪也不许去，什么都不准想。”

　　*

　　“丹尼。”

　　当车慢慢驶出农场时，坐在副驾的艾丝突然开口，声音褪去了往日的柔和，带上了一丝审视：

　　“我不理解，你完全可以离开金石镇，去一个更大的城市闯荡。以你的阅历，能谋一个高职。为什么甘心留在这里当乔尔的小跟班？你不觉得委屈吗？”

　　丹尼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僵了一下，车子在颠簸的乡村公路上划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转过头，快速瞥了艾丝一眼。她的蓝眸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清冷，像极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他沉默了半晌，干笑了一声。

　　“委屈？嫂子，你这话要是让凯文探长听见，他能笑掉大牙。据说在骆城警队，想给沈组长当‘小跟班’的人，能从特案组办公室一直排到警厅大门口。”

　　“别总叫我‘嫂子’，不严谨，就叫我艾丽丝。”

　　他笑笑，把车转到一个小路边，打了双闪停稳。

　　转过身，他眼底的笑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严肃。

　　“艾丝姐，从骆城到安城，我与各式各样的人打过交道……但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顺眼。直到我遇到了沈乔尔，他教会我的可不仅仅是破案这种事。”

　　丹尼叹了一口气，目光看向远处雾蒙蒙的山岗。

　　“我在安城的时候，”他声音很轻，“见过太多所谓的‘精英’。他们顺风顺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正义凛然。可一旦遇到点挫折，或者被上头压一压，那脊梁骨弯得比谁都快。但沈乔尔不一样……”

　　丹尼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这个人的底线，是刻在骨头里的。他虽然看上去对谁都不在乎，但心里是个讲义气的人。不管环境有多绝望，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守住那个‘对’字。”

　　艾丝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安城’那个城市名字的时候，她指尖死死掐着手心，直到痛感让她清醒。

　　“他对别人只是苛刻，但对自己，那是真的狠。”丹尼的声音低了下去，抬手抓了抓头发，“你见过他半夜疼得发抖但还是一声不吭的样子吧。这种狠劲儿，我这辈子都学不会。”

　　“我见过那么多人，有的贪生怕死，有的追名逐利，唯独他……他活得像个异类，像个要把自己烧干了去照亮点什么的疯子。”

　　丹尼重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能跟在这样的疯子后面，看他怎么跟这个烂透了的世界死磕到底，我觉得比起谋职有劲得多。更何况他现在是我的兄弟，是家人……”

　　他转头看向艾丝，眼神清澈：

　　“艾丝姐，你也是一样的，对吧？”

　　艾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声音轻得像烟，却冷得像冰：

　　“……丹尼，你知道他为了情义和风骨，付出了什么吗？”

　　丹尼一愣，下意识松了油门，车速慢了下来：“什么？”

　　“就在婚礼那天晚上……”艾丝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刀子一样剜出来，“默里医生收到了消息。有一个完美匹配的供体出现了。”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乡间小路的宁静。

　　车轮在碎石地上剧烈摩擦，丹尼猛地将车靠在路边刹停。惯性让两人都狠狠前倾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盯着艾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在安城。”

　　艾丝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

　　“……医生说，冷缺血时间只有六小时。而我们在英国，飞过去要九个小时。太远了……根本赶不上。”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丹尼粗重的呼吸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脆响。

　　“安城……”丹尼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地名，眼圈瞬间红透了，“就因为……就因为陪我们去办那该死的婚礼？他就把命给……让出去了？”

　　“乔尔不知道这件事。”艾丝睁开眼，看向丹尼，“默里让我瞒着他。如果让他知道，他会崩溃的……他现在的生存意志很强，我们不能让他再次陷入绝望。”

　　丹尼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个傻子……为什么非要去……”

　　他骂着，声音却哽咽了。

　　“丹尼。”艾丝看着他，眼神恢复了清冷，坐直了身子，“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没有时间矫情，也没有时间委屈。我们要帮他去把所有的遗憾都填平。”

　　她看向前方迷雾重重的道路：

　　“走吧。去破案。我们不能空着手回去，否则……他又要损你了。”

　　丹尼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悲痛瞬间化作了孤注一掷的狠戾。

　　“坐稳了，艾丝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