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110、唯一想去的地方

　　婚宴还在火热进行中，丹尼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沈乔尔被艾丝用轮椅推回了庄园。

　　他已被剥离了那件华贵的燕尾服。冰冷的听诊器取代了丝绸领结，药液刺入静脉，强行平复那颗几乎超负荷的心脏。他在深深的鸭绒枕里陷入了昏睡。

　　就在这时，默里医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又翻出来那张跨洋航班时刻表，最后狠狠地将手机揣回兜里，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靠在墙上。

　　“怎么了，医生？”艾丝正要去换湿毛巾，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默里抬起头，那眼神里的绝望让艾丝心头一凉。

　　“……没事。”默里咬着牙，想隐瞒，但在艾丝逼视的目光下，防线崩塌了。他一向沉稳的声音此刻在发抖：

　　“安城……刚出了一个和沈乔尔匹配的供体。就在刚才。三个小时内能到达骆城。”

　　艾丝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在地上。

　　“……那……那我们……”她语无伦次，转身就要去推轮椅，“走……现在走……”

　　“来不及了。”默里一把拉住她，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哽咽，“太远了。我们在英国。算上飞行时间……根本赶不回去。心脏冷缺血时间只有六小时……”

　　艾丝僵在原地。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寒意瞬间将她吞没。

　　是因为婚礼。是因为那个承诺。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为了带她来这里，他现在应该在家里，应该已经等到了那个救命的电话。是她……亲手让他错过了生机。

　　“别告诉他。”默里死死抓着艾丝的手臂，近乎恳求，“这是一个很大的心理负担……他承受不住。”

　　艾丝浑身颤抖，目光落在沉睡的沈乔尔脸上。默里医生应该不知道，那个男人给了她一场美梦，而代价……可能是他的命。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好。”

　　她把那个足以撕裂灵魂的秘密，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

　　翌日清晨。

　　沈乔尔在晨光中睁眼。经过一夜高浓度给氧，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终于恢复了几分温度。

　　他侧头看见艾丝蜷缩在床边。她没有睡，只是半睁着眼看着窗外，手中拽着他的衣角，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她这是……怎么了？他微微蹙眉，试图看清楚她的微表情。

　　“艾丝……”他移开氧气罩，嗓音沙哑。

　　艾丝一惊，慌乱地去抓他的手。

　　“乔尔！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沈乔尔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昨夜默里来调整输液流速时，虽然极力掩饰，但指尖颤抖，眼神躲闪……那种压抑至极的绝望，与此刻艾丝的神色如出一辙。

　　一定发生了什么。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艾丝把这一切都怪在了她自己头上。

　　沈乔尔有些费力地抬手，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湿润，眼神专注得近乎严厉：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艾丝浑身一僵，眼泪瞬间决堤。

　　“回国后，也许……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刻……”沈乔尔顿了顿，语气放缓，像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希望……你能把丢失的十年……补回来。”

　　“世界很大……但你还是要……等等我。”

　　听到这三个字，艾丝的心脏像被凌迟一般剧痛。明明是她害他错过了生机，他却还在怕跟不上她的脚步。

　　“我哪也不去！乔尔，我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有你在的地方……”艾丝的声音带着颤抖，把脸埋进他的掌心，眼泪无声地疯狂涌出。

　　沈乔尔眉头微蹙，心跳因这声惊呼而漏了一拍，胸口难受至极。

　　他重新罩上氧气，缓了许久才低喃：

　　“别误会……我说这些，并不是打算放弃……”

　　艾丝不敢抬头，怕让他看见自己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与崩溃。她只能拼命点头，用脸颊去蹭他冰凉的掌纹。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那片漫山遍野的石楠花。那些紫色的花……在贫瘠的土里开了千百年，经过了那么多风吹雨打，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艾丝。”

　　他隔着氧气罩唤她的名字，每个沉闷的字节都像是从灵魂深处传递出来的频率：

　　“……为了你……承受这些……”

　　他看着自己插着输液管的手，眸底一片坦然：

　　“……很值得。”

　　*

　　从约克郡到金石镇的路，漫长得像是绕了地球两圈。

　　每一个颠簸，每一次沈乔尔的呼吸暂停，对艾丝来说都是一场酷刑。那颗‘来自安城的心脏’，像幽灵一样盘旋在她脑海里。她不断地回放着那些可能性：

　　如果没去英国该多好，如果在家该多好。

　　直到农场主屋的轮廓映入眼帘，沈乔尔才彻底阖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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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黄昏，沈乔尔在康复屋醒来。

　　视线聚焦在熟悉的天花板，他知道自己再次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他下意识挪动双腿，却发现下半身带着某种异样的束缚感。

　　那双黑眸骤然收缩……他攥着被角，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愤。那是作为男人最后的尊严被剥离的耻辱。

　　“别激动！”艾丝按住他的肩，声音急切，“乔尔，你回来时全身水肿，不排掉水，你的心脏受不了……”

　　默里推门进来，检查了一番后，语气冷淡：“消下去不少。管子明早拿掉。再敢乱动，我就把你绑起来。”

　　“庸……医。”沈乔尔勉强勾了勾唇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嘲讽，随后便重新戴上氧气罩，将头偏向一边，拒绝与任何人交流。

　　起居室重新陷入了静谧。

　　艾丝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

　　她在床边坐下，拧干毛巾，轻轻拉开了覆盖在他腿上的薄被。

　　沈乔尔的身体僵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抗议。

　　“……别看。”他声音嘶哑，厌恶极了这种毫无尊严的狼狈感。

　　艾丝的手停在半空。

　　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心里的愧疚达到了顶峰。这个高傲了一辈子的男人，是为了她才变成这样的。是为了圆她的梦，才错过了那个能让他重获自由的机会。

　　这一切狼狈，本都可以避免的。

　　“乔尔。”

　　艾丝轻声唤他，手里的温毛巾无比轻柔地擦拭着他浮肿的小腿。

　　“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很羞辱。但你忘了在约克郡答应过我什么了？你说你要陪我久一些……”

　　沈乔尔偏过头，倔强地不让那滴泪落下来。

　　“我们看到了云海上的极光，见证了博恩和琳达的幸福……甚至，跳了一支舞。”

　　艾丝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哪怕用这所有的美好去换那颗心脏，我也愿意啊。可是换不回去了，乔尔，换不回去了。

　　她强忍着泪水，温热的手掌贴着他冰凉的皮肤，声音柔和却坚定，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宽恕自己：

　　“现在的这些……就是代价。它不可怕，也不丢人。”

　　她凑近，目光里盛满了破碎的光，手指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而且在我的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沈乔尔。生病这点小事，我不准你嫌弃自己。”

　　沈乔尔睁开眼，看着艾丝那双澄澈的眼睛……他指尖依然无力，却稳稳扣住了她的虎口。

　　“……丑。”

　　他闷声挤出一个字，带着几分像孩子般的委屈。

　　艾丝被逗笑了，眼泪却在那一刻彻底失控，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不丑。”

　　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泛着青紫的手背，吻过那些针孔，吻过那些因为她而留下的伤痕。

　　“这是勋章。”她声音颤抖，带着一种沈乔尔听不懂的悲怆，“……是你带我去看云海的勋章。”

　　是你为了爱我，而放弃生机的勋章。

　　这一夜，沈乔尔没再折腾。

　　他并不知道，身边的女孩彻夜未眠。每一次握紧他的手，都是在向命运无声地乞求一个奇迹，来弥补那个错失的心脏供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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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默里如约拔掉了那些可恶的管子。

　　杰米娅在厨房里急得团团转，手里捏着菜谱，却迟迟不敢开火。

　　“别浪费时间，”默里医生从侧门走进厨房，满脸疲惫地说，“给他弄点蛋白羹就行。那些大补的东西他现在消化不了。”

　　而在起居室里，沈乔尔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嫌弃。

　　“……丹尼。”他沙哑地开口。

　　丹尼闻言赶紧凑过来。

　　“扶我起来……”

　　沈乔尔眼神坚定，尽管声音还有些虚：

　　“博恩……晚上就到。”

　　丹尼有些犹豫：“可是默里说你得卧床……”

　　“没时间。”沈乔尔喘着气打断他，那股果断的劲头重新又回到了身上。

　　艾丝端着一碗蛋羹走进来，随后取来了剃须膏和热毛巾。

　　她舀起一勺蛋羹送到他唇边，在他耳边柔声道：

　　“吃两口，我会考虑帮你好好打扮一下。”

　　他眼睛恢复了一点神采。

　　午后。

　　他换上了一件柔和的衬衫。胡须刮净，发型依旧是优雅的微卷背头。

　　若不看毯子下微肿的脚，他看起来只是个略显清减的贵公子。

　　他必须以最好的状态面对博恩，才能让老友放心地去开启下一个人生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