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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眼前少年的 ...

  •   次日,天还未亮,桔珏就在灶房生火、忙碌。

      她一手抓起面粉,铺撒在案板上,一边将分好的糯米芥子搓圆。桔珏心知对面酒楼上新,第一日客人只怕不多,仍是做足了准备,将各色材料备好、码齐。

      “桔珏。 ”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是徐执节。

      桔珏抬头,看到他抱着半翁牛乳走来,额发间沁出了一层薄汗,两颊碎发被汗水打湿,粘黏在面庞上。

      不知从何时起,眼前少年的青涩已经褪去,就连声线也逐渐发生变化。

      徐执节,是她穿越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桔珏一直把他当成小辈看待,直到现在——
      她才惊觉,至始至终,自己都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一股令人窒息的陌生感,在错乱的时空中,更加汹涌。

      桔珏偏过头。

      “看你,面粉都糊在脸上了。”
      再熟悉不过的轻笑声,书生模样的少年勾起嘴角,俯身上前,抬手便要为其擦拭。

      桔珏急忙避开。

      动作迅速、彻底,几乎是不留情面。

      徐执节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桔珏低头,手下动作不停,温吞道,“徐执节……你把乳清都存起来了吗?”

      案板上的糯米团,被揉搓成一个个小球。不等徐执节有所回答。
      “乳清可不能浪费了,还有桶里凝结的奶块……不知夏天可怎么保存奶油才好。”

      “对了,现在是有冰窖的。”她自顾念叨着。

      “桔珏。”徐执节开口打断。
      “……嗯?”

      “等倒明年夏日,还不知是什么情况。……等会放炮仗时,莫要害怕,记得离远些。”
      桔珏点头应是。

      两人身份似乎对调了。
      他这番语气口吻,听上去倒更像是长辈。

      *

      石街上,人影攒动,伴随着阵阵鞭炮声响。

      “听书那可是从江南请来的茶博士,还带来了当地的什么茶,叫什么…”
      “碧涧云芽!”

      “诶?你们怎么站着不动?不是说好了要品茶么?”一位书生站在店铺门口,说话间不忘踩在红炮竹上,好添一添喜气。

      谁知众人一阵哄笑,末了有人提醒道,“你走错啦!”
      “对面那才是品茗之地。”

      书生挠头,看了一眼名为汀碧的铺子,这才发觉一旁小字写着糖水铺。

      糖水铺?

      这铺子看上去窄□□仄,半新不旧的,可挂着两串燃尽的炮竹,分明是上新,怎怪得他认错?

      “杨朱临岐而哭,阮籍穷途而返。古人尚且如此,我今日偶然入歧路,何足怪哉?”书生不想在同行人面前落下风,只梗着脖子驳道。

      “好啊。朱杨哭的是人间大道,你如此妄议,我明日非要告诉先生不可!”

      书生涨红了脸,“我,我原是要喝茶的,不过是改了主意,想去品尝这糖水罢了。难道夫子也管这个不成?”

      “碧涧云芽回味悠长,香气清雅甘醇。难道你放着上好的茗叶不品,偏要去巷末喝那掺了碎冰和蜜饯的甜水粥?”同行人一阵摇头,像是眼看着浪费大好机缘,满脸的不赞同。

      “我就是想喝!”书生嘴硬,可鼻腔里淡淡的茶香十分特别。这气味并不霸道,细闻竟是混着兰花、梅花的香气,萦绕不绝。

      书生虽不好此道,也知这是上好的佳品。似乎产自江南?

      心下不由得生出悔意,只等同行人劝说,推拉一番再去。

      ——“你自去喝你的糖水罢。”

      谁知那领首的公子听了许久,面有愠色,说道,“这茶若是进到你的嘴里,才是浪费了。”

      他原是朱员外的幺儿,朱家大儿子早亡,全家对他看得如眼珠子一般,可他却行事温和待人有礼,唯独酷爱茶道。此番听到书生执拗不改,心生不悦。

      同行人忙打着圆场,将书生挤在人群外面。

      “难道天下间的好茶,只单卖他们一家不成?”

      书生猛吸了一口茶香,将心中的悔意压下,嘟囔道,“那小铺子,幡上分明也挂着茶饮。”

      “我偏要去看看不可!”

      店铺中。

      桔珏斜倚在柜台上,百无聊赖。

      虽知那酒楼上新,只怕今日没有什么人来,却不想如此冷清。那水壶都热了至少三次,愣是没有一个客人前来。

      “掌柜的!”

      桔珏面上一喜,正要起身待客,便听得那人又道,“来一壶碧涧云芽!”

      “咦?”

      来人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瘦,看起来像是木棍成了精一般。

      “你就是这里的茶博士?”

      那书生看起来有些惊诧,对着桔珏上下打量一番,面带疑惑。

      不怨得他如此发问,此间茶博士需要长时间站着,提壶、巡座、冲茶,对体力要求高,多为青壮年男子。

      “我们有其他茶饮,你可以看看。”桔珏指了指铺面挂的幡,又道,“你平日喜欢喝什么茶?”

      “茶底有优选的红茶、黑茶,都是十年以上的老货,采自江——”

      “有碧涧云芽吗?”书生抬手打断,待看清桔珏的面容后,眼中泛起一股惊叹,啧啧称奇道,“娘子不在家做些针织纺线的活计,怎得出来抛头露面,你夫婿那?倒不怕累坏了你。”

      开业后,帷帽到底不方便,桔珏早起便梳上了已婚夫人的发髻。

      “我们的招牌是紫苏饮,客官要来一杯吗?”看在第一个客人的份上,桔珏恍若未闻。

      “奇也怪哉!此前问话,娘子不回便罢,却反过来问我,真不知答是不答。”

      “……”

      书生挺起胸膛,摇头叹息道,“所谓佳茗,在柜一方……寻茶不得,遇美空望,为之奈何!”

      桔珏正要打断吟唱,却听得身侧有人道,“你走错了。”

      侧身望去,便看到徐执节手指向对面。
      “碧涧云芽是对面家的。”

      书生面上一红,见少年面色阴沉,自觉轻浮不妥,好在桔珏解围,点了招牌的紫苏饮便去了客桌。

      桔珏将那吊钱收好,打开账本。

      ——“这种生意你也做?”

      徐执节忍不住问道。

      刚把银两记到账上,便听到徐执节带着怒气,听起来像是讥讽一般。

      “徐执节!”

      桔珏回身怒视。

      伴随着对面酒楼的吆喝声,怒气更盛了。桔珏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念他的名字。

      “你不帮忙留客也就罢了,怎得还推人去对面呢?”

      话音刚落,就看到徐执节负手立在一侧,唇角轻轻勾起。

      竟是笑了。

      桔珏双拳紧握,站在原地,眉毛皱起,肌肉拉扯下,压得眼睛似乎失去了焦距,就这样直直盯着徐执节。

      若是熟悉她的人便知,这是桔珏怒极的征兆。

      徐执节却松了一口气。

      她肯动怒便好。

      不知怎地,自上次争执后,他心中总觉得两人生疏不少,却又不好开口。
      如今看到她肯发怒,竟觉得又亲密起来。

      孟子有云,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林桔珏自幼长在徐家,徐执节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竟令一向稳重的兄长,对她唯命是从。后来再长大一些,徐执节便明白了……

      她不需要做什么。

      只需站在那里,顾盼生姿间,自会令人酥倒。

      可这样以色侍人,引来的究竟是狼是虎?可惜桔珏看不明白……

      无妨。

      他安慰自己。

      看在已故兄长的情面上,他也会照看这位嫂嫂,不让她被人欺辱,甚至……为她挑选合适的夫婿,送她风光大嫁……

      徐执节斜倚着,唇角带着未褪的笑。

      明晃晃的挑衅。

      “你什么意思!”桔珏忍无可忍,将账本一扔,余光看见柜台上的算盘,顺势一拿,重重砸在徐执节胸膛上。

      “咳!咳……”

      她这一下未留余地,徐执节只觉胸口犹如重锤砸下,忍不住咳了几声。

      见她真的恼了,忙捂着胸口告罪,却见桔珏已走向后厨走去,便一路跟着解释,“我们铺子饮品自然不俗,天长日久地,自会有客人光顾。那书生言语颠三倒四,我们难道稀罕不成?”

      “你调的茶饮清雅悠长,明日就会有一百个,一千个客人光顾,到时候铺子声明远扬,只怕要开第二家……”

      桔珏并未回应。

      过分的安慰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更何况,桔珏隐隐觉得,徐执节并不认为店铺能看得长久。

      调紫苏饮的全程,徐执节都在后面跟着,滔滔不绝。末了,似乎是觉得没甚么意思,便蔫了下来。只不时来上一句,“是我的不是。”

      “你可不要生气了吧。”

      没来由的,桔珏想起当初,因找不见自己而哭泣的少年,心下一软,可眼前得先给客人上茶才是。

      店铺内,桔珏端着木托盘走上前。

      “您请用。”

      桔珏将紫苏饮放在桌上。

      “诶?”书生一愣,指着汝窑盅问道,“这是何物?”

      瓷具内,盛着绵密细腻的奶白色,表面透着温润的乳光,细嗅之下,充满了乳脂芳香,又混着紫苏特有的清爽,十分独特。

      “这是盖乳,皆因热汤的缘故,盖乳易散,为了最好的口感,便当下为客官加上。”

      那茶汤澄澈芳香,由紫到橙,融成了雾感十足的紫粉色。等到盖乳缓缓浇下,雪白奶霜便浮在紫雾茶汤之上,层次分明。

      饮品不凡,书生却还要挑刺,“花里胡哨,这也不过……”

      抬眼看到那美若天仙的女子,身后跟着一位低气压煞星,只好将多余的话吞进肚里。

      书生拿起茶盏。

      这女子做活就是精细。

      小小的茶饮也做的赏心悦目,即便味道不行,也便无妨了。

      盖乳带着茶汤,在舌间滚了一遭。

      书生一顿,惊为天人。

      这盖乳绵密柔滑,像云朵在舌间化开,淡淡的咸香中和了那股甜腻,醇厚却不厚重。紫苏清冽回甘,带着草本独特的清爽香气,揉着红茶的芬芳,让人立马想再尝第二盏。

      “这红茶怎得如此清甘,这是从何而来?”

      “亏你还是本地人,怎——”

      桔珏一个眼神,便让徐执节住了嘴。

      “客官好舌头。”

      “这是本地特产的紫苏膏,每年芒种到大暑,是紫苏长的最嫩最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采叶熬膏。其中的草本甘香,便是从此而来了。”

      徐执节:……

      什么读书人!点单的时候不识字吗?紫苏饮没有紫苏,还叫紫苏饮么!!
      桔珏你在夸他什么?!!

      “原来如此。”书生兴致一起,侃侃而谈道,“我确实不是本地人,倒是见笑了。”

      “我是京都人。”

      看着她身后那个煞星,无缘故地,书生补上一句。

      “哦?您是来徐州拜亲走友吗?”

      “我是来拜庙的。”

      看桔珏似乎是怔住了,心下得意,夸口道,“如今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朝纲不稳。我一介书生,手无寸铁,却有一腔赤胆忠心,还天下一个太平……”

      “兄台如此大志,非登阁拜相不可。”

      徐执节佯做佩服,又好奇道,“只是科举近在眼前,怎么来到此地?”
      一番话说得书生满面通红,胡乱反驳一通。

      桔珏没有再听进去了。

      拜庙。

      “他们这是在哭庙。”桔珏脑海中忽然想起刘怀瑾的话,知道其中关窍,非比寻常。

      当地人哭庙做势也就罢了,可京城的学子怎得也来了?

      桔珏心慌的不行。

      王爷与她并无直接干系,可沈砚显然不这样认为。瞧他那日的话头,显然是认为自己背靠淮王,若是刘怀瑾倒了……

      桔珏不敢再想。

      她深吸一口气,胡乱拨动手里的算盘珠子。

      王爷。

      得赶紧告诉他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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