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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酒楼里的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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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林桔珏对此人没什么好感。见他孤身一人,身后并未有官场权贵撑腰,应了一身便施身坐下,抿上一口热茶。
沈砚看在眼里,挑眉问道,“店里的茶可还入得了姑娘的口?”
“不过,这山梨雪芽入口清冽回甘,却也称不得极品。”沈砚话锋一转,讥讽道,“瞧我忘了,林姑娘出身乡野,怕也没见过什么好茶。”
他面容本就有些阴柔之气,言语间更显刻薄刁钻。
“你说什么呢!”
王保本就厌恶面容娇媚的妖精女子,却不想竟有男子做此打扮,言辞跟家里争宠的二太太一个模子,厌恶之心更盛,大声叫嚷起来。
“沈录事怎么是一个人?”桔珏点明此人的身份后,端起茶盏轻轻嗅闻。
“这白茶年份虽好,果木香气却有些淡了,一盏入喉,便泛上油润滑腻,确实算不得好茶。”说罢,桔珏秀眉微蹙,面带疑惑道,“怎么——”
“县令不在,沈大人便喝不到茶中佳品了?”
“你——”
这贱人!竟敢取笑于他?沈砚是如何一步步上位,没人比他更知道其中的艰辛。好在时来事易,如今在这小小的徐家镇,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何时被人如此拂过面子?
现如今即便是县令夫人,对他也不敢如何!
沈砚眼底闪过一模狠厉,正要发作间,似又想起了什么,生生忍了下来。
“林姑娘伶牙俐齿……只是这世道,牙尖嘴利,怕是会闪了舌头。”
沈砚抬眉,瞥了一眼茶盏,不等桔珏回应,又云淡风轻道,“这茶确算不得什么,明日的碧涧云芽,才是难得一见的佳品。姑娘不妨赏光。”
王保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怎得,两人气氛又热络起来。
桔珏却心知肚明。
此间为镇上唯一的酒楼,之前宴请王爷也安排在这里,再加上沈砚一副主人做派,便可见一二。
沈砚——便是酒楼明面上的东家。
“明日小店开业,怕是不能前来。”桔珏索性把话挑明。
谁知沈砚轻嗤一声,意味深长道,“你的铺子倒是……别具一格。不过做生意,光靠别致可不行,得靠根基。”
“沈录事说得极是。”
桔珏面色如常,“老话说的好,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只是不知,您这酒楼的根基,是扎在茶汤里,还是扎在别处?”
沈砚听罢,竟拍起手来。
他攀附已久,终于得来权势。往日里,对不懂变通的呆板之人就颇为不屑,只觉得其沽名钓誉,嘴里满口的夫子道理,真真是读书读傻了!因此桔珏讥讽他倚靠权势,却也不觉得有什么。
“说得真好听。”沈砚直视桔珏,不以为意,“可人活世上,谁又能说其全然没有依仗?”
“就连姑娘你,与那淮王,不也走得近。”
沈砚凑上前,将手放在桔珏肩上,正要继续。
“说话便说话,谁同你拉拉扯扯的!”此人有官名在身,举止却轻浮至此,桔珏忙向后退了几步,伸手扇了扇周围的空气,将那人身上的脂粉香气挥开。
尤嫌不够般,桔珏还甩了甩肩膀,瞪着沈砚。
沈砚:……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装什么装!沈砚最瞧不上的,便是沦落风尘,却要标榜得如贞洁烈女一样。
不过是攀了一根更粗的高枝罢了!
他面上一红,轻哼一声,正要拂袖而去,终是气不过。末了,撂下一句话。
“王爷是京城的风,来得快……”
“去得也快。”
*
“执节?”
桔珏同王保两人回到铺子,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跑回来的?有没有用过膳?
想到此前对他疾言厉色,虽是权宜之计,却不知他是否会记恨自己……
桔珏脑中思绪纷飞,面前的少年并不抬眼,反手拿起柜台上的剪刀,将燃尽的烛芯剪去。
白皙修长的手指,插在剪刀中,看似漫不经心地,实则屏住了呼吸,以防那跳动的烛火,扰乱心神。
桔珏拿着食盒的手顿了顿。
此前就在后院,那灶火旁,少年眉梢眼角,满是倔强,堵在她面前,眉峰皆是棱角……
桔珏不知该如何开口。
两人虽一起生活多年,但本质上不是家人,如今更是少以叔嫂相称。桔珏正思索间——
店铺忽然一片漆黑。
那烛火完全熄了。
“大哥!你会不会剪蜡烛芯。”王保惊呼一声,接着大剌剌调侃起来,“还没娶媳妇呢,手就抖了。”
徐执节:……
经此一遭,桔珏不由莞尔,提步上前,将食盒放在柜台。
见徐执节扔在默默点蜡,笑道,“这里不用你忙了,想你还没吃晚饭,便带了一盒与你,先去吃饭吧!”
桔珏早已饱了,可想起那道炭烤鸭子,还是不由得分泌起了口水。
“我不吃。”
少年态度冷漠。桔珏愣神间,又听得徐执节开口道,“王保。”
“斌叔找了你半日,却在这里闲逛,还不归家去?”
“啊!”王保一拍脑袋,转身向外跑去。
“林姐姐,我先走了!”
店内烛火很快重新亮起。
老人说,做生意开张前,都要点上一只红烛,一整夜都不能灭,寓意生意红红火火。
“也不知重新点上的,还算不算。”桔珏没话找话。
小叔依旧未回应。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桔珏不禁抓肠挠肚,想着要说些什么,“执节。”
“你知道吗?”桔珏一脸正色。
小叔回过头来。
你知道吗?这道炙烤鸭子很好吃……可面前执节神情严肃,桔珏一噎,硬着头皮说道。
“你知道吗……对面酒楼明日要上新茶。”
这话题关系两人生计,想来他定要发表一番言论。
“你还关心这个。”徐执节垂下眼眸,语中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我还以为你满脑子都是那位王爷。”
哈?一丝慌乱感凭空而起,桔珏正要反驳,可这种荒缪之事又该从何说起?
执节难道不知,淮王与她云泥之别……
徐执节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闪过一丝狠戾。
早知如此,当日断不容那淮王……
桔珏没有看到这一幕,她自顾将食盒打开,把菜食一个个端出来。
徐执节扫了一眼。
四菜一汤,倒是精致。只是那汤早已凉透,上面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猪油。那道鸭子倒是油润。
好在一旁的竹荪表面没有破损,茼蒿也是根茎完整,上面还有些许蒜末。可以看出,这些菜品都是事先挑出,而非吃剩下的。
徐执节面色稍缓。
但徐家家境不好,开店以后,手里的一点闲钱全都置办了茶糖货物,这等精致菜肴,她是和谁一同进食的?
想到此处,徐执节拿筷子的手一顿,再好的珍馐都味同嚼蜡。
店铺内,烛火跃动,显然又是燃过头了。
趁着桔珏起身煎烛芯,徐执节偷瞄了一眼他这位嫂子。
昏黑之下,一举一动,也难掩天姿国色。徐执节垂眸。
大哥错了。
这番姿色,一个小小村落又怎么藏的住她?
“二弟!”
记忆力沉稳浑厚的男声响起,语气颇有些不放心,“你可要照顾好你嫂嫂!”
“大哥!”
徐执节摸了摸被锤痛的肩膀,心知不好反驳,只囫囵应道,“人家女孩家的都注意名声,谁没婚嫁的,就一口一个嫂嫂称呼?”
“少来。”
徐家大郎虽看起来是个武行面容,可徐执节心内清楚,自家大哥心细如发。自记事起,就没有一件事能瞒得过大哥的。
“大哥嘱托,我焉能反驳。”徐执节不情愿道。
见他应下,徐家大郎面上才如释重负。彼时还年幼的徐执节还不懂大哥这没头脑的话,只以为桔珏告状,大哥在为这女人出头。
真真是色令致昏!
现在想起,大哥分明是在托孤!
明明他才是血脉相连的人……徐执节深吸一口气。
“可是辣了?”
桔珏端来一杯凉茶,秀眉蹙起,含情的美眸,不论盯着谁看,都难以生出抗拒之心。
难怪大哥临走前,如此不放心了。
徐执节自嘲的扯了扯嘴角,轻叹一声。
“桔珏。”
他还从未这样称呼过自己。桔珏手中握着凉茶,却似乎又感受到了烛火的灼烧感。
她心中小鹿乱跳,不自觉摩挲了下手指。
“何事?”
桔珏尽量放轻声音。
“明日不用怕。”徐执节忽然说道,“我已打听过了,对面的酒楼是沈砚大人的产业。”
“沈大人并非跟我们作对,不过是巧合而已。我们自管开店。天长日久的,自会见真章。桔珏你不用太过担忧。”
桔珏听着,奇怪地看了一眼徐执节。
沈大人?
叫得这么亲切。小叔年少伶俐,可此番违心之论怎么说的出口?
莫非是被什么人哄骗了不成?桔珏皱眉,正要细问间。
“淮王送的铺子,只好生照看着便罢,毕竟不是自己人。”
“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
话里话外,并不看好铺子能开长久。桔珏心底一惊,无端想到县令公子和沈砚说的话来。
莫非……淮王有什么闪失?
“这玉簪竹荪卷不错。”徐执节态度和缓起来,轻声道,“还是你记挂着我。”
“带了这饭回来。”
店铺内,红烛闪烁,对影两人,一片安详之气。
桔珏却听得心底发寒。
她抬眸细细瞧着,书生模样的少年,原本白静的面庞,另一侧却笼罩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他用过饭了。
徐执节的生活习惯,桔珏再清除不过。半大少年饥饿状态下,风卷残云,那里会细嚼慢咽?
更别提说起玉簪竹荪卷,张口就来。
可知……
他是那酒楼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