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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突破性进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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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那句关于古籍修复的话,像一颗被小心埋进心田的种子,在温软心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客户的催促电话弄得方寸大乱,也不再时时刻刻被“可能失败”的阴影笼罩。
她开始真正地、沉下心来,践行那句“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去贝拉家的次数更频繁了。
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了。
但她不再急于求成,不再强迫贝拉接受自己。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保持安全距离,做着自己的事情——看书,整理笔记,或者干脆就是发呆。
偶尔,她会用极其轻柔平缓的语调,对缩在角落的贝拉说几句话。
内容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语气,那种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般的、不带任何威胁的平和。
她带来的那些自制宠物零食,也不再直接放在贝拉面前。
而是看似随意地、间隔着放在自己到贝拉藏身角落的路径上。
像是一种无声的、循序渐进的邀请。
这个过程缓慢得几乎令人绝望。
尤其是在贝拉主人又一次打电话来,语气焦灼地表示“如果下周再没有明显改善,我们可能要考虑其他方案了”的时候。
温软接着电话,看着不远处依旧紧绷着身体、耳朵紧紧贴在脑后、连看她一眼都不敢的贝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沈砚辞低头修复古籍时那专注而平静的侧影。
“请您再给我,也给贝拉最后一点时间。”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稳定,“我相信会有转机。”
挂断电话后,她沉默地在原地坐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需要给贝拉换一个环境。
一个完全中性的、没有留下任何恐惧记忆的、绝对安全安静的空间。
贝拉主人家显然不符合这个条件。
她自己的小公寓又太过狭小,而且年糕的存在可能会带来新的不确定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砚辞书斋”那安静、整洁、与世隔绝的后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是沈砚辞的绝对领域。
是连年糕都只能在外围活动,不能轻易踏足的“圣地”。
提出这样的请求,无异于在老虎嘴边拔毛。
但……
想到贝拉那双写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
想到沈砚辞那句“狗也一样”。
温软鼓起了一生中最大的勇气。
在一个沈砚辞刚结束下午的营业,正在擦拭柜台的傍晚。
温软磨磨蹭蹭地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柜台前,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像个准备向严厉老师提出非分要求的小学生。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沈砚辞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眸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足以让温软后面的话冻在喉咙里。
她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我……我想请您帮个忙。”她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是关于贝拉的。”
听到狗的名字,沈砚辞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它现在待的环境不太好,总是很紧张。我……我想能不能……在您书店非营业时间,比如晚上关门后,借您的后院用一下?”温软一口气说完,心脏砰砰直跳,“就一会儿!半个小时就好!我会保证绝对干净!贝拉也很乖,它不会乱叫,也不会破坏任何东西!我可以用我的专业担保!”
她紧张地看着沈砚辞,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沈砚辞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看着她。
目光在她写满恳求和不安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书店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温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吧。
他那么讨厌毛发,那么注重整洁,怎么可能同意……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开口说“对不起打扰了”的时候。
沈砚辞却收回了目光。
他继续擦拭着柜台,仿佛刚才的沉默只是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然后,他用他那特有的、平淡无波的语调,扔下了一颗炸雷。
“晚上八点半以后。”
他说。
“后院靠墙的那块地方,可以使用。”
温软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同意了?
沈砚辞没有看她惊讶的表情,只是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他惯有的、近乎刻薄的严谨。
“前提是,确保没有任何——我的意思是任何——毛发、口水、或者你称之为‘宠物气味’的东西,遗留在我的院子里。”
“还有,”他顿了顿,强调,“仅限于院子。狗,绝对不许进入书店内部。一秒都不行。”
“当然!当然!”温软忙不迭地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保证!一定会打扫得比原来还干净!谢谢您!沈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
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绽放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明亮、毫无阴霾的笑容。
沈砚辞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几不可查地移开了视线。
“记得关门。”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书架,开始进行闭店前的最后一次巡视。
仿佛刚才那个破天荒的应允,只是他一时头脑不清醒。
当晚,八点三十五分。
“砚辞书斋”的后院,第一次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四条腿的访客。
贝拉被温软用舒适的胸背带和牵引绳小心翼翼地引导进来。
它依旧紧张。
一进入陌生环境,就本能地想往后退,身体微微发抖,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
黑白色的毛发在院子暖黄色的地灯照射下,显得有些黯淡。
温软没有强迫它。
她只是放松牵引绳,任由贝拉选择自己觉得安全的位置——最终,它选择了那个沈砚辞指定的、靠墙的、有着一片阴影的角落。
温软则在距离它几米远的地方,席地而坐。
她没有看贝拉,而是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声音轻柔地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是外婆以前常哼的歌谣。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年糕似乎对这位新来的、体型比自己大不少的“客人”充满了好奇。
它蹲在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内侧,隔着玻璃,歪着脑袋,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大概是在想:这傻大个为什么这么害怕?本喵的地盘可是很安全的!)
贝拉在角落里蜷缩了很久。
耳朵警惕地转动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但渐渐地,或许是因为这个院子确实如温软所说,安静、平和,没有突如其来的噪音,没有充满恶意的气息。
它紧绷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竖起的耳朵,也微微塌下来一些。
它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脑袋,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
它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绿植。
然后,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安静坐着、似乎对它毫无威胁的人类身上。
温软依旧没有看它。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小心翼翼的、带着探究的视线。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像之前一样,从随身携带的、密封好的袋子里,拿出一小块自制的鸡肉干。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放在地上。
而是摊开手掌,将鸡肉干放在掌心。
手臂自然下垂,放在身侧的地面上。
一个毫无攻击性、充满邀请意味的姿态。
然后,她继续仰头看星星,哼着歌。
仿佛手里的食物,只是不经意间放在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贝拉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温软掌心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鸡肉干上。
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
那是内心渴望与根深蒂固的恐惧在激烈交战。
温软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连哼歌的调子都没有变。
她知道,这一刻,任何微小的动作或者情绪变化,都可能前功尽弃。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反复地念着那句话。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相信它能被修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贝拉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它的动作充满了迟疑和警惕,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雷区。
它的眼睛始终紧紧盯着温软,一旦温软有任何动静,它就会立刻缩回去。
但温软没有。
她像一尊雕塑,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终于。
贝拉磨蹭到了温软手臂附近。
它低下头,鼻子凑近她的掌心,飞快地嗅了一下。
然后立刻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她。
温软依旧没有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贝拉犹豫了一下,再次低下头。
这一次,它嗅的时间长了一些。
鸡肉干实实在在的香气,似乎战胜了一部分恐惧。
它又看了看温软平静的侧脸。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温软心脏几乎停跳的动作。
它极其迅速、又带着点犹豫地,伸出舌头,卷走了温软掌心那块鸡肉干!
柔软的、略带粗糙的舌面划过掌心的触感,清晰无比!
贝拉叼走食物后,立刻后退了几步,回到它认为安全的距离。
然后才快速地、几乎没怎么咀嚼地把鸡肉干吞了下去。
吞下去后,它甚至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巴。
然后,它再次看向温软。
眼神里,除了恐惧,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像是疑惑。
又像是一点点刚刚萌芽的、名为“信任”的微光。
温软维持着那个摊开手掌的姿势,僵在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贝拉舌头那短暂而温暖的触感。
几秒钟后。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楚,猛地冲上了她的鼻腔和眼眶。
她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通红的水汽。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和压力。
而是因为喜悦。
因为这种“被接受”、“被信任”的突破,所带来的巨大感动和慰藉。
她做到了。
在沈砚辞无意中提供的这片安静港湾里。
贝拉,终于向它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玻璃门内。
不知何时巡视到门口的沈砚辞,脚步停在了那里。
他隔着透明的玻璃,看着后院裏那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身影。
以及那只虽然依旧躲在角落,但眼神似乎不再那么绝望的黑白色边牧。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仿佛只是不经意间路过。
并未驻足。
也并未看见,那滴终于从温软眼角滑落、砸在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的、滚烫的泪珠。
以及,那泪珠里蕴含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夜风吹过后院,带来一丝凉意。
却也吹散了连日来积压在温软心头的、厚重的阴云。
星辉洒落,温柔地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刚刚诞生了奇迹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