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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书斋的鼓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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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低气压持续笼罩着温软。
她像一抹颜色黯淡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书店和后院之间移动。
连进入书店前自我检查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麻木。
沈砚辞依旧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着一本需要修复的、书页泛黄脆弱的古籍。
他的目光偶尔会从那些承载着时光的文字上抬起,掠过那个魂不守舍的身影。
下午,温软接完一个显然又是贝拉主人打来的、语气更加不耐烦的电话后。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返回后院,或者强撑着整理心情。
她只是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柜台不远处,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的书脊。
仿佛那些厚重的书籍,能给她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像是一条被冲上岸边、濒临窒息的鱼。
沈砚辞停下了手中修复书页的动作。
他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柜台角落那杯昨天傍晚他倒的、已经冷透了的水。
他沉默地站起身。
拿起那个杯子,将里面的冷水倒进一旁专门用于清洗抹布的水槽。
然后,他用热水壶重新接了一杯温水。
水温恰到好处,不会烫口,也不会冰凉的让人不适。
他拿着那杯水,绕过柜台,走到温软面前。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那杯水被递到眼前,温软才恍然回神。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既没有同情,也没有不耐。
依旧是那副清冷平淡的样子,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拿着。”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温软愣愣地看着那杯水,又看看他,似乎没反应过来。
沈砚辞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催促。
只是维持着递水的姿势。
温软迟疑地、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温水。
杯壁传来的温暖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她冰凉的指尖。
“谢谢……”她声音干涩地道谢,双手捧着杯子,却没有喝。
只是汲取着那一点暖意。
沈砚辞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身,目光投向玻璃门外。
后院裏,年糕正追着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自娱自乐。
他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又似乎穿透了院子,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那只狗,”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还在焦躁?”
温软捧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轻轻“嗯”了一声。
“贝拉它……还是很害怕。”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无力感,“我试了很多方法,它还是很抗拒靠近。今天……今天甚至比前几天退步了,连我放在远处的食物都不肯闻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是不是……真的做不好?是不是就像他们说的,方法不对,或者……根本就不该接这个案子?”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充满了自我怀疑。
沈砚辞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在欣赏后院那几盆长势不错的绿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年糕扑腾叶子的细微声响隐约传来。
就在温软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准备端着水杯默默离开的时候。
沈砚辞却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温软耳中。
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焦躁的力量。
“有些古书,”他慢慢地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阐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破损得非常严重。”
“书页脆化,字迹模糊,虫蛀鼠咬,甚至粘连在一起,看起来……毫无希望。”
温软抬起头,有些怔忡地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沈砚辞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柜台一角那本他正在修复的古籍上。
又或者,是落在了更久远的、属于他和爷爷的回忆里。
“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书,已经没有修复的价值,或者根本不可能修复好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是,”他话锋微微一转,虽然语调依旧平淡,却莫名多了一丝笃定,“只要你相信它能被修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为了让这句话更有分量。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耐心地清理,小心地分离,选择合适的补纸,调制匹配的浆糊,一点点地填补,一点点地抚平。”
“总能找到让它重获新生的方法。”
他说完了。
书店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温软捧着那杯温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沈砚辞。
看着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他一时兴起的自言自语。
与她无关。
与贝拉无关。
但那几句话,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在她被自我怀疑和客户压力搅得一团乱麻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书……是这样。”她喃喃低语,像是在消化他的话。
沈砚辞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温软的心猛地一颤。
“狗也一样。”
他说。
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重新拿起了那套修复工具。
仿佛刚才那段堪称“长篇大论”的鼓励,从未发生过。
温软却依旧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杯温水。
水面倒映出书店顶灯柔和的光晕,也倒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的、带着怔忪的脸。
“一页一页,一天一天……”
她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
“相信它能被修复……”
客户尖锐的催促声,贝拉惊恐躲闪的眼神,还有记忆中那只名叫豆豆的、最终没能救回来的流浪狗绝望呜咽……这些画面依旧在她脑海里盘旋。
但似乎……
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了。
沈砚辞没有说“你一定能行”。
也没有说“别担心,会好的”。
他甚至没有直接提到贝拉的名字。
他只是用他最熟悉、最笃定的方式——修复古籍,告诉她一个简单却强大的道理。
有些修复,急不来。
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一份“相信”。
相信那看似无望的存在,依旧蕴含着重生的可能。
温软缓缓抬起手,将杯中微温的水,喝了一小口。
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润泽。
也仿佛带走了些许堵在心口的滞涩。
她将杯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矮柜上。
然后,她转向柜台后的沈砚辞。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用一把小刷子,清理书页缝隙里的陈年灰尘。
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沈先生,”温软开口,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那份沉重的无力感似乎减轻了,“谢谢你。”
沈砚辞的动作没有停。
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只是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动了一下下巴。
算是听到了。
温软却没有在意他的冷淡。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却真实的弧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都排出去。
然后,她转身,再次走向通往后院的门。
脚步,似乎比来时,坚定了一点点。
推开门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沈砚辞平淡无波的声音。
“记得关门。”
温软回头,应道:“好的。”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沈砚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温软刚刚放在矮柜上的那个水杯上。
杯沿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她唇瓣碰触过的水痕。
他看了几秒。
然后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眼前脆弱而珍贵的书页。
窗外,夕阳的余晖再次洒满庭院。
年糕玩累了,摊开四肢躺在软垫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温软站在院子里,看着远方被染红的天际。
她拿出手机,找到贝拉主人的号码。
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颤抖。
她按下拨通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规律地响着。
她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
“喂,贝拉妈妈吗?”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关于贝拉接下来的调整方案,我有些新的想法,想跟您沟通一下……”
她的声音渐渐融入傍晚的风中。
带着一种重新燃起的、名为“希望”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