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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温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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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祁璞静立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向流着泪的虞子殷。
“我是疯了……”虞子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面无表情的流着泪,眼神却已然恢复了冷静。
“颂温,我不会放你走的,至少不是眼下。”
“得罪了。”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祁璞尚未反应过来,一方手帕又从后捂上了祁璞的口鼻,粗糙的布那么用力按在脸上,祁璞只觉鼻梁酸疼。
又来?!
祁璞瘫软倒地意识迷蒙之际,看到的是虞子殷伸来的一双手。
“骨噜——骨噜——”
车轮转悠的吱呀声连绵不绝,祁璞在马车的晃悠中缓缓睁开了眼,看见的便是虞子殷那张充满担忧的脸。
祁璞眨了眨眼,又闭上眼偏过头去不看他。
“颂温……”虞子殷委屈巴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将祁璞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肩上,他从上往下看去,看着她纤长的睫羽颤动,爱怜地蹭了蹭她的发顶。
“别碰我。”祁璞的声音冷硬,她怒极,抬手一耳光甩在虞子殷脸上:“自重。”
“颂温,莫要生气了。”虞子殷直起身,脸上浮起一片红肿,但仍旧不撒手:“我对不住你,我知晓,可我……”
“住口。”祁璞咬牙,药效还没过,她现在仍旧昏昏沉沉,此时窗外已天光大亮,光亮透过帘子,照得见细小的尘埃,也照的祁璞不想睁眼。
“……呜。”虞子殷吸了吸鼻子,把祁璞抱的更紧了些。
没过多久,虞子殷又忍不住开口:“我家人会喜欢你的,颂温。”
“你的……家人?”祁璞终于开始思考如果被带到虞家会遭遇什么,她先前一心只想要逃,快刀斩乱麻,但如若此计不成,又当如何?
陇南虞氏的大名祁璞早有所耳闻,先祖出过几名帝师,颇具贤名,后虽退居陇南,但每隔数十年仍旧会出来一批族人前往京城,察举入仕,随后分散于各地,虞少卿便是例子。
虞家家风清正自由,族人酷爱游山玩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按理来说是极好的人家,但虞子殷也是虞家之人,甚至是嫡支,虞子殷的母亲是虞氏家主她早就知晓。
既然出了虞子殷这样的人,那虞家人还可信吗?
祁璞打心里盘算着,她不适宜再激怒虞子殷,若虞家人明事理,她尚且可以脱逃;但若一丘之貉蛇鼠一窝,她反而会落入更危险的境地。
祁璞预备着静观其变。
只是她到如今都不明白为什么虞子殷会这般选择。
爱若能使得一人面目全非,那还是爱吗?
陇南距离京城有十来天的路程,虞子殷日夜兼程带着祁璞赶路,给她喂水喂饭,实在困倦或要方便梳洗时,就找个客栈解决,祁璞几次三番出逃,又几次三番被虞子殷捉回。
逃到最后,祁璞也累了,她蜷缩在虞子殷怀中,看着窗外那雾蒙蒙的连绵山脉,算了算时间,也知差不多快到虞家宅邸了。
这几日,二人竟神奇的同以往一样平和相处,除了祁璞时不时预谋敲死虞子殷和出逃,以及虞子殷的暗中观察与捉捕,二人如同玩着猫捉老鼠般的游戏。
“翻过这座山便是了。”虞子殷在她耳边低语,“颂温你别怕,我家中人若是为难你,我会护着你的。”
“……子殷兄,你为何觉得我会被为难?”祁璞仰头,靠在虞子殷肩上,语气不善,这一路的舟车劳顿让她的耐心急剧耗尽,再好脾气的人此刻都要维持不住体面。
虞子殷眨巴眨巴眼,笑道:“因为我想同你在一起,就要嫁去侯府,你要取走他们的掌上明珠,他们自然会担忧,放在寻常人家,为难一下也属实正常。”
“我不会娶你的。”祁璞听着虞子殷自喻明珠,嘴角抽了抽,他还是一如既往。
祁璞低低叹息一声,“子殷兄,我对你不是……”
马车内的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虞子殷挤在祁璞身侧,祁璞竟在初春的天气感受到了几分燥热。
“嘘。”虞子殷眼疾手快地捂住了祁璞的嘴巴,“我不要听,颂温,你得娶我,你不能丢下我。”
“你不能丢下我……这些年来陪在我身边的是你,你若是不要我了,那我该如何?”
祁璞拼命扒拉开虞子殷的手,她有些恼怒:“你在说什么胡话?莫矜也是我们的好友,学宫中也有同你志同道合的人,为什么非得是我?”
祁璞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她?
就因为她当初问虞子殷为何不成亲,虞子殷为了成亲就把她绑走了?不可能。
“你如今是学宫博士,擅离职守,你知道是什么罪行吗?”祁璞作出最后的挣扎,她被虞子殷勒着有些喘不上气:“乖,子殷兄,咱们回去,好吗?”
“不要。”虞子殷把祁璞往上提了提,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他们只会知道我们是遇到了山匪,被冲散了才失踪的,不会有人怪罪我。”
“来不及了,颂温。”虞子殷声音闷闷的,他叹了口气:
“你与我,早已回不去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颂温,从我带走你那一刻,你就一辈子不会原谅我了。”
“……”祁璞张了张嘴,却终究哑口无言。
她恨虞子殷吗?她恨的更多是虞子殷打乱了她与皇后的计划,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而心慌,从而恨上了那个罪魁祸首。
但她恨虞子殷吗?祁璞犹豫了。
犹豫与沉默便是答案。
长久的沉默,祁璞的眼皮越来越重,她蜷在虞子殷怀中,不知不觉仿佛回到了从前,一切未发生的时候,她在藏书阁读的困倦,杨骄依偎着她,虞子殷独自靠在书架上,三个人在藏书阁的角落静静小憩着度过一整个闷热的午后。
“公子,到了。”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掀开,光亮顺着掀起的那一角帘子钻入,充盈了整个车厢,祁璞被照醒,她正想起身,却被虞子殷按了下来。
“颂温,你一会再下来。”
说罢,虞子殷起身下车,车外静默了一瞬,随即是几声惊叫,随后如排山倒海般骤然喧嚣起来:
“二公子……二公子回来了!”
“快去通报家主!”
“二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废话!二公子回来还得跟你知会?”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公子啊,老奴等你等的好苦啊……”
“那车里的是谁?”
祁璞听到有人点到自己,不自觉也警惕起来,她拔下头冠上的簪子握在手里,虽然知道无用,但是多少能带给她几分安定。
墨发散下,头冠哐啷落地,发丝如缎子般披在肩头,配上祁璞苍白的脸色,倒显得有几分病弱气。
兴许有人能看出端倪呢?祁璞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寄希望于有人能看出来她的不情愿,但这是虞家,她并不抱有太大期望。
“嘘……嘘,别吵。”虞子殷的声音恢复了在学宫时的温润,“那是我未来妇君。”
静默之后,随后是更大的欢呼。
“二公子要嫁人了!”
“二公子是带那位来见家主的吗?”
“二公子你可一定要带着老奴走啊呜呜……”
“来,颂温,下来吧。”虞子殷的声音在嘈杂声中显得格外的清冽,他掀开车帘,看着祁璞的模样,眯了眯眼,旋即咧嘴一笑。
“颂温,没用的,放下吧。”
“你乖乖的,待见过母亲姐姐,我就同你回去,嗯?”
温情的假象被虞子殷的三言两语打破,祁璞突然觉着极其疲累。
连日的奔波疲累、屡次出逃失败的挫败绝望顿时涌上心头,祁璞缓缓地、缓缓地将举着簪子的手放下,她垂头,一只手轻轻搭上了虞子殷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养尊处优的柔滑细腻。
祁璞弯腰下了马车,面前是一座古朴威严的木质大门,青砖黛瓦,伴着朦胧的山景,倒像世外桃源一般。
待她抬头那一瞬,四周都静了一瞬。
祁璞的长相并不柔美,龙睛凤目,本该是凌厉精神的长相,带偏偏脸型柔和,肤色白皙,又梳着一溜儿齐齐的刘海,显得俊秀,带着说不出的气韵,打眼看去便是沉稳矜贵的模样。
三年,足以让稚嫩怯懦的女孩长成让人有些不敢接近的模样。
“这是祁五公子,京城安阳侯府的公子。”虞子殷简单做了介绍,那些虞府侍从在祁璞这个生人面前反而拘谨。
脚步声从远及近,祁璞尚未反应过来,便听有侍从低呼:“家主!”
“回来了?”
低沉的女声响起,祁璞抬眼见到一张与虞少卿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形容高挑,身披狐裘,一张白玉般的面容,同样细柳般的眉眼,神色凝重,威严自成。
“大人。”虞子殷他不动声色往前挪了一步,宛若当年在虞少卿面前那般。
“子殷,她是谁?”虞家主没有动作,她淡淡扫过祁璞,目光在她披散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祁璞脸色难看,她想出声,想求救,却终究不敢说出口。
虞子殷好似知道她所思所想,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母亲,这是儿的心上人,安阳侯府的五公子,祁颂温。”
“……晚辈,见过夫人。”
虞子殷捏了捏祁璞的掌心,祁璞硬着头皮行了一礼。
在本朝,称呼陌生长辈,无论女男,皆称“夫人”,是最稳妥的方式。
“安阳侯府?”虞家主似乎是在回想,她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但同样冷淡:“先进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