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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林佩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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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普通的玫瑰,也能拥有独一无二的爱。】
荷安七十七年。
牧辞城的外公去世了。
消息传来,乔兴安一病不起,不过几日便瘦脱了相。
那时,牧辞城已经在牧正鸿近乎机械的训练里熬了三年。十岁的alpha,身形瘦高,四肢却结着与年龄不符的硬茧和肌肉,浑身上下总是伤痕累累。
外公离世的噩耗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他连着两日训练都心不在焉,乔颂为护他挡下攻击,身上添了不少新伤。
训练结束的地下训练场空旷死寂,常年飘着硝烟与淡得发腥的血气。
牧辞城垂着受伤的手臂,沉默地蜷在角落。乔颂一瘸一拐地奔过来,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怒意:“少爷!您好歹躲一下啊!我知道您伤心,可也不能不把命当回事!刚才那一下,要不是我接住,您可能……”
牧辞城望着训练场的空地发怔。最疼他的外公没了,乔兴安也垮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
那段日子,他感觉时间都停滞不前。
出发那日,牧正鸿一身正装立在门前,身侧站着与牧辞城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乔兴安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涣散,像个被人提线的木偶。
这个双胞胎哥哥,牧辞城其实没见过几次。
忽然,那人似有所感地回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两张几乎复刻的脸,连牧辞城自己都辨不出差别。
只是那个人穿着高级的服装,牧正鸿对他说话的神情也是慈爱的。
他们唯一的不同,大抵只剩信息素了。
牧辞城收回目光,垂着头走到牧正鸿面前。
“我们要去参加你外公的葬礼,你去寄养园呆两天,”牧正鸿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冰冷的物件,或者是一只畜牲。手指点了点他身上被植入芯片的地方,“别想着逃跑,知道吗?”
牧辞城没应声,直到牧正鸿牵着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转身离开。乔兴安谁也不认,只是坐在轮椅上神经质地咬着嘴唇,咬得血肉模糊,最后被人推着消失在视线里。
再汹涌的不甘,也早被磋磨成了麻木。牧辞城的心底,只剩望不见底的黑暗。
牧城,他的双胞胎哥哥,从未见过外公一面。牧正鸿,常年虐待外公捧在掌心养大的乔兴安。
最不配参加葬礼的两个人,此刻却正心安理得地去参加葬礼。
一股窒息感猛地攥住牧辞城的喉咙,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几名私卫押着他一同上路,行至南西城交界,便将他丢进了寄养园。
园里满是不及他膝盖的小豆丁,十来岁的少年被押着穿过人群,一双双天真又好奇的眼睛黏在身上。他庆幸额前的刘海能遮去半张脸,却还是忍不住恼羞成怒地挣扎。
他已经乖乖配合,为什么还要这般折辱?
牧辞城被关进了小黑屋。他盯着轰然合上的铁门,抬脚狠狠踹了上去。轰隆一声巨响,惊得门外的园长和老师一个激灵,铁门凹下去一个大坑。
私卫们置若罔闻,收起钥匙便悄无声息地退去。牧辞城清楚,只要他敢踏出这里半步,那些人便会立刻追上来,如影随形。
孩子们又好奇又害怕,远远地探着头看,很快被老师拉走:“别靠近那里!”
仿佛里面关着一头吃人的野兽。
这扇门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他并不打算打开,或许,他正需要这样一个漆黑封闭的地方,来捋清楚那团乱麻般的情绪。
不知在小黑屋里坐了多久,没有一丝光线的空间里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只感觉腹中饥肠辘辘,又渐渐麻木。
铁门处传来微弱细碎的声响,牧辞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幻听,“......谁?”他哑着嗓子问。
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好呀,我也是新来的,我叫林佩玖,我们做朋友吧。”
“……”
“大哥哥,你听见了吗?”
“…找别人玩去。”
“他们都不和我玩儿。”小孩的声音低落下去。
牧辞城索性不回话了,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终于换了个姿势。
门口安静了一会儿,他以为是小孩知难而退了,结果马上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我把我画的画送给你!”
牧辞城在黑暗里轻轻叹气,伸长手臂把纸推了回去,刻意压低声音,让语气听起来冷漠又吓人:“我看不见,这里没光。”
“没关系,我给你说。”纸又被塞了回来,小孩自顾自地开始说话,“黄色的是油菜花,紫色的是薰衣草,蓝色的是郁金香,粉色的是桃花……最后,最大的那朵是玫瑰!红色的玫瑰!”
隔着门缝,一丝清甜的玫瑰味飘了进来。
小孩的语调是慢悠悠的,很有耐心的把一个字说好,然后再去说下一个字,认真得像是在读故事书。
久久无法平静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牧辞城没有打断他,缓缓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脑海里竟慢慢浮现出一幅画面——五颜六色的花,在阳光下开得热热闹闹。
意识渐渐模糊,他竟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被吵醒时,是有人来送饭。变形的铁门被轰然拉开,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但又很快消失了。
之后的日子,林佩玖每天都来。他只会画同样的画,却乐此不疲,画好就塞进门缝。他会叽叽喳喳地跟牧辞城分享日常:今天的云像恐龙,寄养园的角落长着肥嘟嘟的蒲公英,苹果味的饼干还没吃完就被抢走了……
从只言片语里,牧辞城能听出他总被别的小孩欺负。可他很少提那些委屈,说的大多是些开心的小事。
他好像习惯于忽略坏的事情,而只去记住好的事情。
小小年纪有如此豁达的胸怀,竟然一点也不输比他大了好几岁的牧辞城。
日子一天天过,牧辞城渐渐愿意去听他说话,心里也不再只是把他当做一个小孩。
直到某天,林佩玖没有准时出现。牧辞城百无聊赖地坐在门边,忽然听见一阵哭腔:“老师!就是他偷了我的东西!”
“我没有!”是林佩玖的声音。
“那我的葡萄怎么不见了?肯定是你!记恨我拿了你的苹果饼干!”
“我没有!”林佩玖急得快哭了,却只会反复辩解这一句。
“肯定是你总偷东西,你妈妈才不要你!打他!”
“我妈妈没有不要我!她会来接我的!”林佩玖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气。
门外传来推搡的声响。
“你们悠着点儿,林佩玖,你要是拿了人家东西就还给人家好了。”老师的声音这时才出来,敷衍至极,也并没有拉架。
“我没有!……啊!”小孩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牧辞城的心头,烧得他胸腔发疼。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扇铁门已经被他硬生生卸了下来。
轰隆一声,天光倾泻而入。
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迎着强光竟连眨都没眨。
小孩子们的动作瞬间僵住,惊恐地望着他,连坐在一旁织毛衣的老师都惊得石化在原地。
那扇厚重的铁门,在牧辞城手里像张纸片,被他随手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老师万分惊恐地站起来,指着牧辞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
寄养园的警报器尖锐地响起,园长匆匆赶来,看着地上稀碎的铁门,惊得目瞪口呆。
牧辞城神情冷漠地扫过她们:“我不会逃,拉铃没用。”
他能看见,寄养园四周那些影影绰绰的暗影。
嘀嗒嘀嗒……
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老师惊疑不定地盯着他,园长沉默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牧辞城懒得理会她们,目光扫过面前那群不及他膝盖的小豆丁。孩子们瞬间作鸟兽散。
林佩玖呢?显然不在那群孩子中间。
牧辞城的眼睛还在房里巡视。
他的视线在院子里飞快逡巡,忽然,垂在身侧的手被一片温软包裹住。熟悉的童声带着哭腔响起:“哥哥,流血了。”
小孩的头顶肿着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却半点不怕他,仰着白皙的小脸,担心地看他。
老师和园长远远站着,没一个人敢靠近。
从那天起,牧辞城没再回小黑屋。他可以在寄养园里自由活动,只是无论走到哪里,旁人都会避之不及地散开。
只有林佩玖,像条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夜里,孩子们都回了宿舍,寄养园的小公园静悄悄的。牧辞城躺在长椅上看天,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突然闯进他的视线。林佩玖站在长椅边,小声问:“哥哥,你也被亲人抛弃了吗?”
牧辞城忍不住嗤笑一声,翻身背对着他:“亲不亲人的……”
亲人未必都是好人,有时,他宁愿从来没有过。
爱他的外公走了,疼他的乔兴安疯了。
“没有人爱我了。”他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我爱你好不好?”林佩玖看着牧辞城薄薄的脊背,想都没想就说,“你也可以爱我吗?”
牧辞城愣了一下,这个孩子太通透,但自己就像一条污秽的河流,因而被洁白的月光照耀都只会自惭形秽。
他重新躺平,抬手遮住眼睛:“回去睡觉。”
“你先回答我嘛,这样我就多一个家人了。”
牧辞城闭着眼,不肯应声。
林佩玖也不闹,就蹲在长椅边,轻轻唱起了摇篮曲。
牧辞城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入睡这么快。
他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头是枕在林佩玖的身上,后者紧紧地抱着他的脑袋,睡得正香。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玫瑰香。
林佩玖只是一个小孩,小小的身体、小小的手,却迸发出大大的温暖,牧辞城呆呆地睁着眼,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他不懂世间险恶,只是一味地捧着善意,那份干净,任谁都看得真切。
没有什么比那更纯粹的了。
牧辞城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戳了戳林佩玖软乎乎的脸颊。
这小孩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身边,又莫名其妙地抚平了他心底的疮痍。
没过几日,林佩玖的爸爸就来接林佩玖了。
小孩的眼睛里藏不住失落,见到男人的第一句话便是:“妈妈呢?”
男人只是阴沉着脸,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没回答一个字。
林佩玖走后不久,牧辞城也被接回了牧府。
那扇被撕碎的铁门,那个唱着摇篮曲的小孩,还有那缕清甜的玫瑰香,都被封存在了那段晦暗的时光里。
牧辞城从未想过,多年以后,他会与林佩玖,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法律意义上,真正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