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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强起 ...

  •   厉图南是在一阵熟悉的绞痛中醒来的。

      百里平不在附近。

      他躺在冰冷的床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

      腹部深处传来钝痛,仿佛有只手在里面缓慢地搅动。

      下意识地,他蜷缩起身体,却牵动了胸口的伤。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眼前发黑,喉间涌上腥甜。

      强行咽下那口血,缓了一阵,等能看清东西后,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扫过。

      这里不是回鹤台,似乎是他的寝室,石桌摆在旁边,桌上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东西。

      喉咙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想来是他昏迷时被人灌下去的。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冰凉濡湿的布料。

      低头看去,是百里平那件青色的外袍。

      过了这么久,现在仍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湿漉漉地贴着他的皮肤。

      冰冷的湖水漫开,将他并着床榻一并浸透。

      他又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手指在那上面扣得死紧,几乎活动不得。

      无怪旁人没有把衣服抽走。

      “吱呀”一声,石门被轻轻推开。

      顾海潮拎着一只食盒走进来,见他醒来,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将食盒放在桌上。

      “醒了?”

      “师尊呢?”

      厉图南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砾在喉咙间摩擦。

      顾海潮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平淡:“师尊在为其他宗门弟子疗伤,忙了一夜,此刻正在调息,准备明日一早出发前往凌霄宗。”

      “明日一早……”

      厉图南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湿冷的外袍。

      “师尊……不等我?”

      顾海潮终于看向他,眉头微蹙,“师尊吩咐,让你在此安心养伤。”

      “赵师伯会留下照看不见天。待你伤势好转,再由赵师伯和我护送你前往汇合。”

      厉图南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又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拿手背抹去唇边溢出的血丝,“养伤?顾师弟,你觉得我这般模样,需要养多久?”

      顾海潮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因为剧痛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复杂。

      几个时辰前,他把厉图南从湖里捞出来,百里平闻声赶来,曾给厉图南按过脉。

      他就在边上,这才知道厉图南看着能走能跳,比许多重伤弟子还要精神,可其实伤势极重。

      脏腑受损,加上隐元锁的压制,情形不容乐观。

      今夜他会转醒,就已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了。

      “师尊是为你好。你如今修为被封,伤势未愈,强行赶路只会加重伤势。”

      “为我好?”

      厉图南嗤笑一声,不肯领情,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为脱力而重重跌回石床,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他喘了几口气,看着房顶,“师尊他分明是……恼我了。”

      “恼了我,便用这般钝刀子割肉的法子罚我……明知我离了他片刻都熬不住,却故意不肯见我。”

      他按着肚子,低声抱怨,目光幽怨。

      “一生气,自己才刚刚说过的话,就也不作数了。”

      顾海潮听得无语,半晌道:“……不可理喻。”

      “早知如此……”

      厉图南不理他,喃喃又道。

      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但马上便又凝住。

      “便该任那凌霄宗的小辈打骂,绝不还手的。”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柔顺,转脸看向顾海潮。

      “顾师弟,你转告师尊,请他放心。我既已立誓戴罪立功,便绝不会耽误正事。明日一早,必定准时出现在师尊面前。”

      顾海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警铃大作。

      “明日一早?你现在这样,别说赶路,连起身都难。你要真有心悔改,不如静心调养,咱们好早日动身。”

      说罢,将药碗从食盒中取出递给他。

      “这是师尊命我煎的,嘱咐我让你一日服用四次。”

      厉图南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半晌,才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喝下之后,他闭目强忍,可过不多时,喉结就剧烈滚动起来,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压制。

      然而不过片刻,便猛地俯身,哇地一声,将药汁混着暗红的血块尽数呕出,吐在地上。

      他伏在床沿,半边身子悬空,因呕吐而剧烈颤抖。

      好容易缓过口气,他擦擦嘴回正身子,对顾海潮笑道:“你看……即便是师尊手调的药,若非他亲自来喂,我这肚肠也是无福消受的……还不如赖在他身边。”

      顾海潮疑心他是故意为之,冷冷道:“那你便不喝,在这不见天多多休养十天半月罢!”

      厉图南笑着看他,“顾师弟,你忒也小瞧人了。”

      他不再多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顾海潮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着他指尖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

      一股阴寒的气息陡然从他体内散出,石室内的温度骤降。

      顾海潮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登时戒备起来,疑心他又要暴起,风波定已唤出攥在手里。

      厉图南恍若未闻,对他看也不看,呼吸加快,周身皮肤下仿佛有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嘴唇瞬间变得乌紫。

      顾海潮忽地反应过来,剑尖垂下,敛了敌意。

      厉图南是在强行榨取眼下这具身体里仅剩的灵力……可这样同自毁有什么区别?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厉图南喉咙里挤出,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口暗红色的血跟着出口。

      这次不是呕出,而是喷出的,直溅到数尺之外,好像割破了腔子。

      但下一刻,颤抖忽地停止了。

      厉图南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的虚弱和痛苦再看不见。

      他拿拇指揩去嘴边的血,知道没有拭净,十根指头一一在上面擦过,将血涂了一手。

      随后动了动手脚,挪到床边,翻身坐起,过了一阵,又自己站了起来。

      “你看,”他看着顾海潮道:“现在可以了。”

      顾海潮看着他那双眼睛,又看了看床上地上甚至墙上,还有他身上的血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收了风波定,起身走到门口。

      “你本事滔天,无需我给带话,明天一早你自去对师尊说吧!”

      他说了这么一句,便推开门出去了,心绪不宁,连药碗都落在了屋里。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厉图南站了一阵,弯腰从床上拾起袍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早已没有了百里平的温度和气息,当然也没有顾海潮的,只有湖水的腥冷和他自己鲜血的铁锈味。

      回鹤台的喧嚣渐渐平息,百里平独坐亭中,运行过最后一个周天,缓缓吐出口气。

      夜风渐起,吹动着衣袂轻轻摇动。

      漫长的岁月里,他少有这样无法静心的时候。

      那句脱口而出的“浅薄之人”总在心头萦绕不去,就如同亭外的湖水,每有风来,便漾开圈圈涟漪,久久难平。

      他方才为各派弟子疗伤时,心神已有些不定。

      后来转向本门弟子,他更是刻意凝神,细细体察着面对每一人时的心绪。

      顾海潮上前,神色恭谨中带着压抑的激动。

      他为他渡入灵力,只觉一片坦荡,但有师长对沉稳弟子的欣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牧云眼圈微红,扯着他袖口啁啾不停。

      他心生怜惜,一如往常对这个率真娇憨的小徒安抚一番,拍拍她的发顶,心中同样不曾有别样的情愫。

      文荔和其他弟子依次上前,或敬畏,或孺慕。

      他皆一一安抚、疗治,心中澄澈,并无杂念。

      唯有厉图南不同。

      是因为血魂锁的牵连,才让厉图南的痴狂也烧到了他身上么?

      还是因为那荒唐一夜,药力催发下的肌肤相亲、喘息纠缠,到底扰乱了他的心绪?

      又或者是更早时候……

      他猛然想起曾经重生前的一日,那时——

      这念头甫一浮现,便让他心中一动,跟着忽忽轻颤两下,竟好像……好像慌乱一般。

      他修行千年,道心稳固,从未有过这般时候,

      心中纷乱,竟至难以言喻。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却也不知在看什么。

      顾海潮已将亭中冲突的真相告知于他。

      他已知晓是赵铭挑衅在先。厉图南出手虽重,却并非无故伤人。

      他并不怪罪厉图南的反击,甚至能想见其重伤之下勉力支撑的狼狈。

      想起他那时忍受着那样重的伤,在亭中默默默瞧了自己一夜,心中但有怜爱而已。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独处几日。

      厉图南执念如火,身体又虚弱不堪,此刻相见,便火上浇油,实非良机。

      不如暂不相见,各自冷静。

      况且厉图南的身体,也实在经不住奔波,推迟几日动身,乃是两便之策。

      百里平在亭中站了一阵,了无睡意,给凌霄宗去了封信,看着湖上星月,在石桌前坐到天明。

      ---------

      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不见天山门前已聚了十数人。

      百里平正与裴沧海、赵守拙低声商议行程,顾海潮与几名弟子静立一旁。

      经过一夜休整,众人气色稍复。

      就在百里平准备下令出发时,山道拐角处,一道身影扶着石壁,缓缓走了出来,正是厉图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落在他身上,均觉惊愕。

      裴沧海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百里平:“师弟,你昨夜不是说他伤势沉重,没个三五日绝难起身吗?”

      百里平亦是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厉图南行动间始终紧按在腹部的手上。

      “你伤势未愈,何故逞强至此?先回房静养,过几日再启程也无妨。”

      厉图南停下脚步,在数步之外站定,恭敬行了一礼。

      “徒儿岂敢以一己之私有误正事?既已立誓戴罪立功,便自当随行左右,寸步不离。”

      “况且,”他抬眸看向百里平,“师尊刚刚亲口应允徒儿……无论何时,都不会弃我而去……”

      “难道师尊转眼便忘了不成?”

      此言一出,周遭愈发安静。

      几位年轻弟子下意识地交换眼神。

      裴沧海愕然张了张嘴,赵守拙则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

      至于顾海潮、牧云,无别表示,只难堪地别过脸去。

      百里平自然没忘。

      数十道目光瞬间落在身上,他面颊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虽然即刻压下,神色间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你既然来了,”他转开眼,手负在身后,“若身体尚能支撑,便同行吧。”

      “多谢师尊。”厉图南凤眼一弯,“徒儿定不会耽误行程。”

      话音未落,却马上低头一阵闷咳,从鼻间明晃晃垂下一道血线。

      他若无其事,抬袖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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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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