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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明明如月 ...

  •   “百里仙长!救命!厉图南他又发狂了!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百里平刚刚一连诊过数人,得知众人伤势,显然厉图南先前全未留手,心中愈沉,听见这声喊,更是一惊站起,看向亭中。

      就见厉图南将一个凌霄宗弟子半边臂膀反锁在身后,按着他死死压在石桌上。

      那弟子被压得动弹不得,脸在桌上挤作一团,五官歪斜,正向着自己这边惨叫。

      厉图南满面阴沉之色,似乎察觉了百里平的视线,猛然松手,把人放开,跟着向后退出一步。

      百里平眉头一蹙,落入亭中。

      赵铭一见他过来,如见父母,连忙从桌上爬起,躲到他身后,指着厉图南,犹自惊魂未定。

      “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百里平看着厉图南,手却是往赵铭腕上按去,渡入一道温和灵力助其稳住心神。

      赵铭心神甫定,这才能说出囫囵话来。

      抓着百里平袖口,哭诉道:“仙长!晚辈只是看这亭中景致好,想歇歇脚,谁知厉……厉前辈他便,便要痛下杀手!”

      “若非仙长及时赶到,晚辈,晚辈……”

      他情不自禁地哽咽一声,“晚辈现在怕是已经被他害了!”

      百里平神情平静,听完他这控诉,灵力已在他经脉中转过一个周天。

      知道他受伤不重,甚至大多只是皮外伤,便安抚道:“小友不必担心,以你的修为,他当害不了你。”

      赵铭脸上犹带刚在石桌上压出来的红痕,闻言不由一愣,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百里平见他这幅神情,轻咳一声,转向厉图南。

      “图南,你既已立誓不再损及同道,此刻却又当众与人动手,将人打伤,是何缘故?”

      见百里平毕竟还是向着自己说话,赵铭眼中不禁现出得色,向厉图南挑了挑眉。

      几个凌霄宗的弟子跟在百里平后边,也连忙跃入亭中,扶住赵铭。

      看向厉图南的眼神里,或是厌恶,或是惧怕,更有人像刚才的赵铭一样,见他虚弱,跃跃欲试之色已在眼中遮掩不去。

      厉图南目光掠过他们,毫不停留,唯独看向百里平。

      百里平眉心微皱、眉头微压,虽未出口,可失望之色分明萦绕在眉眼之间。

      只这一眼,厉图南便承受不住。

      当下微微弓起背,手按腹部,看着百里平,摇摇头道:“徒儿顽劣,秉性凶戾,屡教不改……”

      “一时原形毕露,竟又出手伤人,实在有愧于师尊教诲。”

      他将手从腹部移开,和另一只一起向着百里平平伸出来。

      因着这个动作,他把腰伏得更深,好像直不起来,声音当中也有几分吃力,让人拿捏不出真假。

      “师尊砍了徒儿两手罢!徒儿没了这双手,从此就再无法伤人了。”

      “……胡闹!”

      百里平低声斥道。

      “你既有悔过之心……”

      他明知道此心厉图南恐怕一分也没有,可这么多人在场,只得这样替他遮掩。

      “今日就留在这亭中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半步。海潮——”

      “是,师尊。”顾海潮连忙也跃入亭中。

      “你在此看顾,看住他不许乱走。”

      顾海潮应下,看向百里平,有些欲言又止。

      还没等他下定决心,百里平已拂袖而去,再没向这边看来一眼,显然心中已隐隐生了怒意。

      顾海潮在栖云宗多年,极少见百里平动怒,一时心里颇为惴惴,不由看了厉图南一眼。

      厉图南面上却不见什么懊恼惧怕之色,向后退出两步,一跌坐在石凳间,一手压住腹部,便垂头不说话了。

      百里平只知赵铭挨了厉图南打,却不知细节,刚刚顾海潮却是将二人冲突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刚才明明是赵铭挑衅在先,故意引厉图南出手的。

      远远看去,厉图南出招招式虽然狠辣,可大概力道不如从前,那一抓竟让赵铭轻易挣开了。

      赵铭脸色先是雪白,随后渐渐恢复,活动一下手腕,好像明白了几分。

      却看厉图南,这一击后,便气息微乱,脸色也愈见难看。

      “哈!”

      赵铭顿时惧意尽去,脸上现出种兴奋之色。

      “果然!你就只剩这点本事了!”

      他胆气一壮,反守为攻,并指如剑,一道灵力直刺厉图南胸腹之间。

      口中叫道:“魔头,你时至今日还敢逞凶么!”

      厉图南眼中厉色一闪,旋身躲过,眨眼间两人就在这方寸亭台间连过数招。

      赵铭初时还多少有些畏首畏尾,但几招过后,便彻底摸清了厉图南的底细——

      他招式虽精,灵力却虚浮无力,显然隐元锁封印绝非虚言。

      此时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他越打越是得意,出手也越发狠厉,招招直攻厉图南要害。

      只是明知他现在修为远不如自己,却居然一时制他不住,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混乱中,他一记侧踢,本欲扫向厉图南下盘,可厉图南正好一个踉跄,膝盖便无意间重重顶在了他侧腹上面。

      “呃!”

      厉图南浑身剧震,因为他这一踢,竟陡然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原本勉强维持的招式忽地变形,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向后踉跄数步,居然退出战团,背靠亭柱,单手死死按向小腹。

      赵铭没料到自己一击竟有这般威力,先是一愣,随后大喜,嗤笑道:“怎么,这就受不住了?你还记不记得……”

      他话只说到一半,厉图南已踏上前来,一记掌风向他横扫。

      赵铭勉强避过,没让这掌拍到,可是掌风扫过之处,肩膀上火辣辣的。

      再看厉图南两只眼睛,已是纯粹的冷意,和刚才大不相同,倒像是……倒像是……

      像是一个时辰前那时候。

      他这才真正害怕起来,手忙脚乱地招架,疑心他已冲破了那什么隐元锁的禁制。

      可越是害怕,就越是昏招迭出,刚才还稳占上风,这会儿却忽然不敌。

      眼看厉图南又是一掌向自己面门拍来,他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运足灵力,便转身尖叫。

      话音出口瞬间,人已被厉图南反剪着按在石桌之上。

      那一掌却没像预想的那样拍上天灵盖,不知落到了哪里。

      顾海潮因为牧云提醒,刚好看完了全程,知道厉图南固然不对,可赵铭也是自作自受。

      刚才百里平面前,他本想直言,却不好在众人面前直揭凌霄宗弟子的短,话到嘴边,只好咽下。

      可是厉图南一向伶牙俐齿,刚刚为什么不自辩,反而故意顶撞?

      一旁,厉图南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湿漉杂音,在小亭中清晰传来。

      顾海潮抱着风波定,背对着他直身而立,控制着自己并不回头。

      可听他呼吸声越来越带上金属摩擦般的哮鸣,不由想起自己情急之下刺入的那一剑。

      那剑刺入寸余,又是正中胸口,大约伤了肺吧?

      不知师尊刚刚迟迟没有现身,是不是已经为他料理过伤势。

      希望如此,不然……

      顾海潮焦躁地动了动。

      身后,厉图南呼吸愈发粗重。

      顾海潮越听,心中越是不安,终于按捺不住回头。

      就见厉图南脸色惨败,一张面孔已经浸满冷汗,深弓着腰,一只手死死按进小腹,惨白的指节几乎要嵌进里面。

      他摇摇欲坠,全靠另一只手撑着石桌才没倒下,指尖无意识地在石面上抠划,居然在上面留下几道泛白的浅痕。

      可即便如此,竟也丝毫不闻半点呻吟之声。

      顾海潮眉头越皱越紧,终是硬邦邦地开口:“你要撑不住,不必硬挺。我先送你回去。”

      厉图南闻声抬头,唇边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顾师弟这样说……莫不是……”

      他气息不稳,话语断续,说出的话却无好意。

      “想我再一次违逆师命……擅自离了这亭子,好叫师尊……呃……更厌我?这般好意,师兄我可……呃、不敢领受。”

      顾海潮面色一沉,瞬间没了再同他说话的打算。

      谁知他不说话,厉图南反而缠上了他。

      “师弟,我冷得很……湖心太凉,这风吹得我……好生难受。纵然有心,恐怕也支持不到师尊回来处置……”

      他压着肚子蜷作一团,浑身打颤,说得倒也不像有假。

      顾海潮按了按自己身上的衣服,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脱下了,远远朝他递过去。

      他自己的衣衫在打斗中破损,身上就只这一件百里平给的外袍蔽体。

      脱下之后,就又打了赤膊,想到湖边还有许多人,不由微感难堪。

      厉图南却心安理得地接过,将那件犹带体温的袍子在自己身上裹紧,深深吸了口气。

      远处,百里平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为这个疗伤,为那个疏导灵力,动作轻柔,神情温和。

      被他诊疗的弟子无不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满眼感激。

      厉图南扯了扯嘴角,想笑,腹内却又是翻江倒海一阵剧痛。

      他拿手死死抵住,却是徒劳,只好抵入更深,再深一点、再深一点。

      那里明明不剩下什么,却好像鼓胀着,好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在他空荡的腹腔内狠狠搅动,每一下都好像要将他撕裂。

      大约肠脏上那几处一直不好的创口又裂了吧。

      他目光追着百里平,眼前却渐渐有些发黑。

      以他这幅破烂的脏腑,今日本不该如此与人相斗,情急之下强行冲破禁制,更是耗尽了本就虚竭的精血。

      此刻他只觉五脏六腑都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灼烤,心口憋闷得喘不过气。

      相比之下,顾海潮那剑也不算什么,他其实无需自责,只是他自己却不知道。

      喉头不断涌上腥甜的铁锈味,厉图南一口口咽下去。

      不能吐血,他想,还是含在喉咙里,等到师尊看过来时再吐。

      湖畔,百里平却不曾看他,从容走向下一个伤者。

      厉图南默默转动视线,看着那双刚刚抚过他额头、此刻却按在别人胸前的手。

      他含着口血,幻想着把这只手拉住,贴在颊侧、按进怀里、伸进衣服、解开他腰间的带子。

      没有那一层层腰封。

      他幻想自己仍像之前那样,筋骨结实,身形匀称。

      那只手在哪里抚过,哪里就泛起健康的红色,随之轻轻颤抖。

      然后,那只手猛一用力,掐在他的腰侧——

      一阵剧痛猛地袭来,厉图南没忍住,终是低头把血吐了出来。

      顾海潮似乎过来要扶他,厉图南挥手格开,挣扎着伏到栏杆边,对着湖水一口接一口地小口呕血。

      他伏低身体,脊背耸动,挣扎间百里平的外袍从肩上滑下,望湖中便落。

      他吃了一惊,顾不得别的,忙伸手接住。

      外袍一半落在水里,搅乱了一池水波。

      天不知何时放得晴了,玉兔初生,在水中投下盈盈的倒影,被那外袍揉作一团。

      厉图南将外袍提起,越过栏杆,从湖中舀了捧水。

      于是月在湖中,也在掌中。

      旁人来掬,想来也是捧月在手,同他一般无二。

      他忽然沙哑着嗓子笑了,抱着那件浸湿的外袍,向后一转,仰面倒入湖水之中。

      天上,那轮真正的明月,仍是清辉如练,向他垂下无言的冷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明明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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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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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