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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黑洞 时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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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长,余猫又进网络中畅游了一圈,确认治安官已出巡把人逮走,放下心关闭电脑准备离开。
她并不知道自己提前掐断了赵轩未来可能会出现的犯罪行为,也并不在乎。
达成了长庚的愿望令她心情很好。
在她出发前,林媗过来,将一份豪华版奶粉塞进余猫怀里,又给人塞了把香蕉。
“晚饭,香蕉饿了路上吃。”
“谢谢老师。”
林媗微微一笑,气质温厚平和。
表面似是欣慰,其实她甚至无法确定,余猫心里是否真的能生出感谢这种情绪。
她对南长庚以外的人流露情感,总是极致匮乏和吝啬。
当年她第一眼就关注到这个特殊的孩子。高执行力,果断的性情,还有对一个普通人而言有点过量的善心,让她没多犹豫就决定插手这个“小麻烦”的人生。
本也不是为了得到感激,既然做了,就没有后悔这一说。
而且她的好心是有好报的,虽然得不到多少情感回馈,却被余猫塞了不少钱,说是偿还伙食费和照料费。
余猫自小成绩就极好,学习能力强到超出了她能够理解的范畴,既学了计算机,必然会是个非常厉害的电脑高手,赚钱很容易。
但余猫具体去做了什么工作,她并不是很清楚。
临别前,她不由叮嘱道:
“出门在外一定多加小心,不要到处乱逛,尤其是偏僻的山村啊,近些年越来越不安稳,日临县又有个小村子出事了,整个村子都封了,也不知道到底什么缘故,是传染病还是怎样,瞒得严严实实,听说也和离奇脑死亡案件有关。”
一提起这些,她就忍不住叹气。社会表面看上去仍在正常运转,可她心里总有种风雨欲来的凝重。
“嗯,我不出门的。”
余猫显然不太需要这些叮咛,她非必要从不出门,更别提乱跑旅游。
林媗其实也清楚,只是想找人诉一诉心慌。这些话她在学校也没少和学生们说。
与老师告别后,余猫一手抱香蕉,一手抱保温杯,找车回隔壁市。
当天走当天回,导演都没想到她这么有效率,到大楼时正好赶上节目组新组织的下午活动。
这个活动性质差不多相当于班级聚会,一个班的选手聚在一起聊天谈心,算是重新分班后的破冰小活动。
选手们已经按一公票数重新分班,所以排名第四的余猫荣获A班身份,和南长庚在同一班级。
A班是人员变动最小的,除了最初的六人,只多了余猫和陈优,变成八人。
陈优是擦着分数线进来的,但她作为唱功不占优势的创作型歌手,能够突出重围令不少人感到意外。
靠着一首十分惊艳的原创歌曲,和她拉票时的一番话,还赚到了现场观众的眼泪。
她说:以前她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门一直是敞开的,只是她以前不会飞。可等她羽翼已丰,却不记得自己早已能飞离。
她感激南长庚提醒她看到长好的飞羽,也衷心祝愿像她一样被困住的人有朝一日终得自由。
那首歌就叫《飞鸟》,是陈优在那一周里极限创作出来的。挣脱那些精神上的束缚后,她强大到不可思议。
余猫回宿舍放下东西,再下楼走到练习室时,正赶上邓澄拎着魏枳瑜耍杂技。
“这是我们的知名组合绝技!”
邓澄把人当成木头棍子,在身上耍了一个大回环,抱着从左边甩到背上,再令其从右侧滚下去。
魏枳瑜完美落地,然后缓缓蹲下去,坐到了地上,一头长发糊了一脸,比余猫还乱。
虽然她一脸麻木且睁着一双死鱼眼,但几位观众清晰感受到了她的脆弱,不由目露同情。
练习室内鸦雀无声,只有邓澄张着大嘴傻乐,满脸得意:
“怎么样,厉害吧,这是我最近看杂技表演悟出来的,那个表演者能让钢圈从一边手臂经过背滚向另一边,可好玩了。”
“钢圈她…自愿吗?”陈优弱弱道。
魏枳瑜机械地转过眼珠看去,惨然一笑,似在感激她的发声。
“钢圈?这里没有钢圈啊。”邓澄抓着后脑勺,没转过弯。
几人哭笑不得。
余猫站在门口看,表情木木的,心里想着这和导演给她介绍的内容似乎不太一样。
“诶!余猫?你回来啦!”
终于有人注意到她,林白玉伸长手臂打招呼,顺带伸了个懒腰。
她们同时转头望向门口,南长庚眸色微动,朝女孩露出一个微笑。
“快进来啊,正好下一个该轮到南姐了,你什么都没错过哦!”林白玉笑得狡黠。
她们这帮人显然已熟知余猫本性,闻言都是笑。
原本坐在南长庚旁边的魏枳瑜在回去前停下动作,默默挪到了外侧坐下,并与身旁的邓澄严格保持半米距离。
嫌弃,但不忍心直说,只能偷偷嫌弃。
余猫毫不犹豫走向那个空出的位置,与大家一并席地而坐,目光持续落在南长庚身上,轻轻眨眼。
南长庚顺手摸一把她的脑袋,笑得像看到外出归家的小猫,莫名地慈祥。
林白玉瞟她们两眼,兀地用力咳了一声,“继续继续,大家说一下对南长庚选手的初印象与现印象吧!”
奈林和奈叶一人接一句:
“初印象是非常优秀的前辈。”
“不好接近的前辈。”
“现印象是帮了我们很多忙的大好人前辈。”
“很好相处的前辈!”
南长庚被她们一口一个前辈喊得扶额,无奈又好笑。
“大家对你的初印象都差不多吧,毕竟不了解,光看外表很有距离感。”林白玉道。
众人齐齐点头。
陈优眼露崇敬,“现印象应该也差不多,善良人好,很会教学,成熟睿智。”
众人再次点头。
南长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善良这个真的…说点估计你们不知道的,南姐将大部分挣到的钱都捐出去做慈善了,留下的钱只够自己日常生活开销,不然她其实没必要参加这个节目的……”林白玉说到最后抿了抿唇,含混带过。
但大家根本没余力注意此事,对她所言满是惊愕。
“我的天…”一个要钱如同要她命的爱财小女孩静静地捂住脸。陈优看南长庚的眼神都开始泪眼汪汪了,像在看什么绝世大善人。
显然南长庚在她心里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如果说从前只是觉得你善良,现在就已经变成了高尚。”魏枳瑜一派认真。
“诶,我…不是,”南长庚语言系统陷入短暂混乱。
停顿半晌。
“你们太高看我了。”她摇头,“我做慈善只是为了我自己。”
她一时不知如何讲述,也不确定这些是否适合暴露在镜头内。
其实在她彻底脱离家庭之前,她算半个单纯的傻子,对自己的了解不算深刻,忙碌填充在她生活中的每个空隙,没有预留给她内视自我的空间。
她活得很简单,心智甚至有些幼稚,对身边的很多事都甚少深想,只一味地去追求世俗概念中的自由,荣耀,能力,优秀…但她并未思考过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判断出哪些东西是“好”的,便本能地去追寻那些“好”的东西。
反倒是在那几年浑噩之间,繁忙的工作一夕消失,她终夜难以入眠,于煎熬中开始反复剖析自己的灵魂,不断地深入思考自我,从而迅速变得成熟。
代价是她再无法用感性柔软直接触摸人世,所有情感的表面都结起了一层厚厚的理性冰层。
她知道了,看见了,自己的心口内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原本在她的意识里,那空洞是有爱填着的。
直到母亲亲手替她撕开这层虚假的幕布,那填着她的棉絮像遇水的棉花糖一样融化。
最初她只疼,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等到伤结痂了,又呼呼向内灌冷风,冻得她不想活,只觉人生了无生趣,匮乏又空虚。
她必须要找东西去填它。可这世上好像找不到什么东西还能让她得到满足感了。
自小生活在不会为金钱发一点愁的环境,物欲早已被超量的满足;而若逐名,她也早早在事业中攀峰至顶,荣誉加身。
唯有……
唯有爱。她渴求,却得不到。
她曾经得到的爱匮乏到像一截长了霉菌的潮湿烂木,好似是有水分的,可却带了令她心慌的毒。
得知真相后,这截湿木被挤压成干瘪枯枝,霉斑与爱一同消失。
所以她耗费那么多金钱投入慈善中,其实是想用钱买一点…她自以为干净的,感激,和爱戴。
毕竟那爱不是能依靠努力就得来的东西,而别人平白给的,她也没法信了。
花钱买的,等价交换,总该是安全干净的。
这不高尚,大概也称不上善良。
她想过很多很多,也去学习过心理学尝试自救。她觉得,如果她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那世上有太多东西比爱更重要了,追名逐利,如何让自己生活得更好,都是占据人生绝大部分的事,爱绝不会成为她唯一渴求的东西。
偏偏她什么都得到过,得到得太早,太多。名利的欲望箱子装满已溢,只剩下装爱的那处,是空的,还被砸漏了底。
宇宙中一旦有一处地点发生塌缩,就会源源不断吸取周边所有物体。漏底的空箱已成黑洞,牵引她所有的意识聚集于此,她的人生便逆命难行地持续朝此处倾斜,仅余对爱的渴求。
她养了那么多只流浪猫,每一只都亲近喜爱她。
她花尽了钱财,走访贫困山区,望着那一双双纯澈感激的眼眸,得到稀薄而短暂的满足。
然而悲剧如此,她永远欲壑难填。
无底的箱,唯有让爱像河一样绵延不绝地经流,才可给予她长久饱满的错觉。
本以为这会成为她一生追逐而不可求之事。
可余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