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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答案   南长庚 ...

  •   南长庚睁开眼,目光直视前方,眼底死寂的灰蓝,面目透出一股空茫的平静。

      头颅向后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体是软的,浑身所有的氧气都供向了心脏,在鼓膜捶砸着怦嗵怦嗵的声音,不断冲击肋骨,似要挤开骨骼跃出胸腔而去。

      女孩讲述的过往如此美好,可她随之回忆起来,却似置身于浓雾中去描绘一幅画的斑斓色彩,视野隐隐约约,模糊不清。

      试图伸手触摸,只沾了一手融化的颜料,她在瞬间看清那画,因为潮湿,早已斑驳陆离,扭曲变形。

      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呢?人还能回到过去活着吗。

      她连琴都拉不了了,早就不是需要灯塔指引的独奏琴音。

      同样的记忆,存储在余猫的脑袋里,似乎连褪色都不曾,清晰如诉昨日。

      她又想起余猫的那一句:关于你的所有,我全都记得。

      呼吸轻缓到接近停滞,不知是惊是惧,如被阴影乍然吞噬包裹,一阵颤栗自尾骨窜上脊梁。

      余猫凝望着她,话语渐停。

      太静了,女人阻断了一切细小的动作,睫毛静止,眼球静止,连呼吸起伏也紧缩进体内,像一尊苍白的石灰雕像。

      心绪的波动越深,越需要更多更彻底的遮掩。余猫听到了她身体内血脉经络内的波涛汹涌,就藏在她浅有起伏的胸脯下。

      她看到女人喉咙极浅的一次滚动,颀白颈侧筋脉微微绷起,压抑,埋藏,忍耐,一如寂掩在凝白肌理下滚滚流着热血的动脉。

      是什么?紧张?恐惧?悲伤?痛苦?

      余猫唇微张,舌根向喉咙内抵,骤感一阵酸涩窒息。

      她给出的回忆不能让长庚快乐吗?

      快速地在脑内翻找,试图挑一些更有趣的记忆讲给她,驱散那无论是什么的晦涩情绪。

      有无数的记忆可以供她一直说下去,但这段短短的路程已经行驶到了尽头。

      车停了,窗外一片昏黑。

      车门拨动的嗑嗒一声,女人向右侧过头,面庞脱离灯光隐匿入黑暗,开门下车。

      余猫看着她的背影孤伶远走,脚步声笃定平稳,毫不迟疑。白净的绒线衫愈发浸入昏暗,如白纸融进墨水被一寸寸吞没。

      巨大的惶惑与无力席卷心头,令余猫不战而溃。握着手帕的手微微发抖,而后用尽全力攥紧。

      她承接着眼眶泛起的酸涩,水迹晃动搅着细碎冷光,模糊了眼中女人的身影。

      南长庚遗留在座椅的水果清香仍未散尽,她丧失许多力气,倾身伏上去,侧头枕着胳膊,茫茫然地在皮座椅上滴下几滴眼泪。

      开车的工作人员也下了车。她全程缄默不语,难以融入二人间怪异的氛围,直至此刻不得不出声,困惑地敲着车窗。

      “诶,余猫啊,你咋还不下车?”

      余猫没有回应。她咬住下唇,几乎能看到一根长长的细线自胸口蔓延而出,遥遥探出车门与南长庚相连接,为她源源不绝地注入疼痛。

      想想办法,要想想办法,将涌来的情绪变成快乐。

      短暂的分秒不够她思考出结果,却足够南长庚折返回来。

      搭在座椅边沿的细瘦腕骨覆上一只柔软微凉的手。

      车灯已经熄了,上方传来的嗓音低哑柔和,似一场缠绵的雨湿涔涔融进浓黑的暗里。

      “你觉得,活在你记忆里的我,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差别?”

      余猫抬起头来,神色如同摔倒在地时获逢人伸来的援助之手一般,带着感激与半分呆滞。

      她体察到这问题似有深意,但她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从前你更快乐。

      “还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呢……”

      她细弱地叹息,高高仰起头颅,蓄泪的湿润眼眸向上虔望,抻长的颈项在黑暗里显现惨白的影,如待宰的天鹅吐出最后一口浊息。

      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你不再总是陷入悲伤。该消失的人都已经消失了,可你仿佛再也回不去从前。

      “也许是有的。”南长庚沉吟一会儿才给出回答。

      她好像笑了。

      浓稠的黑暗里,余猫只能瞧见女人面庞模糊的轮廓,却嗅到她周身气息已经柔软下来,言语间透出一种忖度的意味。

      “是什么?!”她陡然便急切起来,精神振奋,刹那间将体内残留的疼冲刷殆尽。

      这个答案她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南长庚摇头,语气温和,“我还不能确定,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思绪在超脱于时间之外流淌万千,她已在惶然中将自己层层剥落,尝试去接纳一个可能,放纵那欲望冒出一点尖角。

      “走吧,还窝在车里做什么,你的彩排还没做呢。”

      她假装未发觉小猫前一刻的颓丧,施加一点力气将人拉起来。

      余猫顺从地爬起身,漆黑的猫儿眼被泪水浸润过后更晶亮,眸子乌圆,在夜的遮掩下闪动着明光。

      她下了车,在女人的手掌彻底脱离腕骨前轻轻攥住她一根手指,认真道:“我会等你。”

      南长庚盯她一息,转过头去面朝行进的方向,只由轻风送着飘来一声:

      “好。”

      她没挣开那只小心的手,反手将其握住,牵着余猫走向场地。

      天空挂着一盘泛黄的月亮,像历经岁月冲洗的古朴纸张,泛了潮,没能倾洒下多少澄澈月光。

      女孩亦步亦趋,矮矮的个头,像一只披斗篷的小幽灵游在黑夜里,乖乖被大人领走。

      工作人员绕过来,一脸忧郁地看着两人走远,叹了口气,扬起胳膊朝车门一拍,大敞的门砰的一声关紧。

      手里甩着车钥匙愤步跟上。

      …

      医院一行耗费的时间不长不短,回来后,彩排已经行进到尾声。

      一进入场地,就遇上等在门口迎过来的导演。

      她朝余猫递来一沓用纸张包裹的红票子,说:“这是赵轩的赔偿金,人已经走了,你要是气不过想干点啥我也不拦你,但是不能影响到节目拍摄。”

      余猫没推辞,直接接过来,捏在手里,约莫万来块的厚度。

      她不缺钱,未将这点小钱看在眼里,但白送到自己手里的总不能不要,反手揣进裤子口袋里。

      “后天我要请半天假,有些事要办。”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我被淘汰了,就当我没说。”

      导演眉毛微挑,眼神带着一丝稀奇,要笑不笑的,点点头,“行啊,没问题。”

      傻孩子,谁淘汰都不可能是你淘汰。

      “快进去吧,都等着你呢,排完就走。”

      这话说的仿佛余猫进去走个过场就走。实际上也的确是。

      女孩像个运行精准的机器,每一次唱歌都不会有半个音的偏差,无论彩排几遍都是一个样。想给她的舞台弄点花样的舞美设计师已经早早放弃,任由她直杵在舞台上幽森森地唱完一首慢调子情歌。

      怪诡异的,却有点意外的效果,只看观众们届时会不会买账。

      彩排火速结束后,选手们坐上回程的大巴车。

      这是难得的能够脱离镜头的时间,选手们有的比往常更活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的沉寂下来,疲惫地闭眼小憩。

      今晚的车内闲聊内容是三百六十度痛骂赵轩。

      袁梨有点像上学时的寝室长,对同宿舍的舍友有点护犊子情节,在知道余猫被赵轩推倒受伤去医院之后就已经气急败坏骂过一轮。

      现在人回来了,又空闲下来,气愤之心再起,和选手们你一言我一语开起了赵轩批斗大会。

      也怪赵轩人缘风评烂得可以,这一路过去大家都骂得口干舌燥了,竟还觉得有许多方面没来得及吐槽。

      可想而知等明日消息爆出去,赵轩会沦落到何等全网骂的境地。

      而作为受害者本人,余猫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望着窗外流淌的夜色,全程没有插话。

      现在她的心里都是期待了。

      长庚已经有了需要她做的事,也许很快她就可以知道。

      但如果她明天就被淘汰的话,可能就得等长庚离开节目才能得到答案,那么她得确保自己活过这几个月。

      这应该不困难,只要南长庚过得平稳,不曾出现什么意外。

      回到宿舍后,她好心情地给自己冲奶,多放了一倍的奶粉。

      喝完感觉到胃部沉甸甸下坠,才将心头那股轻飘感拉扯得脚踏实地。

      头上的伤口不需要每天换药,余猫打算去洗漱睡觉,才踏进洗手间一步,就被袁梨拎着后衣领一把薅了出来。

      碍于上次她将手上纱布弄湿的前科,袁梨很不放心她直接去洗脸。她觉得这孩子对死不了人的伤口没有一点在乎。

      “等会儿,我给你把纱布那块包一下再洗,免得打湿了。”

      余猫没反抗,看袁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保鲜膜,倾斜着包在她额角上,确定包严实了,才拍拍她的肩,放她去洗漱。

      “谢谢。”

      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二字,走入洗手间。

      袁梨不由发笑,觉得她像个被突然激活了礼貌程序的小仿生人。

      时至如今大家都已默认余猫是个特殊的‘非正常人’,大部分人少有与此类人相处的经历,看她的眼光类似于包含新奇的‘观赏’,而不太会再去计较她行为礼仪是否符合常人之间的规范。

      也许这种对待方式算不得多礼貌,甚至隐隐有一点居高临下,但这就是事实,且无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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