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二年级黄金魁札尔赛道 豆沙馅的慰 ...
-
科亚特尔,一座多雨的城市,以太阳神为名却看起来并不为太阳喜爱,仿佛一定要多些雨水制造而成的变数,让比赛变得更精彩些,才能得到女神的注视一样——本站大奖赛的举办时间在九月底,属于当地的春季早期,气温较低,天气多变,也导致了黄金魁札尔赛道在比赛周内的雨水多多。
“藤丸立香喜欢雨”和“藤丸立香不喜欢雨”,这是一个同时存在的且并非悖论的矛盾。
今年的围场二年级生藤丸立香,在自己上一年的新秀赛季就摸到了车手积分榜的第三名,第二个职业赛季就开始和上一年的新科世界冠军卡斯特争夺起年度冠军,但可惜的是,目前暂时领跑积分榜全场的车手是上一年的季军,加哈拉德——这显然得得益于场上针锋相对、场下甜甜蜜蜜的两人,连续两场比赛都因不同意外导致同时退赛的幸运。
带着新升级部件袭来的迦勒底车队,今年对于车手积分排名的追求显然没有对车队积分排名的热情来得高,前四名内多上一个位置就是几千美金起步的上涨,热衷于借FIA力给自家员工涨工资的藤丸立香很是亢奋,尽管这并不妨碍她本就对领奖台和冠军垂涎三尺。
黄金魁札尔赛道,单圈长度近4公里,长达71圈的正赛圈数拥有高达300km的比赛总里程与逆时针布局的十五个弯。起伏的地形上约有40米的海拔落差,与赛道设计的流畅高速弯角相组合,允许驰骋其上的车手在精准控制赛车平衡的前提下,能够充分利用下坡和上坡带来的载荷变化。
倍耐力在本站所提供的轮胎配方中间偏软,由C2配方的硬胎、C3配方的中性胎以及C4配方的软胎组成。天气预测上总体为干地,但没有车队敢轻易放弃雨战的应对策略——低云、潮湿和雨的可能性,随时都会出现在赛道路面之上。
上一年的本站冠军藤丸立香,今年的FP1当即撞车(事后查明是赛车液压系统突发故障)。FP2前修生修死终于赶在二练时间内把车修好,刚刚驶出P房就遭飞来横祸,在维修区通道门口被前左锁死的车辆以陀而又旋的姿态创上了护墙。
等到FP3终于能开始跑了,来势汹汹的瓢泼大雨逼得赛会踌躇着出了红旗,最后的练习时间紧而又紧地跟下午的排位赛做了亲密无间的交流(三练和排位只有半个小时间隙)。
但结果是好的,迦勒底车队的车手拿到了本站的杆位。
正赛当天,周日下午15:00,阴转多云。
“无线电测试,”工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能听清吗?”
“声音清晰。”
“收到。”
没有太阳,因此护目镜是完全透明的样式,藤丸立香的金色眼睛在头盔之下掠过车房中错立分布的摄像机与记者紧抓不放的视线,赛车跟随技师的手势,适时驶出P房。
她将从今日发车格的P19起步,与自己的队友在发车队伍的一头一尾。
常需被忘却的昨日前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常会被遗忘的正赛逆风翻盘背后是为什么逆风局,人们只能记住胜利与失败的两个定义。领奖台与积分区属于前者,而藤丸立香拒绝后者的经常发生,她近来愈发明悟,只要踏上赛场,便绝不能止步于“心满意足”。
起步便是超车,跟随红灯尽灭而弹射出的流星,轻盈地穿插于发车格慢车之间的空档里,迦勒底的车手利用前车们有的打滑、有的空转,留意着尾流,飞速向前贴近前方车阵。
前方出现碰撞混乱,遂果断减速,走外线避险,而非强行挤入,灵活游走于赛道之上的车手驶过T1-T3的SENNA S组合弯。车阵于T4处略有拉开距离,打开DRS使用减阻系统的藤丸立香在直道上吸住前车尾流。尽管下坡路段的刹车需要更早、更稳定,避免锁死,可车手仍面无表情地在T4位置选择延迟刹车,毫不犹豫自内线插入,利用路肩全力加速出弯。
第一圈便将自己从P19扔回P14,五个名次的提升与积分区的近在咫尺。边开边识别“慢车”的藤丸立香保持着自己的推进节奏,聆听耳边工程师的每一句提醒,她总觉得天色昏暗,可自己的中性胎才用了没几圈。
又要下雨了。
在推进超车与轮胎管理中做妥善平衡,车手在驾驶之余扫过护目镜之上越来越密集的雨滴痕迹,面色平静地在意志商店上架雨天应有的过分谨慎——她有时候会难以理解自己对雨的恐惧意味。
平心而论,自己对雨天比赛其实是喜爱的。对于湿地驾驶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如何把控小油门逃离高速弯的致命积水谋害同时不失速度地完成出弯,如何在spin后借湿地的“滑”打着圈重新回到赛道上,如何借着雨天的进站策略大胆地“弯道超车”……
也因此,她常常不解:为什么要“恐惧”雨天呢?
第九圈,雨势过大,意识到光头胎已不可期的藤丸立香果决地进站切换轮胎。
“半雨?”车手问。
“半雨。”工程师回答。
天空的颜色始终不变,弯道也仍旧一如往常,寻找赛车线以外哪儿还有抓地力的尝试已被车手自行终止,下坡的左发卡弯已无法只凭借地形便能保持车身稳定。T4出弯便立刻登场的衔接型上坡右弯,寻觅良好牵引力的车手正为不影响后续路段而努力保证着自己的出弯速度。
没有时间去担忧雨势过大可能带来的危险,注意力只聚焦在被水雾与雨滴打得看不清的眼前,耳边的tr声断断续续又模模糊糊,没有新的赛会通知所以全当比赛一切如常的立香还在全神贯注地跑着圈。漫长的、短暂的,时间的流逝只能变成车手心里正在增长的已跑圈数。
可是雨实在太大了。
前车掀起的水雾与倾盆大雨一同阴霾了护目镜的视区,看不清与前车的车距,甚至于看不清前面究竟有没有车。
敏锐察觉地面与轮胎的抓地力正在随积水增加而消逝,半雨胎的性能也正因圈数的不断上升而被耗去。南美的雨实在莫测又诡异,没空去思考人生大道理的立香仍然在思索自己目前的位置。
如此相似的情景,车手突然有些迷茫,卡美洛是个这样多雨的地方吗?
前车与后车,大雨如注也未忘记赛车本身,分别寻找超车点与防守须知的两台车前前后后地驰骋于积水路面之上,后车必须观赏的雨雾自前车身后被掀起,迷蒙的天与地都是雨天的常客。
身在其中的车手或许还只是沉浸于雨天谨慎驾驶之中,画面外的工程师已急忙将心吊起地催促车队与赛会的沟通,因为他已经没办法从车载画面中完整看清车手、车身与车的前后了。
放弃每一个原本能够利用的路肩,小心谨慎的驾驶思想被牢牢刻入下意识,车手在下坡+积水的组合面前选择大幅延长刹车距离,在前车的缓慢驾驶中选择更加缓慢的驾驶,以避跟车过近的事故可能性……
可是,仍然没有安全车与新的旗语,车手只能想到天气逐渐转好的可能性,她为眼前的雨雾与感觉中目前应当已经来到的弯道感到犹豫——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大脑熟悉如父母面孔的赛道图还在翻滚。
……车手的思绪停顿片刻,她突然有些疑惑:自己父母的面容,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想不起来的与必须想起来的,混乱的局面在脑中不过闪烁一瞬,仍在正常运转的驾驶思维与比赛姿态已遇崭新突变。可就是这一瞬间,车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应当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吧?为什么始终想不起来呢?
爆炸与火光从眼前翻过,和天边的雨混为震耳欲聋的电闪雷鸣,大脑的下意识仍深陷困惑,身体的下意识已为求生本能下了判断:前车似有故障,降速半停于弯道之上……为什么无线电里没有声音?
努力打着的方向盘在旋转,猛踩的刹车在旋转,自己的车身在旋转,自己也在旋转。重力、阻力与赛车本身未能完全凭借刹车减下的速度,剧烈的碰撞带着护墙的碎片与雨天的湿润,打落在护目镜之上。叽叽喳喳的雨声阻碍了思路的向下,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事,手套无法隔绝的温度点燃了大脑中被搁置多年的思绪,车手的坚决被含在心脏,她这一刻仍旧试图试图环抱halo,好将出事车手的身体拖出狭小的驾驶舱来……啊、不对!
不对!这不对!
雷霆一闪的火光,她屏住呼吸,终于从混沌的大脑中抓取了那个信息,雨水穿透了头盔,滴落在她眼中。上下抽搐的心房与痛觉翻滚的肉身,她屏住呼吸,在这一瞬间抽取了那个答案:这里不是卡美洛。
霹雳雷声劈开了车手的脸,或冷或热的感官一同在被迫燃烧,伸手拨不开的迷雾笼罩于鼻端,回忆在始终难逃的事故中挣扎着将恐惧塞回意识,现实却仍熊熊不熄,要把所有都带走。
跌跌撞撞的姿态,努力将半个自己扔出座舱、将半个自己搁置火中的姿态,随即才发现天与地的完全交换,车手的头盔抵在自己的眼睛上,她使劲去瞧护目镜之外的浓烟滚滚里是否有所念之人的面容,可车手也在突然之间陆陆续续地捡回了更多的大脑碎片。
藤丸立香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与那件非常重要的事相关的更为重要的事,哽咽的痛苦堵住了车手想要放声呼救的喉咙,她把自己的眼睛抵在了头盔之内。
我们谁都会死。
她停顿在原地,又或者说是被迫停顿在原地,那些并不轻盈的泪水,漩涡般吞没人心,TR里的反复确认,冒雨冒险于赛道之中跳下车的前车车手,鱼贯入场的救援人员,车手什么都没能听见。
她只是全凭本能,竭力使用身体的下意识,积极选取着大脑的急救措施,努力让自己爬出倾覆于护墙之上、整个翻转的驾驶舱,最终将车手的身体完整地放入赛会被雨水覆盖的摄像头里面。
似曾相识的画面,席卷观众席的尖叫声与无数的泪水推着安全车与红旗奔至赛场,瞬息之间的变故,惊诧的恐惧借雨水泼遍赛道。迦勒底的车手停在另一位车手的手臂上,难忍痛意地半俯身,她打着手语向紧随而来的摄像头表示自己没事,一瘸一拐地上了医疗车的后舱。
赛会“紧急停赛,积分砍半”的通知被挥舞着作为方格旗,落下比赛的帷幕,人在医院的藤丸立香事后得知赛果时认真思索了一下,语带遗憾。
“我P10,卡多克P1,如果积分没砍半就好了。”
雪白的衣与床,雪白的天花板,窗帘合拢隐透晨光,病人缓慢地眨眼,没说两句话便喉咙沙哑难忍剧烈咳嗽,她停顿着缓和,慢慢地放下那杯被着急忙慌递来的水,用手触及对方半俯下的脸,语带些微困惑:“哎呀,你哭了呢。”
泪,一种生理现象,由位于眼球外上方的泪腺负责分泌。
泪,拥有各式各样的触发机制与表现方式,基础的持续性、反射的刺激性以及情感的波动性。
泪水,从对方绿色的眼睛里,通过打湿对方掌心的方式,源源不断地滴落了。
被扎成马尾的粉发此刻蓬松得像油加太多的面包,可惜毛毛刺刺遍布其上,使心有觊觎者还需犹豫片刻,方才伸手大肆蹂躏。藤丸立香抚摸对方的头发,她对那些被泪水堵在喉咙里的话了然于心,也对那些或许只是闪烁而过的痛苦、自责、内疚、恐惧……的情感,拥有近乎默然的平静——她不可能不再开F1,而他知道她不可能。
没有“我们不要再开赛车了好不好”的劝说,没有“35场比赛,五次重大事故,没有人能设想……”的后悔,没有“如果”,对方或许只是在哭,又或许只是在允许眼泪流下。
浅薄的泪水、轻盈的泪水、沉重的泪水,房间很安静,也因此,病房的主人能够将所有液体打落在肉身、衣服与地面的声音,收入耳中,包括泪水本身。一言不发者有些惊奇,她突然发觉自己对当下的场景有着令自己都为之诧异的熟悉感,那些过去会在心理医生面前坦言的“可是,这里永远不会停止的,死亡,过去是这样,未来也会这样,这项运动的本质就是这样,能够用于祭奠逝者的只有勇气与金钱……”之类的话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这里没有镜头,也并非纪录片的拍摄现场。
职业生涯明明没多长,赛场上已与死亡频频擦肩而过,车手只是沉默地抚摸对方的头发。可她不能不开口,敬业的车手思忖此人现在消极“罢工”后,今晚需要加班到几点才能完成此人给他自己(即将升职正式领队)划定的多余的工作,藤丸立香在心里叹气——也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并不在意,隐隐刺痛了眼前人的“弱小”心脏。
“不要道歉,也不要为此难过,”她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开卡丁车不是因为小时候大人们压着我说一定要开,接触单座方程式也不是因为卡丁车的过去和沉没成本,来到这里也不是因为戈夫嘴上说要振兴时钟塔、迦勒底车队的非我不可,又或是因为玛修罗玛尼你们希望我走出那场事故……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人的喜爱与快乐之上的吧?因为我想要选择,所以才做出选择。”
“说到底,死亡是这项运动的常客吧,无论是可能死于赛车本身的车手,可能死于进站事故的技师,可能死于赛场中途救援工作的赛会工作人员,甚至是死于极端事故的买票入场的观众。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没有眼泪,那些过去或许会源源不断的眼泪,此刻,一滴都没有。
角色扭转的当下,大人的手紧紧地抓着病人的衣摆,如同幼童需要紧握大人的手才能走过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人行道一般。
“……让病人这样安慰我,也显得我太逊了吧……”
立香抬眼对上门外抱着花束笑眼眯眯的技术总监,下意识地笑了起来:“这样的话,真不像你会说的,今晚大概还有工作吧?”
“哎呀,那要和我一起走吗?但我今天可是特地带了豆沙馅的慰问品噢~”
病人莞尔,“怎么听起来不像专给我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