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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春风有信(49) 他执着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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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
他是看着他一点点死去的。亲眼看着他病容枯槁,形销骨立,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生命走向最后的死亡。
全然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都说妖怪会有通天的法力,但是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到。”
折落的扇,伏坐在地上的人低着头。
躺在病床上的人轻咳着望着他,说,“为什么这样说,佐为不是很讨厌妖怪吗?”
“因为如果我真的是妖怪的话我就可以救虎次郎你了!”
焦急的声音。
抬起的一双眼睛里面满是悲伤与不忍心,他甚至能够看到他在消亡,已经看到了他在渐渐死去。
看着病床上躺着的被病魔折磨的已经不见人形的挚友。
如何也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佐为悲伤的低侧过下了头,落下的发遮掩下了眼底的伤色,说:
“……我宁愿,我是一个妖怪。”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好像颠倒的沙漏,如何也无法挽救最后一刻死亡的到来。
明明他是一个早就死去了的人。
明明他早就不在人世。
可是像这样真切的感受到死亡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死亡所带来的彻底失去又将意味着什么。
彻骨的明白了死亡是什么含义。
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第一次那样强烈的希望一个人能够活着。
“……不要死,虎次郎……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第一次那样强烈的希望一个生命能够继续的延续下去。
他想他活着。
不是自己。
是他能够继续的活着,好好的活着。
“……”
躺在病床上的人看着他伏坐在自己的床边低着头。
看着他的眼泪落下。
“佐为……”
伸出的手停留在了半空中,只触摸到雨天时空气里的那一份潮湿感。
青年沉默的低下头。
望着他的温柔里有一池化不开的伤。
突然一阵剧烈咳嗽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佐为惊惶的抬起头,看着他伏卧在了床椽边上已经咳出了血。
“虎次郎!”
他想要能为他做些什么。
搀扶住他,为他递上一杯水也好,或者去叫来医生。
只要能够减轻他的病痛。
他甚至宁愿躺在病床上面被折磨的那一个人是自己。
可是他什么都无法做到。
“……佐为。”
等回缓了一些后,他说,“你去坐到棋桌前面,我们再来下一局棋。”
“我不想下棋。”
那也是他第一次说自己不想下棋。
望着他的那双眼睛还有惊魂未定的担忧,停在地上的那一淌血迹,“虎次郎你现在这样子,我……”
“我想要和你下。”伏卧在床椽的青年抬头望向了他的眼里的伤色。
他少有的打断了他的话。
持扇的人怔愣的坐在了他的病床前久久的望着他。
“佐为,一直以来,只要你想下,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答应你陪你一起下……现在,你能不能答应我,陪我下一局棋?”
“虎次郎……”
“还是需要我求你,你才会答应我?”
“……”
望着眼前固执的人,佐为最终低下视线,起身走过了脚边堆放着的来不及收拾的棋笥和散落了一地棋谱的小脇息,走到了放着的那一张空置的榧木棋墩前。
背对着他缓缓的坐了下来。
“等我好一些了之后,我会再坐到你的面前的,佐为。”
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他说。
佐为低头,狩衣伏落在了棋桌的坐案旁,没有说话。
“只是今天我没法下床坐到棋盘前再为你打棋了。”他躺在病床上,望着他有些虚若的背影,说,“所以……今天我们就下一局盲棋吧,佐为。”
棋台前的人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佐为。”
“……”
“答应我,好不好?”
低敛下的一双眼睛里是难以掩饰的悲伤,听到他一声又一声的请求声,佐为敛落下一双眼睛,说,“我答应你,虎次郎。”
于是病床上的人望着他笑了。
少年天才往往会伴随着极强的自尊心与好胜心。
早慧。
而极容易早夭。
在他还非常小的时候,曾有想过无数种法子想要打败他,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的向他发起了挑战。
盲棋,就是他想出的第一个法子。
“佐为你不准看。”
“好。”
“也不准碰棋子。”
“……诶嗯?”
魂魄体的佐为跟在他的身后举袖仔细的听着小孩儿罗列出来的要求,神色迟疑了一下,说,“……我没办法碰到棋子呀,虎次郎。”
“……总之就是这样。”
乖巧的小孩子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心里很是别扭。
他认为这样做自己非常的不光彩。
但是还是想要看一看,藤原佐为究竟有多么的强,他的极限又能到什么样的地步,这样的话,这样的话……也能够让他彻底的死心。
小孩以为自己提出的要求非常过份,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可是身后的佐为只是举着袖子微微虚掩,露出一双清丽的眼睛,听的有非常认真的样子,偶尔点头微笑。
他只当自己在和小孩子一起玩闹。
对于小孩,他一向都是非常温柔,更非常的有耐心。
他很喜欢可爱的孩子。
“嗯,好的。”满怀开心的应一声,丝毫也没有觉得当中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佐为。”
“嗯?”
“输了的话不要怪我。”乖巧的孩子坐在棋案前面,一双手将对面的另一盒棋笥抱过来放下,用很小的声音说道。
“嗯。”
背后灵的注意力起初只在小孩子抱着棋笥的那一双小手上。
只有几岁的小孩,又还有着先天的不足,身体非常的消瘦,那一双手更是小小的,抱起装满棋子的棋笥看上去都有些吃力。
他原本是在心里担心着小孩没抓稳的话,会一不小心砸到自己的脚。
“……啊?”
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小孩刚才说什么,佐为愣了一下。
忍不住掩扇轻轻笑了起来。
佐为忍笑,说,“嗯,我如果输了的话,一定不会责怪虎次郎你的。”
忍笑的声音从字语中藏不住的泄出。
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
再一次输了的小孩沉默的低头望着面前的棋盘,既没有再像之前败手时屈辱的哭,也没有不甘的忿愤的咬牙。
他是在一种近乎死亡的安静中深刻的看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即便他是世人口中绝赞的天才。
但他却依旧凌在于一个自己永远都无法触及,甚至是无法想像的高度上。
“虎次郎,你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能下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非常棒了,等到你长大了的那一天,或许就可能会有把我逼入到绝境的那一天也不一定。”
看着小孩子低着头久久的沉默着,佐为持扇蹲在他的身旁声音很温柔的说。
小孩子只是抬起了头看他。
“我不是小孩子了。”和每一个不喜欢被人当成幼稚小鬼的小孩子一样,他说。
佐为停顿了一下,笑了笑。
正想继续安慰他,却被他打断了,“为什么佐为能够记的这么的精准,无论多么复杂的棋型佐为都能无误的推演出来?”
“啊……”
小孩好胜,也更好奇。
看出了他眼里的求知,佐为眼神一动,把原先到嘴边的安慰,改成了耐心而又悉心的讲解。
他一边给他拆讲着棋盘记忆的基础。
再将每一个星点的经纬分解,以手中的折扇为他指引,不时的有侧过头望着他认真听讲的神色。
他在特地的训练着小孩的记忆力。
“哗啦。”
等说完了后,手中的蝙蝠扇展开遮住在了他的眼睛前,问,“那么现在,在我走了十四之十七后,白棋现在一路肩冲了下来,虎次郎你在脑中模拟推演一遍,告诉我,你下一步准备走在哪里?”
“……”
小孩子没有动作。
只是坐在了那里,透过了那一把横在了自己眼前的蝙蝠扇,望着一览无余的棋盘,“……佐为,我看到了。”
“是吗?”
小孩子的记忆力果然就是非常的强,完全就是一点就透嘛。
佐为微笑的看他,“那虎次郎下一步想要下在哪里?”
“我是说,我看到棋盘了。”
他说,“你的折扇根本就遮不住我的视线,我什么都看的到。”
“…………啊嘞?”
忘了自己是鬼的人,始终都把自己当成和其它人一样子的人。
“……”
“哗啦。”
挥开的折扇打破了思绪,径直的遮住了小孩子那一双清丽的眼睛。
他有着他的耐心,也有着他的温柔。
一如那些年他站在他的身后陪伴着他,悉心的教导着他。
他环坐在了小小的他的身后。
以一把蝙蝠扇展开的扇面遮住了他的眼,耐心而温柔的说,“现在,你将刚才的棋局在脑中重新的模拟推演一遍,佐为,告诉我下一步你准备走在哪里呢?”
小小的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格外的活泼爱笑。他有着远超过任何人想像的敏捷的推算速度,无比的聪慧灵巧。
得出答案的小孩兴奋的转过头望他。
软萌的一小小只。
就像一只快乐的小仓鼠。
小小的佐为很兴奋的说,“真是有趣,我们再来下一局盲棋吧,阿秀!”
他望着他微笑着,像一千年后的他。
与他下盲棋的开始,是为了让自己彻底的死心,清楚的看见两人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他是早慧的。
因为过早成熟懂事,也注定了最后过早的凋敝。
沉默的在无人所知的一天安静的死亡,这就是他为自己亲手掘下的一座坟墓。
以一个灵魂死亡,换一个灵魂永存。
再在后来,是为了让他不再为自己转辗不能的担心。
为了让他能够安下心。
为了能够再一次看他露出笑颜。
“啪嗒。”落下的一枚棋子,转过身来的是一千年后江户时代的他持扇回眸浅笑,眉眼温柔。
在那方寸之间从来不曾改变。
是一千年前平安时代的小孩转过头望来,那一双眼睛皆是无邪的笑容。
“……阿秀?”
转过身时,是再也看不到的故人,佐为持扇神色茫然的一个人站在了原地。
黑暗像潮汐一样在他的脚下缓缓褪去,海鸟飞过,清啼声穿透风浪。
海上的日出破开了。
太阳正照在了他的高乌帽上,落满在了他一身白色的狩衣。
那实在是温柔极了的海风掠过了海面,轻拂着他的脸庞,吹起了他一身轻白如许的狩衣。
海风有微微的咸。
——再在最后,为了彻底的离开他。
从那天后,那个留在原地的小孩再也没有和人下过盲棋,他执着的一定要看着每一个坐在自己面前的人。
他不喜欢无法伸手握住棋子的感觉。
他不想离别。
佐为单手缓缓地拨开了手中的折扇,睁开的一双眼睛,始终静静的在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对手。
注视着对方。
注视着他棋局中的的悲怒哀乐,还有他天高海阔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