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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春风有信(48) 黑与白,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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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没有任何变化的太阳始终高悬在了天空之上,金色的光芒像碎落的星星散落在了室内一张唐制式黄花梨棋案上。
流云香升,沉水香的烟气缓缓腾起。
四敞的室门大开。
只从场外便能够看见正襟端坐着的两人,看着他乌帽威然,长发在清风中微微的拂过了脸颊,而那一双眼睛清绝非然。
佐为……
进藤光盘膝在他的旁边坐下,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看着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的神色。
就这样久久地望着他的侧脸。
“我不会输。”
“无论坐在我面前的那一个人是谁,我都将会全力以赴。”
只要他活着,这个时代的围棋必定将进入属于他藤原佐为的时代。
以绝对王者的姿态统领着这个时代。
“……”
进藤光望着他脸上的神色,看着他横握着落在衣上的那一支蝙蝠扇,像是有下定了某一种决心。
手指有微微的收紧。
“这极可能是辻本前辈的最后一场比赛了,老爷子这些年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听说上次和狄原柊下的那一局,不是差点突发心疾吗?”
“可不是,听说狄原柊中盘就赢了。”
“那会狄原柊好像才六段吧。”
“对,是几年前的事了,老爷子这些年已经很少坐赛了。如果能赢下这一局,也算是最后风风光光的圆满退幕了。”
无数人的视线聚焦在了合室。
望着里面端正对坐的两个人,竟然一时间也不知道押谁。在京都棋坛,几乎所有的棋手都知道现在的藤原佐为有多么的难以撼动,对上他的胜率又有多么的渺茫。
可是,可是……
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是辻本正明前辈啊……是多少棋手心目中所敬仰的先贤,又是影响了多少棋手的启蒙明师。
也许所有人知道这一局难以取胜。
但是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自己敬仰的启蒙明师,生涯最后一程以败局告终。
“……”
佐为……
进藤光望着他落在狩衣上紧紧握着蝙蝠扇的手。
佐为。
也会为坐在自己面前的对手而动容吧。
在此之前,他有做了那么多的功课,那么认真,那么仔细的去了解每一个坐在自己面前的对手,一遍又一遍的复盘,一遍又一遍的推演。
几百卷棋卷,几千张棋谱。
他是那么尊敬坐在自己面前和自己对弈的对手。
佐为。
是否赢下了对方后你也会难过呢?
进藤光伸手拉了拉他披落下的衣袖,看着他恍然的回过神来,略微的松开了手里紧握着的那把蝙蝠扇。
望过来的那一双眼睛很轻的微笑着,安慰着他不要担心自己。
裁判长石善黑在公示赛场规则后宣布对局开始。
一张矮脚棋台跟着被棋童端了上来。
“佐为,要和辻本先生下盲棋?”
“是的。”
佐为持扇复盘着古棋棋局,说,“因为辻本先生眼睛有伤,双眼近乎半盲,很难看清楚面前的棋点。一直以来,辻本先生和人下棋都是由他的弟子摆盘。”
佐为望着眼前的棋盘,说,“我不想占的辻本先生的这一个先势。”
少年听到这里点点头,很爽快的开口说,“那到时候我来给你摆。”
摆棋谱的手有一时间的停顿。
佐为望着眼前的少年,温柔融化在了一双眼睛里,这一次却是没有再与他客气的道谢了,更没有再去多说其它,只是望着他静静微微笑着。
应了声:“嗯。”
让我们一起去见证这一盘棋局,去看一看那构建出现在我们的遥远过去。
棋童将那一张矮脚棋台摆下来。
进藤光盘膝坐在旁边,神色不动的抬头望着坐在自己对方的人,对方看上去比他要大,大约二十岁左右,一身规规整整的正装直衣乌帽非常端正。
等到棋台放下来之后才睁开了眼睛。
两只手上下交错着握着棋子覆落在了棋盘上。
黑:藤原佐为
白:辻本正明
裁判长石善黑点点头,在棋谱上记下了一笔,然后交由棋童张布了出去。
辻本正明开口,“你之前下过盲棋?”
佐为持扇回道,“不曾在正式赛式中与人下过,如果有疏漏的地方,还请辻本前辈见谅。”
辻本正明开口,“你是不是以为我看不清棋盘会非常不利?”
佐为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辻本正明望着眼前年轻人,微眯起的一双眼睛试图辨别着他的模样,说,“我下了已有四十年盲棋,当中的优势放眼整个京都没有任何棋手能够超过我,这样告诉你,你还想继续与我下盲棋吗?佐为。”
佐为沉默低头,用手指轻抿开扇。
辻本正明说道,“你要与我下盲棋,是以为我花眼昏花了,心里同情可怜我,还是狂妄到了以为即使是下盲棋,你也可以轻松的赢下我?”
佐为抬头,说,“是因为我尊重您,辻本前辈。”
“……”
室内一时间沉默了下去。
记谱桌的棋童将东西一一摆正好,准备妥当端坐着,等着那边的两人开始。
佐为持扇落在掌心,说,“辻本前辈,您是我心中尊重的一名棋手,因为我心里由衷的尊重您,所以才会不自量力的想和您下一局盲棋,希望前辈能够不吝赐教。”
辻本正明望了许久,说,“你是唯一一个敢坐在这里和我下盲棋的年轻人。”
佐为笑了,微微颌首低头示礼。
抬头。
一双清绝的眼睛深凝。
“小光。”
“嗯!”
话声落下,少年已经伸手探入进了棋笥里抓起棋子,“哗啦”声响间,撷出的一枚黑棋,已然摆出了一副准备落子的架势。
折扇一力收合在了掌心。
“十七之四,小目!”
“啪嗒!”黑子随声一同拍落了下来,是无比熟悉的小目开局。
拍子声音清脆回荡。
那是跨越千百年时光的先人的遗产。
承载着一代又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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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一枚黑子落下来。
方寸之间,落棋的手从稚儿到少年,从青年到老年。一黑,一白,在千百年间,跨越一个又一个的时代。
那是延伸而出的十九路棋盘经纬。
黑白,亘古不变。
从飞鸟时代围棋的黑暗混沌,到平安时代的藤原佐为,到江户时代的本因坊秀策,最后再到他。
进藤光伸手拍落下黑棋小目。
眼神坚毅而沉着。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是我的未来,是我在这一个世界上的延续。”
“请带着我继续不停的走下去。去往未来我所无法再抵达的彼方,让我能够再一次,看见未来全新的模样。”
他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更是这一场跨越了一千年时光的后继者。
无论是在遥远的未来世界,还是在现在属于藤原佐为的平安时代里,他都早已经融为了当中的一部分。
是当中至关重要不可或缺的一环节。
进藤光抬头。
一双眼睛如猎豹一般,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对手。
佐为抬眸,一双眼睛正全神贯注的望着坐在了自己面前的老者。
如他所料,白棋果然走了十五之五,在大飞之后走了一手守角,固牢了角边这一块地的厚势。
蝙蝠扇在指腹轻搓下缓缓地抿开,收合,扇骨拨动。
眼前是一张空无一物的黄花梨棋案。
收合在棋笥里的棋子不动。
只是他心中的那一盘棋局中的黑子正在飞速的走动着。
拨动的扇骨,是思考间的张与合。
佐为说,“三之十三,一间夹。”
“啪嗒。”
进藤光再一次将黑子拍落在了棋盘之上,清脆的敲子声回响着。
棋谱在记谱司的记传间由小童送出。
从场外的棋壁,到高楼贵族名流间隔开的几帐棋室。
小跑着送到了附近的棋室里。
更有快马不停的往返,将棋谱传去了整个京都之中。
“盲棋?”
“今天这样至关重要的一局棋,藤原佐为竟然选择要和辻本前辈下盲棋?”
“这是真的吗?”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方棋室,快马送信的人和最后的几批棋客前后脚进来。
“哎哎!我来得晚了,今天进城的人实在是太多,棋局怎么样?还好还好才刚刚开局……”
场外的高楼上,华贵的几帐垂落,掩落下几个雍华身影。
小扇轻遮。
里面的棋手却是每一个神色各异。
“小野大人?”
伴侍的棋童拿上来了棋谱,担忧,“您怎么一直都站在这里呢,明明还病着,还是坐下吧,最新的一份棋谱送过来了。”
小野进一双手紧紧地握着栏木,指甲深深的剜陷进去。
“藤原……甚至和辻本老师下盲棋。”
棋童担忧的望着他,“……大人”
透着几帐,望着不远处正坐在里面持扇低忖全神贯注对弈的男人。
“我知道他心里敬重老师,不是轻狂不知天高的小子。然而在这样的赛局之中,如此至关重要的一场争位战,他都有魄力来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和选择……”
小野进的神色是痛苦的,“而我,却连坐在他面前的勇力都没有啊……”
棋谱一路送至了皇宫里。
“我最近一直都有听说过藤原佐为这个人。”金色的屏风后,年轻的天皇说,“京都里有这样一个说法,藤原佐为此人是专门为围棋而生的,大家都说他是千百年来无人能比的天才。”
秀策正坐着伸手布着棋局,说,“主上对藤原佐为很感兴趣吗?”
年轻的天皇看了自己的老师一眼。
说,“老师不也是在期待着他进宫一决上下吗?”
秀策点头,“我确实很期待。”
年轻的天皇望着棋盘,说,“他竟然选择了和辻本下盲棋,我可听说,辻本正明下了已有四十年的盲棋了,在这种至关重要的节骨眼上,实在是意气用事。”
秀策抬手布着棋盘说,“或许是剑走偏锋,但并不代表他藤原佐为下盲棋就赢不了。”
年轻的天皇眼里有了兴趣,“老师认为就算是下盲棋,藤原佐为也能够游刃有余与在棋盘上战胜辻本正明?”
秀策布着棋盘,说,“他只是想要与对手处在一个公正公平的情况下对弈,他不会认为自己能够游刃有余轻松取胜,他只是想要公平的对弈,因为尊重坐在他对面的棋手。”
年轻的天皇听到这里有停顿了一下。
“老师很了解藤原佐为?”
“会坐在我对面的棋手,自然会要了解他的性格与想法。”
确实是有这么个道理。
年轻的天皇点了点头,再一次望向棋盘,问,“下盲棋的话是不是要更为困难一些?”
秀策低头捻着黑子说,“是会有一些困难,无论是气与断点记忆,还是定石与推演,尤其是走到最后全局大势时的攻守易换。对于一个棋手记忆力、专注力、洞察力还有心神与精神的损耗都是一次超强力度的透支。”
听到了这里。
年轻的天皇停顿了一下打量着他。
“老师曾经也有下过盲棋吗?”
“嗯。”
秀策神色平静的将手中的棋子放下,说,“下过几次。”
年轻的天皇好奇的问,“什么时候?”
秀策说,“我生病的时候。”
天皇说,“生病的话不是更应该要躺在病床上好好的休养身体的吗?”
明明刚才还说是耗损心神透支生命。
开局的棋谱暂时只走到了这里,秀策低头正望着眼前的开局,一双眼睛有微微动,已经看出了佐为的打算。
一双眼睛停在了面前的棋局上。
话却回复道。
“因为不分散掉注意力的话,会有人一直守在我的病床前担心的掉眼泪。”
他不想看到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