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21、2018年 清丰市

　　“砰砰砰”，谢京睿端了杯热牛奶敲响南院舍卧室的门。此时雷雨渐停，他见卧室的灯还亮着，担心田小沛的身体，特意来看看。
　　此时田家希刚从2011年穿回来，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陌生景象，她凝了凝神，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听到谢京睿的声音，猜到自己应该是在他家，惊讶的同时还有一丝不爽，开门便见谢京睿关切的眼神扑过来，“这么晚了还没睡？”
　　她看他手里拿着一杯牛奶，心想这是给那个田小沛准备的吧，也没打算去接，只轻轻“嗯”了一声。她不清楚他们此前发生了什么事，田小沛又怎么会在这里。她也不愿深想，见对方没有说话，准备关门。
　　谢京睿忙用胳膊肘抵着门，看她眼眸低垂，肤色比之前白一点，是那种病态的白，不由得担心，“你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确不舒服，大病初愈，身子本来就虚弱，又遭受了穿越的创击，身心都很不畅，但她并没回应，看见他递来的牛奶，心想如果接了，他是不是能赶紧离开呢？
　　她伸出柔若无骨的玉手，刚触着杯子，蓦地被谢京睿一掌握住，她手心冰凉如霜，他眉心紧蹙，“怎么这么凉，你感冒了？”
　　田家希想挣脱他，不料被他紧紧握住，动弹不得，往日他强势亲近她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紧抿着唇，怒气在眼底翻涌。
　　谢京睿微诧，分神片刻力道也弱了许多。
　　田家希趁此抽回了手。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她故意打了个哈欠，敷衍地接过牛奶杯，祈祷他赶紧离开。
　　“还是找个医生来看看比较好。”他不放心，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找齐医生电话。
　　她盯着手机屏幕，想起在清丰市住院的那段时光，莫名地烦躁，“你能不能尊重下我的意见？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当小孩？！”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你。”他见她又生气了，忙收起手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惴惴不安观察她的脸色。
　　“不必，谢谢。”她语气生硬，脸颊绯红，不知哪来的力气，“砰”一下重重地关了门。
　　谢京睿尴尬且郁闷地站在门外，一门之隔，挡住了他对她的关怀，门缝里迸裂出来的风争先恐后扑向他，扯得他的脸嘶啦啦的疼。他不甘心地转身，缓缓踱步，揣测她为何发怒，仅仅一顿晚饭的时间，她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难道是他找理由拖着她不让走，她不爽？
　　不像！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那防备冰冷的眼神，让他想起了……
　　谢京睿再次来到门口，边叩门边说，“我有块手表落你房间了，你赶紧拿给我！”语气急迫且不容商量。
　　田家希原本没打算回应，但耐不住他一直拍门，她无法，不得不帮他找。
　　隔了片刻，只听里面说，“没有。”
　　“怎么会没有？吃饭前来你卧室，你闹着要看，我取下放书桌了，你再看看！”
　　里面传来一阵凌乱的翻找东西的声音。
　　谢京睿心中有了答案，深吸口气，慢慢闭上眼睛，想象她翻找书桌的画面，一定像多年前那样，她在他的书桌里焦急地翻找并不存在的模拟题册，最后气得浑身颤抖、委屈巴巴的模样。
　　他细细地听着她翻找书柜的每一处声响，想象她发出声响的每一个动作，渐渐地，画面和记忆重合了……
　　他情绪激昂，心中澎湃不已，冲着门大声道，“田小沛，我知道你回来了。”
　　“嘭”，田家希手里的书掉落，重重摔在地上，有一瞬的失神，脑子乱乱的，心跳如雷。
　　须臾，她平静下来，嘴角漾出自嘲的笑，对门外那个人说，“没找到手表。”
　　哪有什么手表，分明是谢京睿试她的。
　　“田小沛，我确认是你，你不敢面对吗？”
　　田家希觉得这话可笑，他说的田小沛是才穿回去的她吧，需要确认？又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她没有回应。
　　“你是我在安阳偶遇的田小沛，是改了名字否认过去的田小沛，是旧病复发在清丰市住院的田小沛！我认得你的眼神，你这次别想再逃掉了！”
　　田家希惊得目怔口呆。
　　门里门外悄然无声，只听得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谢京睿此时非常确定，这段时间，前后和他打交道的田小沛不是同一个人。虽然说不清缘由，甚至有些荒诞，但直觉告诉他，屋里这个忧郁倔强的田小沛，才是他寻找多年意外重逢的相思对象。
　　“谁说我要逃，我一直都在啊！”田家希轻轻开了门，故意这么说，以此验证他是否知道穿越的事儿。
　　“你的眼睛，你的神态，你的处事态度，都明明白白告诉了我。你和之前的田小沛不一样！”
　　田家希的心微颤，而后又被几不可察的酸涩掩盖了——如果是她，断不会来谢宅，也不会好奇什么手表，更不会接受住在这么精致豪华的房间里。
　　从谢京睿送牛奶给“她”的行为看，似乎他和那个田小沛的关系还不错？
　　她强迫自己不去深想，也不否认谢京睿的判断，“我明天就走。”
　　“你从哪里来？”他知道自己问得很奇怪，但还是忍不住探寻究竟。
　　“从该来的地方来。”她淡然一笑，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内心只挣扎了几秒，决定放弃。
　　她依然对他无法敞开心扉。
　　他有些失落。
　　他视线落在她淡蓝色长袖开衫上，时值盛夏，连怕冷的老头老太太都身着短袖。而她，却是一身秋日装扮，而且这衣服……好眼熟……
　　田家希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谎称自己要休息了，催促他赶紧走。
　　“明天郝医生要来，我觉得你有必要好好和他聊聊。”
　　之前住院时谢京睿跟她提过郝医生，她当时拒绝了，现在觉得更不需要了。
　　“明知我为你好，你却总是拒绝，旧人旧事真的不入你眼吗？”谢京睿一直在隐忍，尽量不去触碰她的旧伤。但很少有人知，他心里也有伤，从七年前她失踪那一刻起，他的心破了个洞，任思念侵蚀，任岁月碾过，血淋淋的从未痊愈过。
　　田家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缩回去了，她紧咬着唇，思忖要怎么跟他说，最后还是决定先打消他的念头。
　　“对我来说，七年前的事儿已经翻篇了。我成了孤儿，但我也有了新家。我在成长，在朝着自己理想的方向努力。我的未来规划里，没有你。我们相遇纯属意外，我都放下了，你也忘记吧。你看你，有这么好的条件，未来可期，不必揪着过去不放。”
　　这些话像一把利刃刺进他的胸膛，他的心脏又开始流血了，他疼得说不出话来，眼睛起了一层雾，痴痴地看着她。
　　田家希受不了这样的眼神，正想关门，被他一掌死死抵住，咬牙切齿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答应我来家里？为什么接受我翻修学校宿舍？为什么我请你吃饭你不拒绝还显出一副很沉醉的样子？”
　　她闻言又惊又气，硬声道，“那不是我！”
　　“那是谁？”
　　“你不是认出我了吗？”
　　“我问的是那个愿意接受我的人是谁？”
　　“她大概率会回来，你去问她吧！”
　　“你又要去哪里？”谢京睿不满她的态度，气结，用力将她抵住的门一推，田家希受力不住，往后退了两步，门彻底开了。
　　他心中的答案已被证实，却开心不起来。他上前紧紧搂着她，任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田家希的脸被迫紧贴他的胸膛，让她想起七年前，他搬到省城的前一晚与她告别，她违心说不在意被他戳穿，她羞愤难当，他也是这样紧搂着她，喃喃说带她一起走，但最终他们并未并肩同行。
　　情景再现，她破防了，压抑许久的她忍不住大叫一声，随后泪止不住地流。
　　谢京睿见她这样，心疼得一抽一抽地颤，他用了好大力气才抑住悲伤勉强发出声，“我是怕你受伤害才会追问你，你不愿说我就不问了。别怕，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离开了。”
　　田家希的泪突然止住了，理智告诉她，她不能沉溺其中，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她想起地震那天她离开嘉宁赴他约，因此逃过一劫，但最终也没能与他相见的情形，“也许这就是宿命吧！”
　　“自打我和你重逢后，我就不信命了。”
　　“但我信，这世上总有些解释不通的事情，你我都不能左右。”
　　谢京睿松开她，盯着她刻意逃避的目光问，“就比如，我前后面对两个田小沛？”
　　“我叫田家希。”她肩膀向后一侧，撇开他搭在肩头的手。“以后你会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也不确定……我脑子很乱。”她双手抱着头，表情扭曲。
　　谢京睿忙握住她的双手，他的手厚实温暖，阵阵暖意传至她手心。慢慢地，她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谢京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身上有太多谜，琢磨不透。不过他记住了她的眼神、她的微表情、她对他避之不及的态度。这些东西汇聚在他脑里，形成了一种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有的特殊感受。
　　他坚信，自此以后他不会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