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小厘里

20、 轮转

　　光线褪去，眼前一片漆黑，田小沛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有。她“啊”了一声，接着用力拍打自己脸颊：我看见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平行世界！还有结界！怎么会？
　　她赶紧打开手机电筒照了照，眼前是纪念馆前的一块空地，平整干净。可刚才这里明明是一堆废墟！
　　那边地震了？
　　她惊得跌坐在地上，她曾认为她所属的世界未必会地震，现在看，既然是平行世界，该发生的就一定会发生。
　　但是刚才那个人说，她爸妈还活着！真的假的？新闻上说：全县三万余人，连同下辖的三个乡镇，幸存仅百余人，到救援结束时，仍有一半的人连尸身都找不到！
　　这叫什么事啊！她掩面痛哭。她一穿越，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呜呜呜……
　　哭了一小会，她突然想到，不对，现在是八月，地震发生在五月底，她是五月下旬穿过来的，当时田家希就不见了，她俩是对穿？！田家希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大概率救了她爸妈。
　　想到这儿，她心里稍微好受些。但仍对今天发生的奇观迷惑不解。她想到了刚买的那本《时间简史》，她原本就是想凭着它穿回去的。她赶紧拿出来朝各个方向把书翻了一遍，没反应。
　　她又想起那晚后来好像睡着了，于是假寐，头枕着胳膊，胳膊压着书，安静了片刻，还是没反应。
　　对了，还得刮风下雨。她看了看黑隆隆的天空，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应该快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谢京睿买完饭回来不见她踪影，问路人说是去纪念馆了，打她手机没信号，只得自己开车来找。他知道这地方原来是她家，也知道大概率她会找来。
　　她不说他也不问，他怕她触景生情，但还是带她回了老家，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这么矛盾。
　　田小沛吓了一跳，她竟然把他给忘了，她赶忙收起书，“我……我悼念一下。”
　　谢京睿抬头看了看天，“快下雨了，我们去车里吃完饭再来？”他指了指不远处停车场的车。
　　田小沛也很饿，但不想错过穿越的好机会，而且，她不能让他看见，于是让他先去车里，说自己还有几个小仪式没有完成。
　　谢京睿坚持要等她。
　　“突然想喝橙汁。”田小沛告诉谢京睿，如果没有橙汁她会吃不下饭。
　　谢京睿明白她是想支走他，心里虽然不痛快，但还是照做了，他开车返回店里买橙汁。
　　“轰隆隆”一声雷响，远处几道闪电，田小沛双手捧着书举过头顶，像虔诚的教徒给上帝献上贡品一般，心里默念：快快让我回去看看爸妈，求求了。
　　“轰隆隆”又是几声雷，大风吹起尘埃，柏树沙沙作响，有点像那晚的天气了，田小沛的心随着鬼哭狼嚎般的哭声越跳越快……
　　可很快，风停了，雷也没了，天空恢复了平静。
　　她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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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家希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看见另一个自己，在遍布死亡气息和阴森窒息的氛围里，是多么惊悚的事情！事实证实了她的猜想，虽然她极不愿意承认她穿到了另一个世界，帮助了另一时空的父母，但田小沛的出现给了她沉重一击。
　　当晚回去她就感觉脑袋昏沉沉的，一闭上眼往事又往脑海里钻，半夜惊醒，一身虚汗。
　　第二天她有气无力地躺了半天，中午文莉来送饭时哭哭啼啼说，“救援队伍要撤了，这么多天了……”后半句“应该没什么希望了”，没忍心说出来。
　　田家希知道她想说什么，安慰了她几句，勉强吃完饭，又躺下了。到了下午，文莉找医生给女儿看病，说是急性感冒，不能劳累，又说这里药品不够，还是尽早回城里治吧。
　　文莉看女儿意识混沌，偶尔含糊不清说几句话，像中了邪似的。她这个年龄段的人都有些迷信，她跟丈夫说怕是那晚独自出门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夫妻俩经过这么多天的寻找，情绪低迷且压抑，总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田伟说干脆回省城吧，女儿治病要紧。
　　第二天早上刚醒，田家希就觉得额头烫得厉害，她昏昏沉沉地看着爸妈进进出出洗漱、收拾行李，想起床帮忙却四肢无力。
　　隔了好一会儿，搬完行李的文莉见女儿还不起来，走进帐篷一看，家希已经失去意识了。
　　文莉的惊呼声引来了驻扎在安置点的医护人员。医生给家希做了简单的检查，说这里药品紧缺，赶紧转去县医院，不然烧成肺炎机率极大。
　　得知有病人需要紧急救治，梁瑛赶忙联系了一辆专运伤员的救护车。司机听说是急病，一路狂奔。路上所遇车辆见是灾区来的纷纷避让。很快，田家希被送到离震区最近的医院。
　　等田家希醒来，已是一天后了。
　　文莉抹着泪告诉虚弱的女儿，幸亏抢救及时，才没有烧成更严重的肺炎，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田家希想起七年前，她也是得到梁瑛和众多好心人的帮助、开导，才坚强地活了下来，不禁泪如泉涌。
　　时光倒转，她又被救了一次。
　　她觉得她既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
　　她看着左侧吊瓶下的滴管一滴滴往下掉药水，心里明白，她并未从七年前的阴影中走出来。
　　这些年，她只要陷入悲伤情绪太深就会有类似感冒、晕厥症状。这些病痛像长在她身体里似的根除不去。
　　县医院因为接收伤员太多，已经负荷运转了。病情稳定的田家希第二天就被通知转院，一家人心照不宣地选择去清丰市医院，不仅因为离家近，还因为谢精锐也在那里。
　　谢精锐此时情绪极不稳定，失去一条腿的他在病房里大喊大叫，锥心的疼痛让他身心崩溃，极度不配合医生检查，医生怕他伤着自己，给他用了镇静剂。
　　谢常德掏钱将他转到独立病房，并请护工帮忙料理，自己也时刻不离身守着他。
　　田伟夫妻来探望时，谢精锐刚好睡着。三人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聊着这些天各自的经历。
　　谢常德说，谢精锐是在开往清丰市的国道上出的车祸。当时地震余波危及到他所在路段，他临时找的长途面包车被其它失控的车辆撞击，他的左腿被卡在门缝中，由于道路损坏，拥堵不堪，伤腿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只能截肢保命了。
　　田伟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我当时就该坚持带他一起走！”说完又要扇，被谢常德制止住了。
　　“这不怪你，要怪就怪我，不该让他送，不，应该多留他们一天，大家就都没事了。”
　　文莉眼眶湿润，小声泣道，“他还这么年轻，就没了一条腿，以后要怎么办？他还能上体校吗？”
　　这也是谢家父子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
　　谢精锐清醒时，撕心裂肺的痛会“提醒”他和以往不一样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希望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埋葬了。他开始自残，趁人不注意拔针管、拿钝器砸伤口。
　　谢常德被吓得寸步不离守在他身旁，连做梦都是儿子自残、自杀等恐怖窒息画面。后来他干脆用绳子把自己和儿子的手缠在一起，睡在他身边，以防不测。
　　田家希病情转好的某天，趁着午休，到谢精锐病房探望。
　　谢精锐双手和右腿被牢牢地绑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听到有人走近，他斜瞟了眼，见是田小沛，情绪再次沸腾，没等她说话，就向她厉声质问，“你明知道会地震，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只是预感，并没有确认。而且你当时根本就不在乎，急匆匆挂掉我电话，这能怪我？”
　　“我要是不在乎，就不会绕半个县赶去告诉田叔你联系不上他！”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回来？”
　　谢精锐不想回答。
　　田家希再次询问。
　　他不胜其烦，只得和盘托出，“有个要好的兄弟约我打球，我想以后见面机会不多，就答应了。”
　　“结果打到一半他有急事先走了……”说到这儿他声音哽咽了。
　　“如果他没急事，你们是不是会把这场球打完，说不定还会一起吃个饭？”
　　谢精锐沉默不语。
　　田家希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他理解他的无理取闹，理解他在经历惨烈的剧变和切肤之痛后丧失理智、怨天尤人的行为。
　　“能活下来的都是幸运的人。你要坚强一点。”她说。
　　“说得倒轻松。”谢精锐嘴角渗出一丝冷笑，奚落、悲愤的声音响彻整个楼道，“你家里人倒是完好无损活下来了，我呢，我缺了一条腿！腿废了，再也跑不起来了！你知道这对体育生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的人生完蛋了！”
　　“是，我身体是没受伤，但是心理的伤比身体的伤更痛更难以消磨！你知道我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吗？田家希绷不住了，泪奔涌而出。她侧身，捂着嘴站在那儿抽泣。
　　在过道楼梯间抽烟的谢常德听到病房动静忙走过来，见儿子表情复杂盯着田小沛，而小沛慌里慌张转过身擦泪，就知他俩又闹矛盾了。
　　以往他肯定先骂儿子，但此时，他于心不忍，只得走上前小声安慰她，“他现在情绪极不稳定，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听说你也生着病，别怄气啊！回头我说他！”
　　田家希点点头表示理解，勉强笑了笑，装出一副坦然的样子，“我知道，我想着马上要出院了，就来看看他。没事的，该说的都说了，我走了。”
　　谢常德还想安慰两句，田家希已快步离开，回头看了看儿子，谢精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床上，表情木然。
　　次日中午，众媒体将医院堵得水泄不通，说田小沛曾预言嘉宁县有大地震，想知道她预测的凭据，还想知道未来会不会有天灾发生。
　　此时，田家希刚办完出院手续，听说媒体要采访她，觉得这个世界真可笑！几个月前人们还因这事骂她造谣生事，现在却对她充满好奇，像狗仔关心明星私生活一样刨根问底。
　　田伟带着她避开媒体，换了谢常德的车从地库绕了好几圈，终于在人少的某个出口冲了出去。可这并没减退媒体的热情和好奇，第二天下午，田家希所在的小区门口堆满了记者，害得田家一家三口都不敢出门。
　　田伟按捺不住，跑到媒体跟前大吵，“警察当初就给我女儿的言论下定论了，说她是造谣，现在跑到这儿来影响我们生活，闹得是哪出？”
　　有媒体问，“你女儿帖子上除了地震日期对不上，具体时刻和伤亡人数一模一样，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你女儿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
　　“她要是有超能力，我那些亲戚就不会死于地震！”
　　“那为什么唯独你一家搬来了清丰市，是不是你们对地震这事十分确信？”
　　“我的家事有必要向你们说明？”田伟脸色铁青拿出手机，“再这么堵门，我报警了。”
　　当晚，暴雨如注，电闪雷鸣，堵门的记者全散了。
　　田家希从雷声中惊醒，大病初愈的她遭受这样闹心的事情，身体更虚弱了，她勉强撑起来，挪到书桌前，盯着那本《时间简史 》，思考着这几天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轰”一声巨响，让她想起穿越那天也是这样的狂风暴雨，风把门窗吹得哐哐作响，她坐在办公室，书翻到了“量子力学”这一章。
　　下意识地，她抽出那本《时间简史》，也翻到了这一章。她急需想弄清穿越的条件，如果掌握了规律，就能来去自由，说不定能回到原世界的七年前！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
　　与此同时，田小沛的世界也暴雨倾盆，风声和雷声比那天在嘉宁县更加震耳欲聋。她在嘉宁蹲守了五天，一无所获。
　　回到谢宅后，原本打算返回溪水村，可谢京睿见她近几日心事重重，担心她旧疾复发，找借口拖着她不让走，自己则悄悄联系郝医生为她诊治。
　　就在郝医生确定医治时间的前一晚，也就是此刻，突然风雨大作，小沛立马从床上爬起来，把《时间简史》一页一页翻得哗哗响，心里默念：我一定要回去，我必须回去看看爸妈怎么样了，求求了，求求了……
　　翻到“量子力学”那一章时，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刺眼的白光。

作者有话说

　　此章剧情需要以两个女主视角来回切换写，因此在田家希篇章里出现的“田小沛”是角色视角的田小沛，非田小沛本人。后面章节若出现类似情况，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