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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溯 同学你还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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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17日。
阴云笼罩的A市,已经连绵不绝地飘了将近一周的冷雨。临近立秋,时节交替间气温本就在缓缓走低,这场缠缠绵绵却又带着凉意的秋雨,更是硬生生加速了城市的降温。
沈知宁整个人蜷缩在卧室的飘窗上,已经整整一周没有踏出家门一步。饭吃不几口,每每拿起碗筷都只勉强扒拉几口便放下,觉也睡不安稳,睡意浅得像一层薄纸,一夜能被噩梦吓醒几次,整夜都睡不踏实。她就这般日复一日地枯坐在飘窗上,目光放空望着窗外,没人说得清她究竟是在看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还是在看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喧嚣,整个人像一尊失了魂的塑像,安静得让人心疼。
直到纪知珩结束工作推开家门,一眼就看见她依旧维持着早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在飘窗上,单薄的身影裹在柔软的毛毯里,透着说不尽的落寞与憔悴。心里的心疼涌了上来。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搂住她瘦弱的肩膀。沈知宁感受到他的温度,在他怀里蹭了蹭。
所有的煎熬,都源于一个月前那场毁灭性的舞台事故。
那天是沈知宁的专场演出,灯光璀璨,掌声雷动,当表演进行到最高潮的段落,她踩着灵动的舞步旋转,跳跃,正沉浸在舞蹈的世界里时,舞台正上方悬挂的巨型打光灯架,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厚重的金属支架伴随着碎裂的玻璃片四处飞溅,刺耳的断裂声划破了全场的欢呼,好在她恰好因为舞步走位,下意识往舞台边缘撤了半步,堪堪避开了最致命的撞击,可灯架还是重重砸在了她的左脚上,尖锐的玻璃碎片也划伤了她身上多处皮肤。
而一直跟在她身边多年、亲如姐妹的伴舞孟筱,却没能躲过这场劫难,被坠落的聚光灯结结实实地砸中了身体,重重倒在了舞台上。
刺目的鲜血顺着孟筱的额头,鬓角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舞台的缝隙缓缓蔓延开来,一点点染红了她身上那条洁白的伴舞纱裙,白与红的刺眼对比,成了沈知宁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筱筱!”
沈知宁撕心裂肺地喊出一声,全然顾不上左脚钻心的疼痛,也忘了身上被玻璃划开的伤口正渗着血,她手脚并用地忍着剧痛,一点点朝着孟筱的方向爬过去。
身后那些没有受伤的伴舞,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尖叫着跑向后台。观众席上也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哭喊,议论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整个场馆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沈知宁用尽全身力气抱住瘫软在地的孟筱,恐惧与心疼裹挟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眼眶。
“叫救护车啊!叫救护车!”
沈知宁没忍住流下眼泪,孟筱头上的血流在她裙子上,她哭着捧她的脸。
她朝着后台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因为过度恐慌而沙哑颤抖,孟筱头上温热的鲜血沾湿了她的演出服,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她哭着伸出手,轻轻捧起孟筱苍白冰冷的脸,一遍遍地呢喃。
“筱筱,你坚持住,千万不要睡,求你了……”
“再过两天你就要结婚了啊,你还要穿婚纱,要当最美的新娘,筱筱你别睡,不能睡……”
沈知宁身上的疼痛,全全抵不过怀里奄奄一息的女人。她崩溃的抱着孟筱大哭。
她流了好多血啊。
沈知宁怕极了,怕自己一松手,就永远失去这个陪她从籍籍无名走到舞台中央的挚友。
再次醒来的时候,刺眼的白色让她恍惚了片刻,她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像是要炸开一样剧痛的额头,茫然地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纪知珩正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处理工作,指尖在电脑上快速敲击,察觉到她醒过来的动静,他立刻合上电脑,几乎是瞬间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后背,帮她慢慢坐起身,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已经被厚厚的石膏牢牢固定住,肿胀的疼痛感隐隐传来。
她抬眸看纪知珩,声音有些颤抖,声音有些沙哑:“筱筱呢?”
纪知珩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温柔又克制地安抚着她的情绪,语气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筱筱失血过多,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头部受了重伤,好在抢救的手术很成功,只是身上多处骨折,医生说……就算醒来,也很有可能会出现记忆错乱,甚至是完全性的失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知宁的眼泪瞬间汹涌而下,再也控制不住。她猛地扑进纪知珩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身,把脸埋在他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自责、心疼与无助。
沈知宁从六岁那年第一次穿上舞鞋,就把舞蹈刻进了生命里,到如今,已经整整十九年。
大学时,一段被不知名校友随手拍下的校庆舞蹈视频,让她在网络上一夜爆红,灵动的舞姿,绝美的身段,让无数人为之惊艳。大二那年,有星探主动找上门,想签约她出道,却被她婉言拒绝。直到毕业之后,那家星探公司再次诚意满满地找到她,再三邀请之下,她才终于点头,正式踏入演艺圈。
她从小品学兼优,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桃花眼,不笑时有些淡淡的忧郁,笑时像森林里的小精灵。
可这样一路顺风顺水、刚走红仅仅一年的她,却猝不及防地遇上了这样惨烈的事故。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沈知宁当下都不能上舞台。
出院之后,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依旧是窝在飘窗上,偶尔拿起手机,只是默默回复着那些真心喜爱她的粉丝发来的关心私信,而她心里唯一的期盼,就是远在医院的孟筱能够早日醒来。
纪家和沈家是几代交情的世交,沈知宁和纪知珩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认识彼此,连名字都是纪家老爷子找人算出来的。高二那年,情窦初开的纪知珩,终于对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生出了藏不住的情愫,自此开始了直球的追求。
那时候的沈知宁,在感情上钝感力极强,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一向独立要强,从不肯示弱的她,唯独在纪知珩面前,会卸下所有防备,任性无赖、撒娇耍皮,仗着纪知珩无条件的宠溺与包容,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直到纪知珩勇气坦露心意,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自己心底,早已对这个陪伴了整个青春的人,生出了爱情的萌芽。
俩人也没瞒着家里人,两个孩子成了,两家人也开心。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谁看了不说一句般配。于是就在大学毕业之后俩人早早的结了婚。
纪知珩哄了沈知宁好久她才入睡。
隔天一早纪知珩就做好了饭,他看着她勉强拿起勺子,一口一口乖乖吃进嘴里,确认她吃下了足够的东西,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才稍稍放下,这才拿起公文包,叮嘱了她几句好好在家休息,便匆匆动身去了公司。
沈知宁看着纪知珩关门离开的背影,刚刚勉强提起的精神瞬间又垮了下来,她再次把自己紧紧关进了卧室,拉上窗帘,将外面湿冷的雨天一同隔绝在外。
她麻木地打开电脑,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密密麻麻的热搜词条,最显眼的那条,赫然写着A市天赋女舞者舞台事故,后面还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底下的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讨论着她究竟还会不会重返那个她热爱了十九年的舞台。
【亲眼看到自己最好的闺蜜倒在舞台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就算她身体养好了,心理上哪里还敢再站上舞台啊?】
【啊啊啊啊她跳舞真的很好啊,太可惜了,这事放谁身上不是一场噩梦,估计每天睡觉都能吓醒,一生的阴影。】
沈知宁握住鼠标的手指顿了顿,心口的石头更沉了几分,脖子也像被人掐住,呼吸不了。
说的对啊,她还有勇气站上舞台吗,这几天她反反复复梦到流满鲜血的舞台,刺眼的红色,怎么擦都擦不掉,一低头全是孟筱虚弱的脸。
她总是梦到自己最疼爱的小伴舞孟筱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再也醒不过来,甚至梦到孟筱掐着她的脖子,凄厉地质问她,为什么出事的不是她自己。
她怕,怕到浑身发抖,也心疼,心疼到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如果可以,她宁愿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她,受尽折磨的人是她,也不愿意看到孟筱落得这般下场。
那可是她的好友,她怎么愿意看到她这样。
电脑旁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许久,屏幕不停地闪烁,沈知宁这才从无边的自责与恐惧中回过神来,缓缓拿起手机。
打来电话的是沈太太。
“妈……”沈知宁没什么力气的喊了一声。
“宁宁,筱筱醒了。”
短短的一句话,沈知宁手抖了一下,控制着让眼泪不要掉下来,随手抓了件大衣就跌跌撞撞想往外跑。
可她的左脚还打着厚厚的石膏,根本无法正常行走,只能单腿艰难地蹦跳,慌乱之中,她完全忘记了放在门口的拐杖,一心只想着立刻赶到医院,见到醒过来的孟筱。
这天A市的雨格外的大,模糊了窗外的一切,车上雨刷器不停的左右摆着,沈知宁忍不住催司机。
“师傅可以快点吗?”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同时打开了远光灯:
“姑娘,不是我不快,这雨这么大,雾又浓,视线太差了,开快了真的不安全啊。”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巨大的撞击声突然从后方传来。
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直直地撞向了他们乘坐的出租车。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出租车掀飞,车子在湿滑的马路上连滚带翻,不知道冲出了多远,重重地撞在路边的护栏上。路上的车辆纷纷停下,路人惊恐地下车围观,可还没等任何人靠近,残破的出租车便轰然一声,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火光冲天,浓烟满满。
沈知宁脑海里走马观花一样,回顾着往事。
和纪知珩在一起的那天,第一次遇见孟筱的那天,她渐渐失去知觉,身上开始发冷。
她好像看到了奶奶,奶奶笑着朝她招手,沈知宁毫不犹豫的跑过去牵奶奶的手。
沈知宁死了。
得到这个噩耗的时候,纪知珩还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开会,助理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在他耳边说出消息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疯了一样驱车赶往医院,当他在冰冷的太平间里,看到盖着白布、毫无生气的沈知宁时,他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是梦。
他的妻子死了。
他的妻子,他爱了整整十几年、疼了十几年的沈知宁,死了。
葬礼结束后,纪知珩行尸走肉般地回到了他们一起生活的家。屋子里还残留着沈知宁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温柔又熟悉,卫生间的地板上,还散落着她因为连日焦虑而掉落的长发,每一处角落,都满满是她的痕迹。
他坐在沈知宁爱待的飘窗上,抱着她的阿贝贝,还是小时候纪老爷子送给沈知宁的。纪知珩抱着娃娃终于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自言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非要去工作,为什么这段时间不能多陪陪她……
明知道她正处在最崩溃、最需要人照顾和陪伴的时候,可他还是固执地放不下手里的工作,还是一次次地留她一个人在家。
是老天在惩罚他,惩罚他的疏忽,惩罚他的缺席,所以才硬生生夺走了他的妻子,对吗?
他回想着他们结婚的这两年,好像一直都是他在忙于工作,忙于事业,而沈知宁也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两个人聚少离多。
他明明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遍山川湖海,要完成一场迟来的蜜月旅行,却因为公司大大小小的事务,一次又一次地推迟,直到最后,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好后悔,悔得肝肠寸断。如果当初他能多抽出一点时间陪她,如果他能多在意一点她的情绪,如果他能陪她在家陪她出门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意外……
他一遍又一遍地向上天祈求,祈求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不,他不好,如果他真的在意的话,这段时间就不会选择去工作,他只求沈知宁能活着,不爱上他这个人渣也行。
他不断的捶着自己的头,直到疲惫到昏睡过去。
一个月没有出太阳的A市出了太阳。
纪知珩还没有睁开眼睛,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就先一步传了上来,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胀又刺痛。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群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少年少女。
他正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旁一个男生疯狂地晃着他的身体,语气里满是惊慌与后怕。
“阿珩!我靠你不会摔死了吧?这墙头有两米吗?!”
“阿珩!!”
纪知珩缓缓看向声音的主人,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那是他十七岁的好友白亦时。他们不是已经有五年没联系了吗?
此刻他怎么穿着一中的校服?一脸少年气?
他看了眼周围的人,全都穿着一中的校服,一张张熟悉又青涩的脸庞,仔细看来,这些人竟都是他的高中同学。
他环视了一圈,觉得自己在做梦,狠狠打了自己一拳。
太他妈疼了,操。
早知道不下手这么狠了。
白亦时没看懂他的操作,只觉得纪知珩是摔傻了。
“靠!纪知珩,你傻了?打自己干嘛?”
白亦时有点慌了,这哥们不会真摔傻了吧,他抓住纪知珩的头看了一圈,没肿啊,没流血啊。
情急之下喊了一声:“班长!打112!纪知珩可能摔坏脑子了!”
纪知珩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话,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眼前这些人怎么回事。
直到看到人群里走出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
“同学,你没事吧?”
看清她是沈知宁时,纪知珩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