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妹变学弟了？！》洋芋洋芋

44、第44章 心事娃娃

　　“噢......”花姝也阴森森地靠近，小声说道：“可是鬼的眼睛不是红色的。”
　　“那是什么颜色？”沈休问道。
　　花姝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慢慢贴着沈休的鼻尖，四目相对，轻声问道：“你看清是什么颜色了吗？”
　　沈休后背一凉，水滴掉进脖子里，他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连忙往后挪了一点。
　　花姝哈哈大笑起来，沈休没吓到人反而被吓一跳，又怂又丢脸，抿着嘴巴一个劲划船。
　　“好啦，别生气了，都快成螺旋桨了。”逗完沈休，花姝打开背包，从里面拿了个橘子，剥开递给沈休。
　　“噢，你没有嘴巴。”花姝笑笑，“要不我再给你抠一个出来。”
　　“不要讲这种吓人的话。”沈休把塑料袋取下，花姝递了一瓣橘子过来，沈休张嘴咬住，酸酸甜甜的橘子汁便流入了口中。
　　“怕什么，就算我是鬼，我也会保护小兔子的。”花姝又递了一瓣橘子。
　　“你才是小兔子。”沈休吃掉橘子，花姝又递了一瓣过来，这次沈休不小心亲到花姝的指尖，凉凉的，沾着橘子的清香。
　　花姝用食指指尖在沈休唇上碾了一下，沈休抬眸时，他也没有躲，而是又碾了一下，才把手收回去。
　　雨好像是绿色的，从水杉叶上落下，掉在雨衣上，也带着淡淡的水青色。
　　“我们第一天见面，也是下雨天。”沈休说道。
　　“你坐在学校大巴车上，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我一眼就记住你了。”
　　“你肯定不知道，那天早上，我也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我一直觉得，我们隔得很远，又很近。”
　　“就像我们见过许多次面，但我还是不了解你。”
　　花姝静静地听着，浓密的睫毛上也网了一层雨似的，湿湿沉沉地颤动。
　　“我们常常一起吃饭，我知道你点得最多的，是不辣的水煮鱼。第一口先喝汤，你会吹两下，但有的时候还是会被烫到。”
　　“我也经常站在你家楼下等你，大部分时间你都穿白色的衣服，如果你穿了彩色的衣服出来，头一定是抬着的。”
　　“比起图书馆，你更喜欢在空教室里自习。阳光把灰尘晒起来的时候，你会看着它们发呆，能看好久。”
　　“学校外的人行道铺了红砖，你知道哪一块是空的，下雨天从不会溅一脚水，我偷偷发现时，觉得你好神奇。”
　　沈休笑容停滞了一下，继续说道：
　　“可我还是不了解你。”
　　“我知道你什么样子是高兴的，什么样子是不高兴的，但我并不知道原因。”
　　“你亲了我，接着告诉我，你不喜欢我。”
　　“你抱着我，让我追你，但是你又远离我。”
　　花姝掐了掐掌心，轻声问道：“我很讨人厌吧？”
　　“怎么可能？”沈休抬手，把花姝的雨衣帽檐往前拉了拉，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哪有人会跟讨厌的人表白？”
　　花姝愣愣地看着沈休，刚要说话，却见沈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橙红色的礼物盒，递了过来。
　　里面是一个很奇怪的毛绒玩偶，巴掌大，像柿子，又像青蛙，长了两只眼睛，四只脚，还有一对小翅膀。肥肥的白毛肚子，有点丑，又有点可爱，还有点喜感。
　　沈休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按耐不住笑容地介绍：“这是我自己画图纸，打版，然后用布缝起来做的，我给它取名‘心事娃娃’。”
　　“是谐音‘心柿蛙蛙’。”沈休把小丑蛙的嘴打开，舌头里居然绣了一颗爱心，“如果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写在纸上，然后塞进它的肚子里。”
　　“心事娃娃只进不出，所以你的心事会非常安全。”沈休把小丑蛙放进花姝手里，“等哪一天你想告诉我了，我就来做你的心事娃娃。”
　　“我保证。”沈休伸出小拇指，笑着说道：“只进不出，绝对安全。”
　　花姝睫毛轻颤，细小的雨珠坠落在脸上，他鼓着脸颊，笑着伸出小拇指和沈休拉钩，沈休勾着他的手指晃来晃去，突然学起了青蛙叫。
　　“哇哇哇哇哇哇哇......”
　　花姝被沈休逗乐，撇过头笑得肩膀直抖，偏沈休硬要表演给他看，哇哇哇哇地叫个不停。船头停着彩色的风筝，像是一只硕大的蝴蝶，穿行在天水一绿的秘境之中。
　　从湿地公园回来，沈休当晚就发烧了，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睁不开眼。王老六找了点药给他吃，沈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沈休在一条山路上走着，四周都是乳白的雾气，可山又很绿，湿漉漉地贴着眼睛。
　　他一直往前走，树木和杂草在路边交错，有的时候他能看清锯齿的边缘，有的时候他又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自己在山路上走着。
　　腿上有点痒痒的，冰凉的水珠划过皮肤，沈休低头一看，青绿的叶子下，是漫出的溪流。他还往前走，一脚水，一脚泥，好像是春天。
　　不知道走了多久，沈休看到一个女人，她坐在一座土坟边，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吃不吃？”女人转了半边身子，递给沈休一个小碗。
　　沈休接了过来，雾气好重，他连女人的脸都看不清。抬眼望去，黄色的长幡随风飘动，土坟边有一棵大树。
　　那土坟竟是在山腰上。
　　隔着好远，沈休站在山底，却一下子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花姝之墓。
　　沈休惊醒过来，嘴里苦涩涩的，他听见王老六和猴子的说话声，朦朦胧胧，压着嗓子。沈休按着狂跳的心口，发誓以后再也不讲鬼故事了。
　　经过一场不算表白的表白，虽然关系还是没有确定下来，但沈休能感觉到那层横隔在他和花姝之间的透明壁垒在逐渐消解。
　　比如花姝会告诉他，总点不辣的水煮鱼，并不是出于喜欢，而是有肠胃炎，吃不了辛辣刺激的食物。
　　又比如心情好的时候，会穿亮色衣服出门，可能是因为天气特别好，也可能是因为天气特别差。
　　再比如盯着阳光中的灰尘发呆时，是在想《数学年刊》最新一期的论文：希尔伯特模形式的对称幂泛函性......好吧，这一点告诉沈休也没用。
　　“数学是很有意思的学科。”花姝往前跳了一步，踩着晃动的叶影，“只有在数学中，不存在重大的修正——只存在拓展。”
　　“古埃及阿美斯纸草书中求圆面积的法则，莫斯科纸草书中求平截体的体积，古埃及人尽管没有写出公式和证明，但他们对几何图形内部关系的认识，比求出更精确的近似值更加具有数学意义。”
　　“古巴比伦软泥板上2的平方根的计算，可以让那个时代的数学家接触到无穷步骤，只是他们没有进一步探索。”
　　“古希腊泰勒斯对数学材料进行推理组织，引入了逻辑证明。毕达哥拉斯学派对正五边形进行对角线分割，‘一条线段的中外比分割’在两千年后称之为‘黄金分割’。”
　　“中国《周髀算经》记载和证明了勾股定理、《九章算术》提出‘联立一次方程解法’。”
　　“印度发明了代表零的符号，《悉昙多》引入了正弦函数。”
　　夜晚的林荫大道墨绿交融，灯光安宁，花姝低着头，像是在玩跳房子。
　　“门奈赫莫斯的圆锥曲线，狄诺斯特拉图的割圆曲线，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阿基米德的《论螺线》，阿波罗尼奥斯的《圆锥曲线论》，希帕克斯的三角函数表，梅涅劳斯的《球面学》......”
　　“丢番图的《算术》，帕普斯的《数学汇编》，花拉子密的《代数学》，祖冲之算出当时世上最精确的圆周率，朱世杰在《四元玉鉴》中处理了高达14次的高次方程，秦九韶《数书九章》中发明一次同余式组解法......”
　　花姝每说一句就往前跳一步，有的时候是单脚跳，有的时候是双脚跳。
　　“斐波那契的《算盘书》，卡尔达诺的《大衍术》，韦达《三角学的数学基础》，纳皮尔《神奇对数表的描述》，伽利略《两大体系》、卡瓦列里《几何学》......”
　　雨洼里倒映着夜色，褐色的落叶漂泊在风中，花姝越跳越快，“费马、笛卡尔、德扎格、牛顿、莱布尼茨、伯努利、欧拉、高斯、柯西、黎曼、希尔伯特、庞加莱......”
　　花姝抬头看了沈休一眼，略带自豪地说道，“数学的支架结构不断垒高、加宽，变得更美丽、更宏伟，大家都对先前出现的东西有所补充，但没有什么东西需要连根拔起。”
　　沈休把伞递了递，花姝停下步子，跳着转了半圈，看着寂寥的来时路。
　　“我小的时候特别憧憬。”
　　沈休顺着花姝的目光看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在这个支架结构上，加上一根属于我的小木棍。”
　　“后来长大了，发现我做不到。”
　　“我就想着，不要那么贪心。只要加上一颗，属于我的沙粒，我也满足了。”
　　“但现在发现，我还是做不到。”
　　花姝笑了笑，把手伸进沈休的衣兜，轻轻地靠在他身上，像是叹了一口气，却又没有声音。
　　如果是别人，沈休会安慰‘你已经很厉害了，我高数都差点挂科！’，或者猛拍对方一下‘喂喂喂，你这是炫耀吧，数模竞赛特等奖获得者！当心我给你泡面里加芥末！’，又或者撇撇嘴，心里一个劲抹黑说坏话，‘成绩差的还要安慰成绩好的，有没有天理啊！’
　　但说这话的是花姝。
　　这条林荫大道他们一起走了无数次。梧桐树叶和他们说过的话一样数不清。
　　花姝不需要那些‘你已经很厉害了’的话，因为还不想停下。花姝也没有在炫耀，因为奖章不在主航线之上。沈休心生不出嫉妒和愤懑，因为他看到了花姝平静的笑容下，是无解的痛苦。
　　他揽住花姝的肩膀，像这条路上的沥青，石阶，雨花和灯影，沉默地陪伴着小心翼翼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