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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当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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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后,学校里没什么人,连食堂也关了。白天沈休去咖啡店上班,晚上照例给陆政言带饭到图书馆一起吃。他画图的技术提高了不少,也开始接一些单价比较高的单子,只不过偶尔才会有一单大的。
陆政言问他打不打算考研,沈休摇摇头,他不想再念三年书了,他想早点经济独立。
花父母的钱,就算是读书,他也有心理负担。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一共十六年。”沈休停顿了下:“不对,我还复读了一年,十七年。”
“我受够了。”沈休笑着说道。
陆政言垂眸了片刻,没有说话。
“今天给你打的甜牛奶。”沈休把袋子递给陆政言,“老是喝咖啡,我都遭不住了。”
陆政言轻笑了一声,接过沈休手里的外卖袋。
“那我走了。”沈休把手放在行李箱的铁架上微微转动,几簇雪花滚滚而下。
“好。”陆政言柔声回道。
站在巨大的图书馆门前,几十阶楼梯上铺满了白雪,明亮的灯光从一二层烟蓝色长窗里透出来,照不到阶梯之下的空旷。
都除夕了。
沈休看向陆政言,他背着光,黑暗在他优越的骨像上如山脊般起伏,修长的脖子露在一弯风雪里,却依然笔直立挺,像一只独立的白鹤。
沈休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抱了下陆政言。
风太冷了,雪也冰凉,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做不到,但你能做到,身为旁观者的我,好像也能宽慰一二。
陆政言没想到沈休会抱他,还没反应过来,沈休已经退后了。他挥挥手,拉着行李箱,一个人走进簌簌的黑夜里。
沈休买的深夜起飞的机票,所以算起来他是在飞机上过的年。其实之前他抢到了回家的火车票,但出发前又取消了。
他对过年没有很热衷,甚至觉得那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家里人多,吵的架也多,像是憋了一年把所有的压力都挤在年夜饭上。压力泵每年都爆,然后每年又循环,跟鬼打墙似的。
下了飞机,凌晨三点没有车,沈休便在机场等到早上六点,坐公交又转城乡大巴,最后坐摩托车回到那个小小的山沟里。
读大学改变了他很多,说话、穿着、动作、甚至眼神和笑容,但每次回家,沈休又觉得他并没有改变。
弟弟看见他回来很高兴,两个姐姐也围着他打量来打量去,老妈放下锅铲拉着他进屋,正在跟亲戚侃大山的爸爸也笑着说一句,回来了。
沈休自动进入流程,开始扮演一个想早点回来但事情比较多,不得不拖到现在才回来的好儿子。他很清楚,这种和睦是非常短暂的,过不了几个小时,这一家子又会因为随口的一句话,一盘菜吵起来。
小的时候沈休也会跟父母、姐弟吵得脸红脖子粗,然后梗着眼泪吃饭,嚼碎的米粒堵在喉管里,粘稠的拉丝抵在上颚和舌头之间,喘不过气来,还得咽到肚子里去。
面前全是菜的水影子,晕来晕去,大大小小的圆形光斑,有红的,有绿的,最外圈亮晶晶地流动着。
后来就越来越沉默,尤其是复读的那一年,无论家里人吵成什么样,他都能无动于衷地吃完饭。
上了大学,好像逐渐开智了似的,沈休开始看见‘幸福的家庭’是什么样的,以及‘幸福家庭的小孩’是什么样的。他突然就不沉默了,而是学会了伪装。
姐姐跟父母吵起来,沈休有的时候会说上几句话,缓和下气氛。弟弟跟父母吵起来,他也会把弟弟拉到一边,塞点钱给他,让他出去买点东西再回来。父母吵架,沈休就会站起来把碗洗了。
他并不想掺和进这些问题里,只有没经历过的人才会想着解决,经历过的就知道根本解决不掉。
过了大年初三,沈休去了趟小学,他给花姝发了张照片,可惜大门锁着,进不去。
花姝没有回复,沈休走到对面的小卖部,老板娘在外面打麻将,看见有人来买东西,让他们等一下。
三四个小孩蹲在玻璃货柜旁,整箱的饮料垒了好几层,全是大红色的。沈休看了下商品,没什么想买的,但是老板娘又过来了,只好拿了几包辣条准备结账。
“沈休?”老板娘迟疑着叫出了口。
沈休抬头看了老板娘好久,记忆里似乎没有这张脸。
“我是当当啊!”老板娘说道。
沈休一下子想起那个扎着高马尾,小学里最好看的姑娘,而眼前的老板娘扎着矮矮短短的头发,有些发福,薄薄的嘴巴上涂着厚厚的亮红色口红。
“你怎么在这!”沈休惊喜地说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过当当的消息了。
当当指了指蹲在玻璃货柜旁的小姑娘叹气道:“带着这孩子回老家读书。”
沈休点点头,夸了两句小姑娘长得真好看。
“你呢?”当当问道,“回来过年,什么时候出去打工?”
“啊。”沈休愣了下,说道:“我还在念书,大二。”
当当也愣了下,过了一会儿笑着说道:“念书好,念书挺好的。”
沈休又说了几句,问一共多少钱,当当让他直接拿着就行,沈休推拒了两次,还是付过账,拿着辣条出了小卖部。
走了大概几十步,沈休回头看,麻将桌上还是三缺一,那几个小孩倒是出来了,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脑袋一甩,扬了旁边小孩子一脸。
开学前一周,沈休回到学校,好好地躺尸了两天。他这趟坐的是火车,硬座,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痛。
休息够了,沈休约花姝见面,他查了下追女生攻略,打算约花姝去湿地公园玩。花姝拍了张全是英文的草稿纸,问他能不能过段时间再去。
沈休不敢打扰花姝准备数模竞赛,连忙答应。闲着也是闲着,沈休便让咖啡店经理给自己排班,多少挣点零用钱。
王老六和猴子回到寝室一阵闹腾,两人都带了不少吃的,猴子甚至从家里带了三个大肘子,一人一个,在寝室里啃得满嘴流油。
开学大概过了一个月,白笑笑请沈休吃烧烤。沈休问她是不是中彩票了,白笑笑乐得不行,在语音里嘎嘎大笑。
上学期被拘留的暴露狂要告白笑笑和谢只故意伤害,结果辅导员转头给她们申请了见义勇为奖,学校还一人奖励了五百块钱。
白笑笑的防身术协会可谓一战成名,已经有好多人来找她报名了,她再也不是手底下只有五个大头兵的可怜司令了。
“白姐英勇。”沈休拿起橙汁跟白笑笑碰了个杯。
“谢姐也英勇。”白笑笑咧着大嘴去跟谢只碰了个杯。
“嗯......”谢只眼睛一转,举着橙汁到陆政言面前,小声地说道:“陆哥也英勇。”
“看来我只有敬你了。”陆政言对沈休说道,“沈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也成。”沈休笑着跟陆政言碰了个杯,喝橙汁的时候差点没呛着。
“那变态还倒打一耙,告你们故意伤害。”沈休问白笑笑,“你们这算正当防卫吧,他能告成吗?”
“没戏。”白笑笑拍了拍陆政言的肩膀,“咱们有专业人士。”
“那让我们敬专业人士一杯。”沈休一提议,白笑笑和谢只也附和,四杯橙汁碰在一起,大家都笑出了声。
从天桥上回学校的时候,他们四个人走成一排,白笑笑性子活泼,一直叽叽喳喳地说话,沈休笑她嘴就没停过,白笑笑绕着陆政言要打沈休,谢只带着腼腆的笑看他们闹来闹去。暖春的夜晚,大家的脚步都很轻松。
再见到秦念的时候,沈休才发现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学校开运动会,沈休为了学分去当志愿者,负责给田径项目拉冲刺带。
沈休一直站在终点,等秦念快跑到的时候他才认出来,秦念也惊讶了下,然后举着火红的冲刺带跑过终点线。
“小幺鸡!”秦念一下子挂在沈休身上,手里还拿着冲刺带,火红的带子被风吹得缠在身上,另一部分随风飘荡。
刚剧烈运动完,不能马上坐下来休息。沈休把秦念手里的冲刺带接过,交给另一位志愿者。秦念这场是上午最后一场田径比赛,沈休便扶着他绕着操场走了一小段路。
汗水湿透了秦念的赛服,热度沿着他赤裸的手臂压到沈休身上,喘息声也大,沈休能感觉到他的胸膛猛烈起伏着。
好几个同学围着秦念祝贺他跑了第一名,一个头发微卷的男生递来一瓶水,沈休听见秦念叫他萝卜头。
秦念让他们先回去,人都散开后,他拉着沈休坐在操场休息。
“你还有什么比赛项目吗?”沈休问道。
“没有。”秦念懒懒答道,他用手撑了下地,躺在操场上。
四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沈休也躺了下来,看着天上的小片白云。秦念的喘息声平静了很多,一涨一落。
“好像很久没听到你的广播了。”沈休打了个哈欠,这种天最适合睡觉了。
“怎么,想我了?”秦念调笑道。
沈休推了秦念一把,这人还是没个正经。秦念抬起手臂遮在眼睛上,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没意思,就不去了。”
沈休闻言笑了下,他看得出来,秦念是个活得很随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