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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桥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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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禧二年,五月初三,西湖断桥。
断桥边最近新开了一间小小的花铺。
铺面不大,只两扇旧木门板卸下来,拼成摆花的台子。
台上整整齐齐码着竹篮,篮里盛着新摘的栀子花,花朵肥白,香气清甜,远远便能闻见。
掌柜的是个妇人,瞧着不过三十多岁,鬓边却已早早生出白发。
她穿着月白的旧布衫,浆洗得干干净净,眉眼极温柔,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静,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也磨去了所有的浮躁与期盼。
林听晚守寡三年归来,带着一个女儿。
女儿十三岁了,眉眼生得像极了她年少时的模样,笑起来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像小时候的她。只是那双眼睛,却比当年的她沉静许多,仿佛一出生就带着某种早慧的了然。
谢行舟第一次来到这间铺子前,是開禧二年的五月初三。
那是他在苏堤尽头住的第十年,每日晨起抄经,午后种花,黄昏时沿着湖边慢慢走一段。
那天他走得很远,一直走到断桥。
远远的,他看见那间花铺。
铺前的妇人正低头摆弄一束栀子花。
阳光斜斜落在她鬓边的白发上,那几缕白在光里几乎透明,像一场早落的、迟到的雪。
她瘦了许多,眉眼却还是旧时的模样,只是添了岁月的风霜,沉静得让人不敢轻易惊动。
他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已经不是旧疾的疼痛,而是另一种疼,从胸腔最深处漫上来,堵在喉咙口,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花台前站定,挑了一朵最干净、最白的栀子花。
放下一锭银子。
转身就走。
林听晚抬头时,只看见一个背影。
那背影清瘦、挺拔,融进黄昏的光晕里,走得极快,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她手里的花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她想追出去,却终究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断桥的另一头,风把花香吹过来,混着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告诉自己:不过是个相似的人罢了。
谢行舟早已尚了郡主,应当富贵显赫,儿女成群,怎会出现在这西湖断桥?
怎会穿着那么旧的月白长衫?
怎会……瘦成那样?
第二天黄昏,他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每日都来。
低着头不看她。
只买一朵花,只放一锭银子,然后转身就走,从不逗留,从不多看。
林听晚渐渐不再惊讶。
她开始把最好的栀子花留给他。
那些开得最大、最白、香气最清甜的,她用最软的宣纸包好,放在花台最左边,等他来取。
栀子花不开的时日,花台上则是其他不同香气的白花,他来时,总有一朵可取。
她会在黄昏前就站在铺子门口等。
也不张望,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把花剪,然后在他远远走来时,会转身假装在整理那些早已整理过无数遍的花枝。
她从不问他是谁。
她怕一问,那人就不再来了。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朵花的距离,过了整整十八年。
開禧二年到嘉定十七年,从春到冬,从冬到春。
西湖的水涨了又落,断桥的雪积了又化,苏堤的柳绿了又枯。
十八年里,谢行舟活成了西湖边最安静的怪人。
他不交友,不赴宴,不近、不近女色、不再踏进官场一步。
日复一日,晨起劈柴、种花、抄经、写字,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涟漪。
他把沈菱碧的牌位供在正屋,每日清晨第一炷香,黄昏最后一炷香。牌位前的香炉里,灰烬积了一层又一层。
他把林听晚小时候写过送他的那张桂花糕方子每日抄一遍。每一遍都用工整的小楷,每一个字都写得极认真,仿佛多抄一遍,就能留住什么。那些抄满字迹的纸被他叠得整整齐齐,锁在柜子里,从不示人。
每年冬至,他必定去皇陵给沈菱碧烧纸。
烧的纸钱极多,一捆一捆,堆得像座小山。宫人们都劝他少烧些,烧多了对活人不好。
他听了只是笑笑,笑容淡得像冬日的薄阳:“她用命换的,我得还。”
每年七月初七,他会多买一朵栀子花,趁黄昏无人时,悄悄放在断桥最中间的石板上。
那是他和林听晚少时常在西湖边漫步后,停步歇息的地方。
他们曾经那么近又无忧无虑的,林听晚当年还和他说好,她十二岁生辰那天,要和他在这里放烟花,可那年的五月,他却要亲手把她远远推离了。
放完花,他从不回头,径直走回苏堤尽头的小院。
他不知道,林听晚也每年都会去。
她会在那朵花旁边放一块桂花糕。
糕是她亲手做的,用最细的糯米粉,最甜的桂花蜜,蒸得软糯香甜。
放完糕,她也从不回头,径直走回断桥边的花铺。
风从湖上吹来,把花香和糕香混在一起,飘散在暮色里。那混合的香气像两个人在无声地对彼此说:
我还在。
在花铺开了四年后,嘉定二年,林听晚已长成了大姑娘的女儿,许给了附近一刘姓秀才。
女儿生得极美,温柔却性子极静,眼里偶尔带着一点若有所思。
她少时曾问母亲:“娘,你为何总把最好的花留给那个买花的伯伯?”
林听晚笑笑,只说:“因为他像一个故人。”
女儿再问:“那你为什么不问他是谁?”
林听晚摇头,眼底极淡的悲凉一闪而过:
“问了又能怎样?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后来,她不曾再问,心底仿佛已有答案。
女儿是嘉定二年的秋天出嫁的。
林听晚站在铺子门口送嫁,笑得眼角全是泪。
那泪顺着笑纹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笑着、哭着,看着大红花轿被人抬着,一点点远去。
谢行舟站在十步外之外,看着她哭,又看着她笑。
他默默想着:她这一生,哭得够多了。
他不能再让她哭。
他记得第一次走到那间铺子前面时。
他站在十步之外,看了她很久很久。
风把花香送过来,混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味道太熟悉,熟悉得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想走过去。
想叫她的名字。
想告诉她:晚晚,是我,我回来了。
可第一把刀立刻扎下来,扎得他浑身一颤——
万一旧疾复发呢?万一哪天他又倒下了,要让她再守一次寡?他这条命是菱碧用命换来的,可那药引能撑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他不知道。
他不敢赌。
第二把刀跟着落下,更冷,更沉——
他当年推开她,是不想让她守寡。结果呢?她还是守了寡。为别人守的寡。他是多么可笑、多么自以为。
他有什么脸再走近一步?
第三把刀最凉,凉得刺骨——
菱碧用命换他新生。她临终前说:“换你一个完整的人生。”可他现在若走过去,若靠近她,若把那个藏了一辈子的人抱进怀里——那他拿什么面对菱碧?拿她的命,换他的私欲吗?
他做不到。
三把刀一起扭着,绞着,把他钉在十步之外。
所以当时他只能放下银子,拿起那朵最干净的栀子花,转身就走。
现在,他依然只能默默看着,然后又一次默默转身离开。
之后,他依旧每日黄昏来。
风里雨里,十八年,从未缺席。
下雨的时候,他就站在对面的屋檐下等,等到雨停了才过去买花。下雪的时候,他在雪地里踩出一条路,一步步走到花台前,脚印深深浅浅,像一阕没有写完的诗。
有一年,林听晚生了一场大病,烧了七天七夜。
那七天,谢行舟就守在铺子外面,站在老柳树下。
累了靠在树干瞌睡一下,渴了喝一口水囊的水,就那么站着守着,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深夜,从深夜到天明。
她醒来那天,他终于敢走近一步。
只是一步。
他把一朵栀子花轻轻放在铺子门口,转身就走。
林听晚终于能下床时,她颤颤巍巍走去开门,扶着门框,身体还很虚弱,可当她看见那朵花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知道,是他。
可她还是没叫他。
她怕一叫,他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