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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山落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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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三年,正月,临安→西湖苏堤。
谢行舟三十一岁。
心口那道朱红并蒂莲印记已经彻底愈合,色泽却比初愈时更深了一些,像是陈年的胭脂,又像是经久不褪的血痕。
胸膛里那颗曾经日夜作痛、仿佛随时会碎裂停摆的心脏,如今平稳地跳动着,规律,有力,几乎让人忘记它曾经是具行将就木的囚笼。
疼痛真的走了。像一场持续了十六年的酷刑,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可它走了之后,留下了一片巨大的、荒芜的空洞。
他每日晨起对镜,都觉得那张脸越来越陌生。眉眼还是往昔的眉眼,轮廓仍是旧时的轮廓,可镜中人的眼神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什的旧宅,梁柱还在,窗棂尚存,却再也没有烟火气。
他知道那空洞里曾经装过什么——装过林听晚十二岁那年的笑声,装过她递来的栀子花的香,装过那张染血的纸条,装过这么多年来每一夜的剧痛与隐忍。
如今,疼痛被沈菱碧用命填满了。
可填进来的,是另一条命的重量。
郡主下葬后的第七日,他上了一道辞官的折子。
皇帝留中不发,接连挽回了三次,可每一次召见,他都只是跪在金殿冰冷的地砖上,一言不发,默默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中一下下回荡。
第四次,皇帝终于望着这个清瘦如竹、眼底却一片死寂的臣子,长叹一声,朱笔批了。
批文送到谢府那日,他脱下绯色官袍,折叠整齐,置于箱笼最底层。然后,从柜中取出那件早已浆洗发白的月白长衫,慢慢穿上。
铜镜里的人,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五岁以前,回到了那个尚未被命运彻底碾碎的少年时代。
可他知道,回不去的。衣裳可以换回旧色,人却再也换不回旧时的心境。
谢夫人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几度昏厥。
她不是不明白儿子为何要走,只是不舍,只是怕——怕这一别,便是永诀。
谢行舟轻轻拍着母亲剧烈颤抖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像童年时母亲哄他入睡那样。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窗棂间渗入的冬日寒气里:“娘,我想去西湖边住。离她近些……也离另一个人,近些。”
他没有说“她”是谁,也没有说“另一个人”是谁,可谢夫人都懂。
她抱紧儿子,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月白布料,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用最后一笔银两,在苏堤最尽头,买下了一小块地。
那地方极偏,荒草疯长,入冬后枯黄的茎秆没过膝盖。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偶尔能隐约听见远处断桥上传来的、若断若续的箫声,像谁在暮色里独自诉说着什么。
他自己画图纸,自己选材料,自己监工。
一间小屋,低矮的竹篱笆,还有一片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只种两种花。
靠东墙那一畦,是栀子。此时不是开花的时节,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沉默着,可他看它们的眼神很柔和,像是在等一场迟早会来的雪白花事。
靠西窗那一角,有一小方浅浅的石砌水池。池底铺着从湖里淘来的卵石,种着几节他从终南山带回来的并蒂莲的根茎。此刻水面结了薄冰,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心里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沉睡,等待。
栀子,是为林听晚。
并蒂莲,是为沈菱碧。
他把这座小小的院子,取名为“不孤”。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他也从未对任何人解释过。只是在夜深人静、明月映湖时,他独自站在院中,会忽然觉得,这方寸之地,真的不那么孤单。
搬进去那天,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西湖边灯火连天,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荡,繁华得仿佛与世隔绝。
而苏堤尽头这小小的院落,却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一个人提着两盏素绢糊的灯笼,一盏挂在低矮的院门口,一盏放在院中那方冰凉的石桌上。
灯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各写着一个名字。
一盏:**沈菱碧。**
一盏:**林听晚。**
他在石桌前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对着两盏摇曳的微光,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望着那两团昏黄的光晕,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菱碧,我活下来了。”
顿了顿,又转向另一盏,目光沉入那片光亮深处:“晚晚,我……回来了。”
风从湖上吹来,两盏灯同时晃了晃,光影交叠,仿佛有人隔着生死的界限、隔着迢迢的路途,给了他一声无声的回应。
那一夜,他躺在新居简朴的床榻上,第一次,睡到了天亮。
没有疼痛将他从梦中撕扯出来,没有冷汗浸透被褥,没有幻觉里林听晚渐行渐远的背影。
只有平静。
一种陌生到令人不安的平静。
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正落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雪。雪花无声地飘下来,沾在窗纸上,旋即化成一点水渍。
他披衣起身,推开木窗。
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和雪后特有的清新。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它们在他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成水,凉意顺着纹路渗进皮肤里。
他望着掌心那一点即将消失的晶莹,忽然就笑了。
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牵动,却有眼泪同时从眼角滑落下来,直直坠入掌心的雪水里,融为一体。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是沈菱碧用命换给他的新生。
可他也同样清清楚楚地明白——
这新生太沉、太重了。
重得他几乎,背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