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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背靠背的箫笛 回忆和幻影 ...

  •   紹熙四年,谢行舟二十七岁,婚后第三年。
      病虽未愈,但能勉强赴宴。
      他和沈菱碧一起进宫,马车上一路无言,却不是冷场,而是默契的安宁平静。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灯火映水,丝竹不绝。满座衣冠,觥筹交错,
      谢行舟坐在席间,面色清冷如常,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席间有对新晋的贵族少年夫妻献艺助兴。
      丈夫吹一支碧玉箫,妻子持一管红陶笛。
      两人背靠背站立,丈夫在前,妻子在后,肩并肩,却不相对。
      乐起时,他们先是静立,箫声低回如叹息,笛音清亮如回应。
      渐渐地,随着曲调起伏,两人开始极轻地转动——不是大幅度的舞步,只是腰身微晃、肩头轻错、足尖点地,像两株水草在同一阵风里摇曳。
      他们始终背靠背,却又像在互相依靠。
      箫声缠绵时,笛音便柔软地贴上去;笛音高扬时,箫声便低低托住。
      那不是表演,是对话。
      是无需言语,却字字入心的告白。
      谢行舟的酒杯停在唇边。
      他忽然看见,眼前那对少年夫妻的轮廓模糊起来,像水墨在纸上洇开,又渐渐凝成另一重影子——
      丈夫的背影拉长,城里十五岁的自己,月白长衫,腰间佩玉。
      妻子的身影柔软,成了十二岁的林听晚,粉色罗裙,腕上系着小小的香囊。
      他们也曾这样背靠背,站在谢府后园的栀子树下。
      那时他吹箫,她吹陶笛。
      没有宫廷的华丽乐器,只是一支竹箫、一管粗陶笛,是从市集淘来的。
      他们跟着匠人师傅,练得极笨拙,常常走调,常常笑场。
      可他们背靠背站着,肩抵着肩,呼吸同步,音律便奇迹般合上了。
      那时林听晚总说:“谢哥哥,我们这样背靠背,就永远不会走散。”
      他当时笑她傻,却没反驳。
      因为他也觉得,只要背靠着她,哪怕天塌下来,也塌不到他头上。
      回忆里的影子转得极慢,像两株小树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
      然后,慢慢的,影子变了。
      那不再是十五岁的自己和十二岁的林听晚了。
      是现在的他们。
      二十七岁的谢行舟,穿着那件月白长衫,眉眼间已经有了这些年病痛刻下的清减。
      二十四岁的林听晚,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头发挽成妇人的髻,却仍是那张脸,那双盛着两汪西湖水的眼睛。
      尽管从林听晚出嫁之后,他已经七年没见过她了,但此刻幻影里的她,依旧清晰地如别离那天一样,那么美得让他心动。
      他们还是背靠背站着。
      还是肩抵着肩。
      还是像从前那样,一个吹箫,一个吹笛。
      他看见幻影里的自己微微侧头,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他看见林听晚也微微侧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他们的肩膀轻轻蹭着,隔着两层衣衫,像是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箫声缠绵时,笛音柔软地贴上去。
      笛音高扬时,箫声低低托住。
      像两根线在空中打结,越缠越紧,却始终不曾面对面。
      他们背靠背,却又像在用后背诉说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
      他看见幻影里的自己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
      可他看见林听晚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正专注地看着他,像在等他把说完。
      他在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幻影里,林听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等了很久很久的话。
      她踮起脚尖,像是要把话回应送到他耳边。
      那一瞬,谢行舟的心脏像被谁猛地攥住。
      他几乎以为一切是真的,以为时间倒流,以为他从未说过那句“别烦我”,从未碾碎那朵栀子花,从未在花轿前写下“一路顺风”。
      可下一瞬,箫声戛然而止,笛音也停了。
      幻影碎了。
      眼前重新清晰:是那对贵族夫妻,丈夫转过身来,扶住妻子,两人相视一笑,深深一礼。
      满殿喝彩。
      沈菱碧在旁轻声问他:“好看吗?”
      谢行舟喉头哽住,半晌才答:“极好。”
      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
      宴散后,他和沈菱碧相携回府,一路上如来时一般静默无言,却不复原来的宁静。
      到府门前,他先下马车,几位侍女熟练上前迎她下马车,安置在轮椅,推着她缓缓行在道上。
      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的路,忽然开口:
      “方才那曲,你似乎认得。”
      他一怔,没否认:“旧时听过。”
      沈菱碧点点头,没再追问。
      轮椅继续向前,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到她房门时,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湖水。
      她轻声说:“行舟,若有来生,你别再推开她了。”
      谢行舟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握得很紧,像在替他用力,替他做那个他这辈子都做不到的决定。
      他忽然跪下来,把额头抵在她膝上。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像个终于被人看穿了所有伪装、却说不出一句辩白的罪人。
      沈菱碧的手轻轻落在他发顶,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却不肯哭的孩子。
      她轻叹一声:
      “傻子。”
      她想她可以猜到他看见了什么。
      也知道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往前迈一步。
      谢行舟没有回卧房,而是径直走进书房,点亮灯。
      灯下,他从箱底最深处,取出那两样东西。
      一支竹箫、一管粗陶笛。
      箫身已裂了一道细缝,从吹孔一直裂到第三孔,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笛孔里积了灰,是他亲手积下的灰。
      他坐下来,拿起那支箫,吹了那支旧曲。
      曲子他记得。
      每一个音都记得。
      手指一按上箫孔,那些音符就自己流了出来。
      可只有箫声。
      没有笛音应和。
      那管陶笛就放在他手边,静静地躺着,积着灰,没有一个音能从那些尘封的孔里流出来。
      箫声孤零零地回荡在空屋里。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像一个丢了半条命的人,在黑暗里一遍遍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吹到一半,他停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
      有些合奏,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放下箫,和笛并排放好,像放一对老夫妻。
      箫在左,笛在右。
      重新压进箱底最深处。
      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稳而缓慢。一下,又一下。
      然后又是那股熟悉的疼痛,慢慢且像要令他窒息地蔓延他全身。
      像钝刀,像细针,像一只手从胸腔里往外撕扯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黑暗里,他又看见了那个画面——
      从此,他再没吹过箫,也再没听过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背靠背的箫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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