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Jass0310

10、花开 身后（终章

　　嘉定十七年，腊月二十五，西湖。
　　雪化后的第一天。
　　苏堤的冰开始裂开细密的纹路，发出极轻的“咔嚓”声，像是大地在沉睡了一冬后，终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湖面上薄薄的冰层碎裂成无数片，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折射出淡淡的晨光。
　　“不孤”小院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他们是从断桥一路跟过来的。
　　昨夜的事已经传遍了西湖边的每一个角落——断桥上冻死了一对白发老人，男的死在女的怀里，女的抱着男的坐在雪地里。
　　虽然两人脸上都覆盖着冰霜，但大家还是很快认出，男子是当年辞官后隐居在苏堤的谢侍郎，女子是断桥边开花铺的林掌柜。
　　一些旧识开始想起，两人当年可曾是临安城里最让人眼热的一对小儿女，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各自婚嫁。
　　于是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临安：
　　“谢行舟和林听晚，终于在一起了。”
　　葬礼极简单。
　　没有高僧诵经，没有挽幛如云，没有达官贵人前来吊唁。
　　只有两副薄棺，一左一右，并排停在“不孤”小院简陋的堂屋里。
　　其中一副棺材是谢行舟早年就备下的，杉木的，没什么纹饰，简陋得不像一个曾经官居侍郎的人该有的身后之物。
　　另一副则是刘夫人让人参照谢行舟的那副棺木，再为林听晚准备的。
　　如今，两副棺材并排停着，倒像是并蒂而生的两朵花。
　　来送葬的人不多，除了刘夫人，只有几个曾经的旧识，几个谢府曾经的老仆，几个花铺的邻里。
　　刘夫人穿着素白的麻衣，跪在灵前，一跪就是一整天。
　　出殡前，她把那只月白色的香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最后看了一眼。
　　一张写着“谢行舟，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字条、一张两面写字的染了血的纸条、一封薄薄的家书。
　　下葬后，她把香囊和这三张泛黄的纸张，和那支并蒂莲金簪，一起放进一个小锦盒，埋进两副棺材中间的空隙的土里，让它们陪着他们，一起去另一个世界。
　　最后，她看了他们一眼，声音轻得像风，轻得像雪：
　　“你们别再分开了。”
　　那年春末，两种花竟一起开了。
　　靠左那一畦栀子，开得铺天盖地。花朵肥白，层层叠叠，香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像要把整个小院溺死在甜腻里。
　　靠右那一池并蒂莲，从水底探出嫣红的花苞，然后一朵一朵绽开，两朵并生，相依相偎，红得像血，也像心头那道永不褪色的印记。
　　风从湖上吹来，把两种花香搅在一起，飘过矮墙，飘过竹篱，飘过整条苏堤。那味道很奇怪——甜里有苦，苦里有甜，像他们这一生。
　　西湖边的老人们拄着拐杖经过，都会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摇摇头，叹一声：
　　“你们闻，这味道像不像新婚？”
　　后来很多年，苏堤尽头总能看到一个老妇。
　　老妇每年腊月二十四，都会带着几样东西，走到不孤小院里那没有碑的墓前。
　　她带一朵晒干的栀子花，一朵并蒂莲花苞，再带一块桂花糕，和一盏小小的酒。
　　她把花并排放在墓前，栀子花在左，并蒂莲在右，把桂花糕放在花中间，把酒洒在糕上。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风把花香吹散，看着酒渗进泥土，看着远方的西湖水一年又一年地绿着。
　　有人路过，好奇地问她：“老夫人，您这是等谁呢？”
　　她笑笑，眼角的皱纹像湖面的涟漪，一层叠着一层。
　　当年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早已被岁月磨平了，可那笑容里，还是能看见年轻时的影子。
　　她轻声说：“我在送别呢。”
　　风吹过，苏堤春水年年绿。
　　断桥残雪年年白。
　　栀子花开花谢，谢了又开。并蒂莲年年双开，相依相偎。
　　一年又一年，那无碑的坟头渐渐被青草覆盖，渐渐和周围的坡地融为一体。
　　可每到春天，总有两丛花开得比别处更盛——一丛雪白，一丛嫣红，香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后来，临安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故事。
　　老人们讲给孩子们听，孩子们长大后又讲给下一代听。
　　故事里说，从前有个少年，十五岁那年把自己判了死刑，用四十三年，把最爱的人推得远远的。有个女子，用一条残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还有个姑娘，等了一辈子，只等他亲口说一句：“我喜欢你。”
　　故事里说，他们都没能好好活在一起。
　　可他们死后，却把苏堤最美的那一截，变成了西湖最长的花期。
　　每年春天，当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甜和并蒂莲的清苦，混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老人们就会指着苏堤尽头，对孩子们说：
　　“你们闻到了吗？”
　　“那是他们的婚礼。”
　　“迟到了四十多年，可总算，开成了永恒。”
　　风一吹，花香漫过断桥，漫过孤山，漫过整片西湖。
　　像一场终于到来的婚礼。
　　没有宾客，没有喜烛，没有拜堂。
　　只有花。
　　只有风。
　　只有三颗心，终于缠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