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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论道(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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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庶子安敢如此无礼!”李斯在朝堂上受挫,回到府中后勃然大怒,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掀翻。
几名下人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连大气都不敢出。
“丞相大人。”房门被推开,两名仆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李斯正怒火中烧,顺手抄起一根竹简掷向其中一名仆人,正中其头颅,顿时血流如注,那人当场毙命。
“何事?”李斯这才稍稍平息怒气,冷冷问道。
“回丞相大人,中车府令赵高大人前来拜访。”那仆人颤颤巍巍地答道。
李斯闻言,擦了擦手,出门前对下人吩咐:“将尸体拖下去,把这里收拾干净。”
“诺。”众人齐声应道。待李斯离去后,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才终于消散,几名下人慌忙起身收拾,手脚都在发抖。
“赵高拜见丞相大人。”赵高捏着兰花指,声音尖细谄媚。
“中车府令客气了,请落座。”李斯将赵高请入屋内,又吩咐下人奉茶。
赵高轻抿几口茶水,慢悠悠地开口:“丞相大人对扶苏公子创立学堂一事如何看待?”
“哈哈,此事乃是陛下与扶苏公子定下的国策,我等做臣子的哪敢妄议?”李斯笑着回应。
“丞相大人真如此想?我可是听闻,噬牙狱中还关着您的一位故人。”赵高意味深长地说道。
听闻此言,李斯一愣,随即笑道:“中车府令说笑了,本相哪还有什么故人?”
赵高轻笑一声,缓缓道:“丞相大人莫不是忘了,那位曾与您师出同门的韩国公子?”
李斯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掌心勒出几道清晰的痕迹。
“他早已经身死,赵大人又何必再提?”李斯故作疑惑地问道。
“若是他还未死呢?”赵高一脸云淡风轻地笑着。
“你这是何意?”李斯猛地起身,一把抓住赵高的衣襟质问,案上的茶杯被打翻,茶水洒了一地。
“下官整日侍奉在陛下身边,知道的自然比丞相大人多一些。”赵高不慌不忙地推开李斯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继续说道:
“当年你与韩非同出于荀子门下,而他身为韩国王室,你不过一介布衣。陛下巡游天下时颇为欣赏韩非,欲邀他一同来秦,但韩非心念故国,拒绝了陛下的邀请,这才让你有机会在秦国施展抱负。韩国灭亡后,我曾听闻陛下并未杀韩非,而是将他秘密囚禁,如今就关押在噬牙狱中。”
说完,赵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斯的神色变化。
李斯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良久才道:“可这与本相何干?本相如今已身居相位,即便韩非未死,陛下也不会重用他,更不会对本相构成任何威胁。”
“现在的皇帝陛下不会用他,”赵高低声道,“那未来的皇帝陛下呢?届时,丞相大人还能像现在这般云淡风轻吗?”
“你什么意思?”李斯并非没有想过这些。若扶苏登基,无论是政治主张还是个人恩怨,他都难以善终。
“下官的意思是,你我二人结盟,共同拥立胡亥公子。”赵高直言不讳。
“你怎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李斯闻言大惊,神色惶恐。
“若日后扶苏公子登基,你我二人难得善终,不如暗中拥立胡亥公子。胡亥公子虽不如扶苏公子,但胜在容易掌控,只有他登基,不仅不会影响你我二人的地位,更不会动摇法家之根基。”
李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中车府令,此言差矣。扶苏公子宽厚仁孝,深得民心,陛下早有立其为储君之意。若论才德,他远非胡亥可比。若扶胡亥上位,便是逆天而行,以陛下之明,岂会不知?你我身为陛下心腹,竟敢出此下策,是何居心?”
然而,赵高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看透一切的嘲弄。他向前走了两步,在李斯面前停下,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丞相大人,您果然是聪明人。”赵高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但聪明人往往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看得太远,却忘记了脚下的路。您看到了扶苏公子的仁孝,却没看到陛下心中那把高悬的利剑。陛下为何秘密囚禁韩非?是因为他过于才华横溢,还是因为他那套‘仁义’学说与法家相悖?”
赵高顿了顿,看着李斯脸上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继续说道:“陛下是一位雄主,他要用法家之术统一天下,也要用法家之术驾驭群臣。扶苏公子若即位,他心中的‘仁孝’会如何与‘法治’共存?韩非的学说,陛下虽不采纳,但也不敢轻易废除,因为它可以成为制衡您的工具。但如果扶苏公子重用韩非,那您又将被置于何地?”
这番话如同一根根尖利的针,刺痛了李斯的每一根神经。他想起朝堂上扶苏那番“以德服人”的高论,想起了始皇帝那复杂难测的眼神。扶苏,这个原本应该是大秦帝国的继承人,如今在他眼中,竟成了一个潜在的、巨大的威胁。
恐惧,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从一个楚国的小吏,到辅佐秦王统一六国的功臣,再到如今权倾朝野的丞相。他的每一步,都踏在法家的基石上。他的命运,与大秦的国运,与法家的兴衰,早已紧紧捆绑在一起。如果扶苏即位,那他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李斯陷入了一场激烈的内心搏斗。他的左手,死死地攥着袖中的锦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大脑高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利弊。同意,意味着大逆不道,一旦败露,便是诛九族的下场。
李斯坐在书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他与扶苏的那场朝议,清晰地提醒着他,此时的朝局已远非他能掌控。而赵高所提的那人。曾将法、术、势熔于一炉的法家集大成者,是他李斯最大竞争者。当年嬴政之所以能一统六国,很大程度上正是得益于韩非的学说。
如今,赵高的话已经彻底打乱了他平静已久的内心。如果扶苏登基,他是否会重用韩非?一旦韩非复出,他李斯苦心经营的地位、他一手制定的秦法,将面临怎样的冲击?他的计划,是否会被彻底推翻?他的命运,将被一个比他更懂法、更有才华的人所取代。李斯深吸一口气,他不能坐以待毙。赵高的提议,虽然危险,但却是他此刻唯一的出路。与其在扶苏的威压下逐渐失势,不如赌一把,将未来押在胡亥身上。这个昏庸无能的皇子,正是他操控帝国的最佳傀儡。
“日后在朝堂之上吾自会帮衬胡亥公子。”李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然。他要与赵高结盟,他要让胡亥登上皇位,他要让大秦的未来,沿着他所设计的轨道继续前行。
夜已至丑时,李斯与赵高达成密约后,亲自将他送出相府。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趴在相府屋檐上的一道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扶苏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