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延清堂宴请 ...
-
“总督大人到——”
通传声到达刺史府正厅延清堂的前一瞬,泓澈还在心烦意乱地敲着手指,待余光中的其余人纷纷起身迎接后,泓澈才不紧不慢地抬眸,侧头看去,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威风凛凛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侍从。
林绍文忙不迭从延清堂的主座上走了下来,恭敬地小步急趋至徐知山面前,施礼道:“下官林绍文见过总督大人。”
徐知山从前也练过武,现虽做了文官,做派却始终粗犷,他一挥手,“林大人不必多礼。”
见二人问候过了,泓澈才缓缓起身,未及开口,徐知山便先走到了她面前,乐呵呵施礼道:“这位便是安阳郡主罢,和长公主长得真像。郡主这些时日为青州除疫,实在辛苦,老夫定会写封奏折,向圣上禀明郡主的功绩。”
“见过总督大人,”不只徐知山,青州上下官员无不以为泓澈此举是为了给自己挣取功名,泓澈已然听惯了,心内未起波澜,微微一笑向徐知山回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安阳奉了圣上之命,自当尽力,总督大人谬赞了。若论辛苦,还是林大人和青州城的郎中们辛苦些。”
“老夫听说了,郡主从京城带来了一位女郎中,想出了以柳树皮入药的法子,这才扫除了时疫,”徐知山爽朗道,“这位女郎中是何来历,竟有这本事,今日可来了?老夫定要敬她一杯酒。”
泓澈笑着斜睨林绍文,他忙上前两步道:“总督大人,那位郎中名叫凌霄,现下凌霄姑娘还在为百姓们熬药,下官刚差人去问过,大约一个时辰后方能结束。下官已派人在她身边守着,待凌霄姑娘一忙完,便立刻请她赴宴。”
泓澈为大齐郡主,占了上首的位置,徐知山遂朝着主座的右侧迈步而去,边走边道:“既然还忙,便不急,让她今儿好好歇息罢。等老夫的府上拾掇利索了,再请郡主带着她过去坐坐。”
见徐知山在自己对面坐稳了,泓澈也坐了回去,轻笑一声道:“凌霄家中世代行医,她自小耳濡目染,读了不少医书,故而见到病人时,想到了曾看过的古方。所幸这次时疫并非顽疾,拿来一试,竟侥幸对症。”
徐知山低眉瞥了眼自己酒桌上的摆设,心情颇佳,“哎,郡主太过替凌霄姑娘谦虚了,老夫听闻,这次时疫让整个青州的郎中们都束手无策,多亏了她神兵天降,才救了青州城万千人的性命。”
泓澈方才所言正是为了引出徐知山这句话,她按捺着心里的得意,扫了眼坐在延清堂正中的林绍文,见他面如死灰,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徐知山此时果真不知疫病的猫腻,“既然总督大人如此说了,我便替凌霄向大人求一份恩典。她一个女儿家,这些年支撑着卧在病榻上的父母,已是吃尽了苦头,安阳恳请大人在奏折上为凌霄美言几句,她回京后,日子也能过得轻松些。”
徐知山倒是爽快,“小事一桩,凌霄姑娘可是大功臣,即便郡主不开口,老夫也会如实向圣上禀明的。”
延清堂的几扇大门敞开着,映进天边所剩无几的霞光,徐知山午后才到达青州,回府稍作整顿后便来了这宴会,林绍文自是不敢怠慢,吩咐下人把右手边第一席位的上上下下擦得锃亮,席上的吃食也都按着徐知山的喜好安排了下去。
十几日相处下来,林绍文已察觉出泓澈不似面上一般好相与,曹家的没落也与她脱不了干系,遂处处提防。因徐知山许久不在青州,往来信件上也不好写明,所以其中的实情,林绍文还没来得及禀报。眼下,他生怕泓澈在席间说些什么话来,惹怒不明所以的徐知山。
听得泓澈话里的暗示,林绍文心内难安,忙粉饰道:“古籍中记载的偏方不少,城里的郎中们也试了几个,有的药材没有成效便罢了,反而加重了病情,所以他们也都畏手畏脚起来。多亏安阳郡主及时赶到,决策果断。不然,这次时疫绝无可能仅仅不到半个月便控制住了,依下官看,再有个三五天,青州城便可恢复原貌了。”
泓澈心底冷笑,林绍文当然不会承认他在时疫初期应对消极,但泓澈没料到他不但借机将凌霄的能力强削弱为她的运气好,还暗讽自己行事莽撞,于是笑吟吟地盯着林绍文道:“秋分祭月宴上,礼部尚书说北斗七星斗柄东指,是年丰岁稔之吉兆。青州是粮产重地,若耽搁了秋收,何来五谷丰登?本郡主临行时,圣上就曾嘱咐过我,切勿拖沓,定要让百姓们今年得个好收成。”
泓澈四两拨千斤,林绍文鬓角渗出两滴冷汗,徐知山便是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二人谈话间的刀光剑影,何况他粗中有细,遂开口打断了林绍文的讪笑,“郡主所言极是,时疫形势严峻,为了百姓们能尽快痊愈,正应当机立断。来,老夫先敬郡主一杯。”
见徐知山端起了酒杯,泓澈也拾起了手边快要溢出酒水的金樽,“总督大人,请。”
“呦,这是黄酒啊,”徐知山一饮而尽,向林绍文道,“醇厚香甜,是越州产的黄酒罢。”
“什么都瞒不过总督大人,正是,”林绍文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与他平日里的清高做派相距甚远,“总督大人晌午差人送到寒舍的新鲜大闸蟹,与这越州黄酒正相配。”
徐知山骄傲道:“嗯,不错,这些大闸蟹都是从澹州带回来的,一路上有专人伺候,过得可舒坦了,今早还活蹦乱跳呢。老夫想着你要办宴会,便喊他们送来了,正好安阳郡主也在,大家一起尝尝。”
“林大人可真是心细,螃蟹寒凉,与这温和的黄酒最为相配,”泓澈向林绍文轻轻浅笑,语气柔顺,神色亲切,好像适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总督大人一路上舟车劳顿,还惦记着给我们这些晚辈尝鲜,当真辛苦,安阳敬总督大人一杯,您老暖暖身子,一会儿可要陪安阳多吃几只螃蟹。”
徐知山哈哈大笑,举杯痛饮,泓澈方才喝了半杯,现下也仰头饮尽,石雪站在她旁边,见状俯身填满了黄酒,泓澈又接着举起酒杯道:“林大人,这杯酒我敬你,还有在座的各位大人。”
延清堂两侧依次坐着青州府的各位官员,从佐官司马到长史通判,听得泓澈这句话,都齐齐举杯。
泓澈的目光从右边的林绍文扫到左边的官员们,微微笑着道:“诸位大人们这些时日辛苦了,也多亏有你们相助,这次时疫才得以压制,安阳敬各位一杯。”
林绍文忙道:“安阳郡主客气了,若非有你决策,很难如此顺利,下官替青州百姓们向郡主道谢。”
泓澈颔首莞尔,众人随着她饮尽杯中酒,林绍文见气氛正好,寒暄客套已过,便吩咐管家道:“开宴罢。”
管家得了指示,悄悄疾步而退。
不多时,一队面容秀美的女使列队走进,每人端着的银质餐盘上各摆着两盘剔好的蟹肉,两只螃蟹的背壳仰天躺着,肚子里安放着满满的蟹黄,旁边配了一小碟姜醋,还摆着精巧的小银勺,以便客人们享用时姿态得体。
泓澈低头瞟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徐知山。
徐知山对吃很有讲究,林绍文的布置很合心意,他不由心花怒放,泓澈垂下眼眸,暗暗腹诽道,吃两个螃蟹瞧你乐的,两堆腻人的蟹膏摆在眼前,都快忘了你大女婿死得多憋屈了,等过会儿林绍文把他闯的祸向你坦白,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总督大人,如何,没糟蹋您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大闸蟹罢。”林绍文也看出徐知山面露悦色,赶紧说道。
“当然没有,来,大家快尝尝。”
徐知山已然迫不及待,其余人也跟着拿起了勺子品鉴。
泓澈接连多日未曾用过荤腥,抿了一小口蟹黄,只觉油腻非常,便挑了两口白白的蟹肉蘸着姜醋吃了,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林绍文没有闲情雅致细细品尝,浑身的心思都系在了面前这两尊神佛身上,见泓澈兴致缺缺,知道不合她胃口。虽然他总摸不清泓澈的想法,但碍于她的身份,表面功夫总归不能少,于是林绍文侧头看了眼管家,低声道:“上热菜罢。”
下人们在延清堂内外点了灯后,又一队清丽女使进了来,这次,她们手中的银盘里放着六个缠枝莲纹盘,盛着青州特色菜肴。除此之外,还有一口比巴掌大些的霁蓝釉暗云纹砂锅,掀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时蔬菜粥。石雪往桌上的粉彩花鸟纹碗中盛出了些,泓澈喝了两口,尝出淡淡的药香,的确不错。
“嗯,排骨汤加了药膳,还如此鲜甜,林大人,你府上的厨子,功力了得啊。”徐知山尝了一口,不禁夸赞道。
林绍文笑道:“能合总督大人的胃口,是他的荣幸。”
“哦,原来每人的汤是不一样的,”徐知山旁边的司马道,“下官这份牛肉汤里也加了黄芪罢。”
林绍文点头应道:“是,如今时疫并未根除,为防死灰复燃,本官特意吩咐厨房给大家的汤里加了些药材。”
“林大人真是心细,连每个人的口味都记得,”坐在泓澈旁边的青州府佐官接道,“下官这碗当归生姜羊肉汤,实在暖身,下官多谢林大人。”
余下的人也开始挨个奉承,泓澈攥着汤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暗道,好歹是一州父母官,什么好的没吃过,一碗药膳汤还能变着法地夸出花来,真是不易。
延清堂的连门敞开着,泓澈偏过头,与空中的圆月遥遥相望。
离开京城之前去见周楚颜那次,泓澈听她讲了许多李云潇少时的故事。周楚颜说,得知自己怀孕后,李云潇曾与她彻夜长谈。
“我哥背信弃义,姐姐,你因为他心灰意冷一阵子也就罢了,可若因此离京,也太不值了。”
“从前,我很爱他。但我离开这里,也不全是因为他。我好累,妹妹,我太累了。永乐宫并不安乐,我坐在里面,只觉得喘不过气。这皇宫,我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我要谢谢这孩子,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也让我明白了,我一定要离开这座皇城。妹妹,我这一辈子,实在太不值得一过了,然而能为天下百姓做一回圣女,也算不枉此生。可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再经历这一切。这些使命,我已经完成,我不再欠大齐什么了,这个孩子也是。我们以后,只要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便好。”
娘,命运弄人,抱歉,没能如您所愿。
娘,从前身处这种宴席上,您也如我今日一般强忍着恶心如坐针毡么。
娘,我答应您,等时疫平息,江州的事也了了,我便彻底斩断尘缘,回济苍山庄去,陪着那个整日无所事事潇洒随性的师父,再不下山。
悠扬乐声响起,泓澈眼眸一闪,回过神来。
比打扮明艳的舞女们先登场的,是从屋外飘进来的奇香,香味清爽,裹在身上却暖洋洋的,似有安神之效。
片刻后,一群相貌姣好的女子们涌进延清堂,随着笙歌翩翩起舞,舞姿优美,令人沉醉。
在场的官员们慢慢停了手中的筷子,转而专心地欣赏起这曼妙的舞蹈。
泓澈也放下手中的粥碗,目光在舞女们的面孔中间游走,总觉得其中一个似曾相识,尤其是她的眉眼。
可沉浸在这温柔乡里,泓澈的脑袋愈发昏沉,一时想不出答案。
舞姬们踩着节奏婀娜摇曳,在陆安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之前,“咕咚”一声闷响把泓澈从逐渐迷离的心神中登时拉了回来,只见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她的身后。
泓澈不明所以,也跟着转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