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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海边的小屋 她们就这样 ...

  •   当她终于清醒时,已然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

      天花板的木头被潮气侵蚀得斑驳,隐约有几只虫子在缝隙中爬来爬去,当她睁大眼睛努力看去,虫子们又消失不见。

      粘腻的空气中充斥着凶猛的鱼腥味,叫她觉着恶心。好在胃里空空荡荡,只是徒劳地翻滚搅动。

      她眨了眨眼,试图挪动身子,可腿上像是压了一床厚棉被般无力,她只得勉强用胳膊斜斜地撑起一点,才得以看清屋子的全貌。

      巴掌大点的空间逼仄又潮湿,屋内的空地只摆得下一张小桌,油腻的黑色污渍勾勒出小圆桌的轮廓,厚厚一层包裹着。

      房间一角的衣柜倒是很高大,几乎与房顶相连。一根长长的铁棍靠在大衣柜侧方,挂着斑斑点点的褐色锈迹。

      她费力地翻找着记忆,想从中寻出逃离的法子。

      忽而,从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心下一紧,细细听去,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不停地重复着“救命”。

      “喂——”沙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她清了清嗓子,凑到墙面处沉声道,“你还好吗。”

      她专注地听着回音,可对面再无声音传来,周围重新归于安静,她疑惑地寻思着,难道方才是自己听错了?

      撑着的手臂变得麻木,她小心地调整着姿势,转过身后,才注意到屋角衣柜的门正小幅度地忽扇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闯出来。如此反复了几次后,它蓦然划出了一个更大的幅度,引得老旧干涩的合页处发出“吱呀”一声。

      她惊得呆住,半晌不敢动弹,待回过神来,估摸着自己能勉强挪动双腿后,她一边盯着缓缓恢复原样的柜门,不敢移开半刻目光,一边撑着床边滑到地上,双手拄着地面,拖着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双腿蹭着挪过去。

      她总算到达,趴在衣柜前,鼓足了勇气抬起一只手,可还是在要触碰到柜门的时候顿住了。地上歪斜崎岖的纹路印在她的掌心,连带着几颗嵌进去的小石子,和对面模糊的木头花纹呼应着,却久不贴合。

      正犹豫着,柜门又忽而向外支开,正撞进她的手里,她下意识握住手掌,顺势将柜门向外拉了拉,一只壮实的手臂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惊得目瞪口呆,顺着那臂膊向上看去,借着一旁窗户透过来的微光,她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构造。

      大衣柜年久失修,后面的墙壁也有了些年头,再加上无人打理,便通了一个老鼠洞。鼠洞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条胳膊粗。

      胳膊的主人连忙抽回了胳膊,趴在地上通过洞口看过去,正对上她疑惑震惊又恐惧的复杂表情。

      “啊,是你啊,”隔壁的女人忙挂上朴实的笑脸,安慰她道,“别怕别怕。”

      她怯怯地开口,“你认识我?”

      “咦,你忘了,”女人偏过头,笑着道,“在马车上的时候,你坐在我的旁边。”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和好多女人一起,被赶上了一辆罩着黑布的马车,她躲在角落里,哆嗦地抬眼看着四周。

      “每人拿一个,都给我系严实了,要是被我发现谁的掉了,可别怪鞭子不长眼。”

      凶狠的男人厉声呵斥着,她和所有人一样,颤抖着把黑布条围在了眼睛前。

      视野暗下去的前一个瞬间,她和面前的这张脸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靠着车里拐角的两面,在无边的可怖的黑暗中,她柔软的右手和她布满老茧的左手,藏在被身子遮挡的角落里,一直紧紧地握着。

      “想起来了。”她的眼神霎时间被点亮。

      “我们被下了迷药,迟钝些是正常的,我身子强壮些,比你恢复得快点,”女人温柔地向她解释着,“你的腿能动弹了?”

      “好些了,”她边点头边急切地一连串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什么,我们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这是哪里,那些人是谁?”

      “我猜的,”女人笑笑,而后娓娓道来,“我家在澹州的海边,世代以打渔为生。我好不容易攒够钱,进了趟城,学别人想在布料店里选些料子裁衣裳,老板很热心地让我试试成衣,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睁开眼就是和一群女人被关在黑黢黢的小屋里,之后就到了这儿。我猜,我们被拐卖了。”

      她安静地听着,脑海里搜寻着自己的过往。

      她生在青州边陲的小镇上,父亲酗酒,时时彻夜不归。

      她那时的愿望有两个,一个是在睡梦中死去,再也醒不过来。另一个是醒来后发现,父亲死在了外面。

      这两个,实现哪一个都好。

      可惜后来,这两个愿望通通落空。

      那一天,她胆战心惊地长到了十岁,母亲把原本要交给父亲的酒钱买了一盒桂花糖糕庆祝她的生日。

      夜里父亲回来,撒了前所未有的酒疯。

      母亲被他打死了。

      她紧紧捏着没吃完的桂花糖糕,缩在门外的鸡窝旁。

      她没有哭,手心黏黏的,她没法腾出手去擦眼泪了。

      在痛苦中生长,她早就不知道何为痛苦。

      盛夏,寒风凛冽。

      伴随着不到两岁的弟弟夜半被惊醒后的哭声,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之后,父亲变本加厉,又染上了赌瘾。

      两年后,她被父亲卖到很远的大户人家为奴,抵了赌债。

      她生得极美,可对于她来说,美貌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上加霜。

      为奴三年,她出落得愈发标致,与从前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主人看中了她,要纳她为妾,看着面前脑满肠肥的男人,没来由的,她想起了父亲。

      趁着一次外出买菜的机会,她逃走了。

      其实她无路可逃。

      “你呢。”

      她沉默。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女人脏兮兮的脸上热情洋溢,让她忆起母亲。

      母亲总对她笑,母亲被打时,也会对她笑。然后无声地用嘴型告诉她,“我没事,你快躲开。”

      她的不安被她纯净的笑脸抚慰,“我住石桥镇。”

      “我去过那里,”她笑着,“说不定,我还见过你呢。”

      “是么。”她也跟着升起嘴角。

      “你长得真美。”女人毫不吝啬地夸奖,“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她害羞地低头,“你也是。”

      “别逗我了,”女人笑出声来,“我在海上风吹日晒的,看起来都能做你的母亲了。我怀疑,他们抓错了人,我只能给人干苦力。”

      看她被自己滑稽的样子逗笑了,女人温暖的面孔从洞口消失,递过来一支银簪。

      “拿着。”

      她接过来,“我记得他们搜了身子,这个是哪里来的。”

      “没仔细搜我的,我藏了两个。”女人的脸又出现,“这是我去城里时买的,买了一对,珊瑚和莲花,你拿着这个,防身用。”

      “防身?”

      “对,等摸清楚情况,他们再来时,我们可以找准机会,逃出去。”

      她想,我们逃不出去。

      但是她没说。

      她把银簪收了起来,“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我们出去后,往哪里走。”

      “我猜这是青州的海边,”女人的热忱丝毫未减,越说越激动,“和澹州的海不一样,闻起来就不一样。不过,大海都是连着的,顺着海边一直往南走,一定能走到澹州。我没有妹妹,你去我家里罢,你做我的妹妹,我一直想有个妹妹,你不用出海,你在岸边等着我。以前,没有人在岸边等我,这下好了,有人等我了。”

      “好。”她答应着,一只手向她晃晃悠悠地伸过去,想要抓住什么似的,试探着落在洞口那边她的脸上,帮她把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愣,问她。

      “全焕儿。”

      “我叫庄络美。”

      全焕儿看着她,“姐姐,以后,你再帮我取个名字罢,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好啊,”庄络美笑道,“不然,我的名字送你好了,你才是美人。”

      全焕儿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饿了?”庄络美道,“我也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话音未落,叮铃咣啷的锁匙碰撞声穿透薄薄的墙壁钻进二人的耳朵里,似乎近在咫尺。

      她们不约而同地身子一抖,对视一眼,全焕儿只见庄络美迅速抽回手,将那边的柜门关上了。

      全焕儿也赶紧离了洞口,向后挪着出了大衣柜,把柜门虚掩上,屏着呼吸向床的方向爬回去。双腿的无力感渐渐褪去,回去时比适才轻松不少,翻身上床也比预计的顺利,待她坐好开始整理起被子,隔壁不过才传来说话声。

      “呦,这么快就能动弹了,身体不错啊。”油腻的男声传来,全焕儿听得恶心,“喏,好多天没吃饭了罢,吃点罢。”

      隔壁接着响起摆弄碗筷的声音,全焕儿听到庄络美警惕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听话就得了,哪里来那么多问题,等你吃饱了自然会告诉你。”另一个男声凶恶地答道,“赶紧滚过来吃。”

      全焕儿侧耳听着,庄络美没再说话,那边安静了下去。

      忽地,男人的低吼声,女人的尖叫声和碗筷掉落的声音一同奏响,全焕儿吓得一口气也不敢喘,直愣愣地惊呆在床上。

      一声闷响过后,短暂的乐章结束,一切重归寂静。

      “这臭娘儿们,劲儿还挺大。”狂暴的男声唾骂道,“呸,竟把我脖子划出了血。带来的时候不是叫你们搜身了吗?”

      “大哥,你看她那膀大腰圆的样子,送去生养还好,可这些是要送到富贵人家府上的,如何拿得出手。我寻思着,她要是个有骨气的,留着寻个短见也便罢了。哪想到这悍妇,居然还敢跳起来反抗呢。”

      “谁挑的人?”男人狠戾地咒骂着,“挑这么个人,岂不是白费力气?一群蠢人!”

      “谁能想到,长成这样,还去挑布匹做衣服呢,”男人奸笑道,“别说浪费力气,就是同样下迷药,还要多给她加一份呢。”

      “白瞎了这些饭菜。”

      “可不,真是不识抬举。哎,大哥,你干嘛把她的脸翻过来啊,丑得吓人。”

      “丑是丑了点,身子还没凉,也许还能用。”

      二人邪淫的笑声肆无忌惮,全焕儿再也受不了,她发疯似地尖叫起来。

      “你要干什么?”房门被粗暴地撞开,两个男人冲了进来。

      全焕儿侧过身,泪眼朦胧,楚楚可怜。

      “你们要把我卖到哪里去,我哪里都能去。”

      后来,她成了醉香苑的头牌。

      九州楼被沈黎监管得很严,每年只从各地挑选极为出色的一两个歌舞伎。

      那年,她被一眼看中,于是没有按着那些人的安排去做青州官员的外室,而是去了盛京,进了九州楼。

      对她情根深种的贵人很不满意,她为此遭了一顿毒打,差点再也站不起来。

      再后来,她在九州楼遇见了曹绪德。

      九州楼的歌舞伎通常不会选择赎身,而她只问了他一个问题,可不可以帮她杀两个人。

      曹绪德同意了。

      她想,再挨几次打她也愿意。

      她终于不再做梦,数不清多少次的重复的梦。

      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醒来,艰难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摸索。

      门没锁,她轻轻地推开,赶紧向旁边的屋子跑去,她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络美,络美,一遍一遍,哪怕她听不见她的回应。

      她拖着她的身子,光脚踩过潮湿的沙滩,留下一行痕迹。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月光不过杯水车薪。她跌倒又站起,她感觉不到疲惫,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带她逃离。

      她不会游泳,却幸运地在岸边发现了一叶小舟。她为她摆了个舒服的睡姿,坐在她的身旁,握住她的手,借风入海。

      她们就这样,任由海浪托举着,漂浮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吱呀”一声,门开了。

      皎白的月色洒了进来。只这一点微薄的光亮,都让她觉得刺眼。

      一个人影晃了进来,她望着模糊的轮廓,笑出了声。

      “小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潮湿破败的柴房里,顽强的信念竭力支撑着她,让她咬牙坚持着,度过了许多相似的难捱的漫漫长夜。

      “那日是我糊涂,满心只想着自己活命,所以攀咬了小姐,请小姐恕罪。”

      她有气无力地,强撑着说完。

      曹绮梦走到她跟前,蹲了下去,轻声道:“你再没向曹衍供出我,哪里有罪。”

      “我那时不晓得小姐拿了账本,若知道,拼死也会护着小姐的。”

      曹绮梦望向她,她面容憔悴,可眼神却明亮又锐利,“你都知道什么。”

      “小姐,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歇一口气,她又道,“我活不长了,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曹绮梦没答话,而是把手伸了过去。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阴暗中闪着光,她垂眸看去,只见曹绮梦张开的手里,静静躺着一支莲花银簪。

      “你要活下去,也许,我们有共同的仇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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