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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我绝不负你 如果活着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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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皇宫还有三十余丈的时候,陆墨尘便让田忠义停了马车。
“这段路,我自己走过去罢,免得叫人看见,无端连累了你。”陆墨尘拍了拍周若瑾的手,转身掀开车帘。
“墨姨。”周若瑾前倾着身子,想要抓住她,和她说点什么,可当她凝望着陆墨尘回眸的双眼时,却哽咽得说不出口。
她们都知道陆墨尘将要面对什么,周若瑾也清楚陆墨尘心意已决,想了想,她收回了尚在半空的手,只道:“辛苦了,墨姨。”
陆墨尘委实太累了,这么多年,过往桩桩件件在她身上打下了清晰的烙印,她早已没办法摆脱。当她照镜子的时候,当她在洗墨轩抚琴的时候,当她看着陆安的时候,那些绝望的痛苦的记忆总会悄无声息地在她眼前浮现,日复一日,铭心刻骨。
如果活着注定要背负昏暗的过去,那也许对陆墨尘来说,这一刻才是解脱。
周若瑾这样宽慰自己。
周若瑾撩起马车的侧面窗帘,静静望着陆墨尘逐渐缩小的背影。她脚步坚定,毫不迟疑地在周若瑾视野里消失,最后用阵阵鼓声向她道别。
直到再无声音传来,周若瑾才放下撑着帘子的手,沉声道:“田叔,走吧。”
“小姐,回家?”
“不回了,去卫国公府吧。”周若瑾心烦意乱,回雁栖书林等消息不知要多久,怕也坐不住,不如离周致远近些,见机行事。
推开卫国公府的后门,周若瑾才蓦然发觉,今日天气竟这么好。
雨后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眼,温和地抚摸着空无一人的水云居。好在这里草木茂盛,争相承接着光束,总算没辜负太阳灿烂的美意。
周若瑾也身披金色的光芒,步履匆匆走出水云居。刚迈上长廊,没走出几步,她便远远地瞧见了宁启。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同一个地方走去。
“小姐,今日怎的没去广文院?”宁启站定,抻着脖子环顾了一圈,才放下心问道。
周若瑾庆幸自己今早因为担心暗影卫一事而去了雁栖书林,“今早有事,一会儿就去。”
“又出去了?”宁启关切问道,“老爷最近心情不佳,小姐行事可得收敛些。”
“谢谢你,宁启,我知道了。”周若瑾莞尔,随后压低了声音,“对了,宁启,有个事情,你得帮帮我。”
宁启不知道周若瑾在外究竟做些什么,只知她行踪神秘。他几次想跟着去看看,奈何府中事务缠身。从前周致远让他查过,宁启也趁机派人跟踪,可惜那些人脑子不够灵光,看不出破绽。每次直接问她,周若瑾总是含糊其辞,不肯明说。
宁启几次三番下定决心,如若她不和自己坦白,就再不帮她,可只要周若瑾在宁启面前张张嘴,他便又不由自主地听任她安排了。
宁启皱眉,“小姐,你已经得偿所愿,把大少爷送出大齐了,还要做什么?”
“可不就是为着这事儿,”周若瑾向他一笑,“你想啊,宁启,人都送走了,此事就这样了结了多好,免得周致远为此劳心伤神,连带着你也不得安生。”
宁启读不懂她。
宁启叹了口气,也许他打心底,根本不愿意明白得那般透彻。他不问她在干什么,想干什么,把自己当作什么,也不去细究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就永远不会难过,不会失望。
就这样一直糊涂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姐直说吧,有何吩咐。”
周若瑾向前蹭了一小步,“周致远有没有让你彻查军中的暗影卫?”
“没有。”宁启的目光扫过周若瑾的眼眸,又瞥向一边。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暗影卫的事?”周若瑾盯着他的眼睛,“宁启,我宁愿你不说,也不想你对我撒谎。”
“小姐神通广大,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宁启感受到周若瑾灼热的眼神,咬了咬嘴唇,“不过,老爷确实还没交代我怎么处理暗影卫的事。”
“他让你查,你也不用太尽心,摆在最上面的,就是事情的真相,好不好。”周若瑾真诚地看着他,耐心说服道,“左右周同珺都已经走了,暗影卫也已身死,何必再连累其他人。”
“小姐,”她说得在理,宁启终于正过脸注视着周若瑾,他看着她恳切的眼神,没有拒绝的余地,从来如此,他对她只有依顺,宁启再一次咽下“你到底想做什么”的追问,微微点头,“我答应你。”
周若瑾见他神色游移,应得勉强,便问道:“宁启,你有何顾虑。”
“小姐,你会对老爷不利吗?”宁启看着她,“我也一样,不想你对我说谎。”
周若瑾一顿,随即回答道:“现在不会。”
“那我呢。”宁启随即接道。
周若瑾哑然失笑,抬眼看他,“宁启,我之前问你,周致远为何要泓澈搬出去,你还记得吗。”
“记得,”宁启回忆着,而后略一皱眉,警觉问道,“怎么了?”
周若瑾试探着轻声道:“你帮着搬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把什么不属于泓澈的东西放过去?”
宁启不说话了,舔了舔嘴唇,又把视线转向了别处。
“宁启,你知道泓澈是周致远的女儿罢。虎毒尚且不食子,而他做事却不择手段,今日能舍弃一个女儿,明日为何不能舍弃另一个?”二人心照不宣,周若瑾也不再追问,事情已然发生,宁启作为周致远手下,奉命行事而已,她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指责他,只缓缓道,“不过他终归是我的父亲,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行大逆不道之事。”
宁启垂下眼眸,想说些什么,可不知道是该感激她的直言,还是心疼她的境遇,又觉得她不需要自己的同情,便只点了点头,“嗯。”
“宁启,我知你对他忠心耿耿,可周致远行事,不看过去,只看眼前。倘若有一天,他需要你来解决当下的麻烦,不论你曾经对他如何,他都丝毫不会犹豫,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跟在他身边多年,应该比我更懂他。”周若瑾低语慢诉,却掷地有声,对上宁启的眼睛,她又补充道,“我和他不同,你对我好,我绝不负你。”
周若瑾深深地看了宁启一眼,转身往自己的院子里快步走去。
宁启出神地望向她迎风飘荡的衣角,耳边不停回响着周若瑾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我不是纯良之人,却也恩怨分明。我不会牺牲你去换取自己的利益,如果你愿意对我忠贞不渝,那么现在,以后,都不会。”
宁启的心里复杂又混乱,反复琢磨着周若瑾所言,神不守舍地踱着步子。
不知过了多久,恍然间一抬头,他已走到了卫国公府的大门附近,算了算时辰,周致远早该下朝了,怎的今日还不见影。
正盘算着要不要派人去打听打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戛然而止。
宁启赶忙跑出去迎接,跨过门槛向外一看,门口除了停着那辆熟悉的马车外,后面隔了半条街,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正缓缓而来。
宁启赶忙走过去,见周致远冷着脸下车,丝毫不顾及李承钧,就知道二人生了嫌隙,他又要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宁启恨恨地一咬牙,转而恭敬地跟着周致远进门,向书房方向走去,错身之时飞快地同门口的侍卫使眼色,压低声音吩咐他们好生接待楚王,然后急趋两步跟在周致远不远不近的侧后方。
书房里照例为周致远预备的茶水已然不是他往日喝的温度,宁启摸了摸茶壶,识趣地端出门去另换了热的,待回来时,正碰见李承钧。
“楚王殿下请。”宁启双手端着茶盘,微微弯着腰向他行礼道。
李承钧瞥了他一眼,转头和允成说道:“你就在门外等着吧。”
李承钧对旁人一向傲慢无礼,宁启早已习惯。他踩着李承钧的脚印跟进了书房,将茶盘放到茶案上,麻利地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周致远面前的书案上,转过头见李承钧径自在一旁坐下,便把另一杯放到了李承钧身旁的案台上,恭顺道:“老爷,殿下,茶水已备好,小人先退下了。”
刚欲转身退出去,宁启便听到周致远叫住了他,“宁启,等下。”
宁启抬头,“是,老爷有何吩咐。”
周致远瞟了眼李承钧,“那两个暗影卫为何会出现在北营巷,查清楚了吗?”
“回老爷,”宁启想起周若瑾的话,“事发前一日,暗影卫所属的那一整队人提前一晚进城喝酒,许是太久没喝,这些人在北营巷歇下后睡死过去。那两人等了半日,只得进城来采买,正撞上曹大人。”
“这么巧?”周致远捏起茶杯抿了一口,“在哪个酒楼喝的?不会是被人算计了罢。”
“回老爷,就在北营巷附近的一家酒楼,军营的人常去那里喝酒,他们应该没这个胆子。”宁启斟酌着回道,“小人昨日去走访时询问了掌柜的和几个伙计,在楼内也查探了一圈,他们确实喝了不少酒水,其他的并没发现异常。”
“那晚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这几日正是天祈盛宴,来往人员众多,仔细查来还需几日,”宁启抬眼看向他,“不过伙计回忆说,那晚一起喝酒的没有生面孔,都是熟脸,那一队伙夫也说没见过陌生人。”
“那队伙夫的背景从前查过,都是可靠的,难道真是碰巧?”周致远皱眉思忖着喃喃道,“宁启,他们既宿在北营巷,你再去查查那天夜里北营巷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没等宁启回答,李承钧先开了口,“舅父,表弟都送到北部了,我看就没必要查这些了吧。宁启得空,不如去趟蜀州,把五通散的解药采回来。即便有太医照料,曹绪德也活不过太久,届时解药没有着落,曹衍怕会发疯。”
事发突然,李承钧起初自是惊慌失措,不过听完方士召的陈词,他的心神渐渐安宁。
虽然对周致远又敬又惧,但他也笃定周致远不会对自己说什么重话。
再者,命方士召去蜀州,周致远也是点了头的,怎可把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李承钧越想越镇静,寻回了往日的神气。
周致远没搭理他,只看着宁启,宁启心领神会,略一颔首,小心地退出了书房。
“殿下,方士召为何会出现在紫云殿上?”从皇宫到卫国公府的这一路,周致远的心情平复了不少,此时才得以好声好气地和李承钧交谈。
“舅父,我在水云居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做梦了,”李承钧颇为委屈地嘟囔着,“我怎么知道他为何会出现。”
“他去蜀州,有谁知晓?”
“没人知道,那屋子里没有别人,”李承钧回想着那天的情形,“我叫他尽快离京,连家都没让他回,他总不至于蠢到在大街上四处宣扬罢。郡主这几日都在盛京,如何跟踪方士召?且我看她神色,也不像有所预谋。”
周致远料到李承钧知道的不比他多,没指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无奈人家是皇子,而他也早就消了火气,“虽不知他受何人指使,好在没供出殿下。如今人被关进了大理寺,只求尹观言快些决断,免得夜长梦多。”
“总之,方士召在父皇那里说过的话都可算作定论,若改口供便是欺君,不足为虑,”李承钧倒想得清楚,而后又愤愤道,“只是可怜了锦绣坊,我耗费了那么多心思建起来的锦绣坊,被连累得关门,可泓澈那丫头竟毫发无损!在殿上时,舅父怎么不请父皇给她定个藐视皇后的罪名。”
“白正康还算机灵,解释得合理,老夫本想着去助推一把,谁想到半路杀出个敲登闻鼓的,”周致远又呷了口茶,“老夫见圣上面有愠色,想来早就听得心烦,不如作罢,何苦去惹圣上不痛快。再则,谁说郡主毫发无伤,陆墨尘在殿上服毒自尽,失了她,郡主定然悲痛欲绝,咱们也不算徒劳无功。”
李承钧听得此言有理,暂且搁下了情绪,惋惜道:“舅父,那以后,南方来的人怎么办。”
“殿下,逍遥堂不是还在?”
“逍遥堂不比锦绣坊,是能摊在阳光下的。每次从逍遥堂出来,我都要把穿的那身衣裳扔掉,总觉得沾染了里面的霉气。”李承钧不悦,可他也明白眼下并没其他法子,“舅父,锦绣坊那些人,该怎么处置?带去逍遥堂,也太招摇了,可他们都签了死契,不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不安心。”
“让他们找解药去。”
“叫他们蜀州?”李承钧不解,“且不说方士召这档事,蜀州山间本就层峦叠嶂,解药太过难寻,莫到时药没采到,反而折了我这一群手下,他们虽愚笨,但好歹有些用处。”
“不去蜀州。”
“不去蜀州?”
“去石桥镇,济苍山。”
“郡主原先住的地方?那里怎会有解药。”
“五通散是南梁之毒,而济苍山庄正是南梁诡毒圣手冥章的老巢。冥章称得惯了,大家都忘了,他姓陆。”
“陆冥章?”李承钧皱眉思索,猛然惊疑道,“他是陆墨尘的?”
“他是陆墨尘的父亲。”周致远幽幽说道。
李承钧目瞪口呆,磕磕绊绊道:“陆冥章,陆冥章是暗影阁头领之一,那陆墨尘,她也是暗影卫?陆安呢,陆安是暗影卫的儿子?”
周致远不言,过了一会儿,顾自道:“南边找的地方,一个不如一个,都比不上济苍山。这件事翻来覆去拖得够久了,青王野心不小,老夫觉得不必再等了。除开去拿解药,锦绣坊那些人还可以趁机深入搜寻,开辟宝地。”
“济苍山庄里,还住着人罢?郡主的师父,薛寒江。可莫说我手下的人,就是舅父手下,武功在他之上的也寥寥。”李承钧不明就里,“光凭锦绣坊那群人,如何能拿得到?”
“薛寒江的确武功高强,不过,他和那位一样,太善良了。你的手下都是平民百姓,他们中毒了,薛寒江不会坐视不管。”周致远慢悠悠道。
李承钧了然,一杯茶后便告辞而去。
周致远沉思半晌,叫来宁启。
“方士召离京之后的行踪,还有陆墨尘近几日的动静,你派人去细细查明。”
“是,老爷。”
周致远不是不相信巧合,只是连着两人冲到殿上来救她于水火,若说是天意,实在太过勉强,他总是放心不下。
若不是凑巧,那又是谁躲在暗处守卫她?
周致远不能容忍自己被蒙蔽,他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把这人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