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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是师父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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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昨夜生起的篝火不知何时烧成了一小堆黑炭,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突兀地冒着头,她蜷着身子把脑袋探出帐篷外望了望,只觉自己被人关入了冰窖之中。
缓了一会儿,泓澈才把行李拾掇起来,塞进了马褡子里。
眼下这时节,离了驿站,哪里还能寻得到草料,泓澈抚摸着鬃毛,将其中的小冰碴尽数摘掉,低声对马儿道:“再忍忍,等到了石桥镇,你就有吃的了。”
泓澈没舍得骑马,收拾齐整后,她便牵着马儿,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辟出一条路,往石桥镇去了。
除了喂马,泓澈去镇上,还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办。
一来,石雪离家半年多,虽然偶尔也捎信回家,但泓澈担心石家父母牵挂小女儿,不妨顺路拜访一趟,好让二老安心。
二来,纵然泓澈决定了回济苍山庄与师父相伴,可京城里还有她惦念的人,所以她还要去一趟信使常住的驿馆留个消息,请他给自己和周若瑾传信。
这最后一件事,便是去寻白正康的父亲白振。
彼时泓澈在江州刚刚料理完事务,打算北上回青州,而石雪的身孕诊出得突然,为保安全,泓澈只得匆匆做了决定,让许介送石雪和凌霄去周若瑾身边。
石雪说,自己未婚有孕,本就不受宠爱的她,这下在父母面前更是抬不起头来,所以她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告知任何人自己有了身孕。
然而纠结了半晌,临行前,石雪终究叹了口气,告诉泓澈,白正康是个可怜人,若泓澈能见到他的家人,报个喜也好。
白正康死在朝廷斗法下,泓澈后来也愿意相信他的身不由己,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石雪,便应了下来。
再者,周若瑾来信上说得有理,想白振也是石桥镇的铁匠之一,说不定他能知道些内情。
饥肠辘辘的一人一马在无垠的雪白天地间片刻不停地走着,于群山环绕处抬起头,泓澈恍惚望见远方升起了袅袅炊烟。
泓澈吸了吸鼻子,冷气伪装成石家包子的香味儿欢快地钻了进去,胃适时地咕噜一声,泓澈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暗暗加快了脚步。
今年冷得早,初冬时节,济苍山脚下平日里波光粼粼的湖水便覆上了一层冰雪。
过几天若回暖些,或许就会融化罢,泓澈寻思着,怕走到湖中央,这上面薄薄的冰层就会破裂,遂牵马沿着岸边绕了半圈。
虽远了些,但一想到过了这片湖就是石桥镇了,人间烟火不再存于幻境,泓澈红扑扑的脸蛋上不由展露出愉悦的微笑,步伐也跟着轻快起来。
不,不对。
泓澈走到一半,忽而觉得哪里不对,心脏在大脑醒悟过来之前,先一步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太安静了。
石桥镇汇集往来商贩,即便刚下过大雪,也不会这般安静。
倒像是回到了青州城。
泓澈的脚步悄悄慢了下来。
若搁从前,她定然会立即冲上前去瞧个明白,但现在的她,窥见了世间太多阴暗之后,不晓得在前方等待着的既定的灾祸,自己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住。
人因无知而天真,因天真而鲁莽。
洞悉世事后仍一往无前,才称得上勇敢。
泓澈缓慢而持续地挪着步子,粗糙的缰绳被她紧紧地攥着,每迈出一步,绳子就嵌入一分,在她手心里勒出了一道血印。
还没睡醒吧,这里是梦境吗,还是自己已经死了?模糊又摇晃的视野终于清晰,泓澈张着嘴,却好像忘记了怎样呼吸。
城墙上挂着的,是师父的头吗?
好奇怪,好奇怪,那颗头上布满了血污,在冰天雪地中孤独地摇晃着,一块黑一块红,按理说,便是拿到跟前,也一时难以分辨其身份。
可泓澈立在湖岸旁,隔了那么远,心中却异常笃定,那就是师父。
师父,你怎么在这里。
风停了,周遭的一切开始放大、变缓,眼睛迟钝地一开一合,框住的景象似一幅画般执拗地定格,不肯扭曲半分。
喘气声沉重地在耳边回响,一阵晕眩过后,泓澈不自觉地弯下腰,用凤凰剑支着地才勉强撑起身子,她通体战栗着,呕吐不止。
胆汁险些撑破了泓澈的喉咙,肿胀感直冲眼底,将泪水一股脑儿赶了出来,还来不及将其拭去,苦涩便瞬间侵蚀了她的整个口腔。
心揪起地疼,泓澈按着胸口,痛苦地承认,这里不是梦境。
和师父一起隐居山林,安然此生,不过是梦幻泡影。
师父,师父,现实里的师父,正惨烈地在这里等我。
缰绳自手中无声地滑落,泓澈直起身子,抬起胳膊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待呼吸和缓,刚欲伸手拽回,岂料一支箭从天而降,正落在马蹄前不远处。
马儿受了惊,抬起双蹄仰天嘶鸣,帮泓澈从短暂的愣怔中挣脱了出来,然而还未及动弹凝固在半空的手,身侧脱缰的马儿便往前方蹿了出去。
刹那间,数不清的箭矢扑面而来,泓澈下意识飞身一跃,躲进了旁边的树林之中。
借着一棵粗壮的树干,泓澈探出头望去,陪自己一路北上的马儿正倒在雪地上哀鸣着挣扎。
乱箭并没有停止,依然从石桥镇的箭垛处如潮水般涌出。
城墙马面之上,插满了周家军的旗帜。
周致远,是你逼我的。
呼啸的箭声划破寂静的空气,接替了停滞的刺骨寒风。泓澈没有时间悲恸,她决绝地转过身,将心底的咆哮卸下来扔在了原地。
要想活着,她就必须时时清醒冷静。
师父不会就这样离去,在了断仇怨之前,她要回济苍山庄看看,最后再触碰一次师父生活过的痕迹。
回山庄的路早已拓印在泓澈的脚下,即便落了雪,她也没有丝毫迟疑,驾轻就熟地掠过接连陡峭的岔路,在密密麻麻的山林间畅通无阻地穿梭。
是自己累得出现幻觉了吗,泓澈眨眨眼,又深吸一口气,怎么前面真的升起了炊烟,好像还闻到饭香味儿了?
再一定神,咦,没听错吧,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临近山庄,泓澈倏尔觉出活跃的生命气息,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野中显得十分诡异。
今儿可真是奇事迭发,泓澈暗道,不该安静的石桥镇一片死寂,往日静谧的山庄却染上了喧闹。
泓澈放缓了步伐,藏身于树木之后,寻了个时机踮起脚,偷眼向里使劲瞅着,恍惚间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眼帘。
“白叔?”泓澈迈上清扫过积雪的石阶,推开正厅的房门,屋里的热气不由分说地扑上前拥住她,在她衣衫的褶皱处结成细小的水珠,“你们?怎么都在?”
除了白振,屋子里还零散地坐着七八人,平日看着空旷的厅堂此时竟显得有些狭小。
泓澈环顾一圈,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哪怕一时哽住叫不出姓氏,但也认得这些人都是石桥镇上的铁匠。
“阿泓?”白振离泓澈最近,先反应了过来,顺嘴唤了一句,旋即察觉不妥,又赶忙施礼道,“草民见过安阳郡主。”
泓澈还未开口,在白振身后的那几位叔伯也跟着向她施礼,“草民见过安阳郡主。”
泓澈顿了顿,没再纠结,看向白振直言问道:“白叔,你们为何会在这里?我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屋里其余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白振低眉思忖少顷,看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泓澈诚挚道:“郡主还未用早饭罢,厨房里还有些米粥,我去盛一碗来,待你喝完,我再慢慢讲给你。”
见泓澈没应声,只是有些疲倦地点点头,白振遂赶快往厨房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回身冲屋里的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些人回过神来,连忙跟在白振身后鱼贯而出。
泓澈一头雾水地冲每个路过她走出门外的叔伯颔首回应,等屋里只剩她一人后,才开始缓缓地向窗边的茶榻挪动了步子。
茶台如往常一样稳稳地坐在正中,泓澈好像看见师父仍旧坐在他常坐的那一边,日复一日地泡茶看书,听见她进门,漫不经心地抬眸一瞥,懒洋洋地轻声嗔怪,“若不能赶在日落前回来,以后就不许再下山。”
师父的声音穿过厚重的年岁在耳边环绕,泓澈将凤凰剑横放在茶桌上,瘫坐在自己的位置望向虚无缥缈的另一侧,后知后觉地泪流满面。
眼泪簌簌落下,或许恰巧驱散了笼罩的阴霾,泓澈觉得心里无比安宁明净。
“我师父,已经不在世上了吧。”良久,泓澈放下手中没咽下几口的热粥,看向立在斜对面等候的白振,语气平静地问道,“是周致远做的,对吗?”
“郡主,自从我们上了山后,就没再踏出山庄半步,所以山下的事,实在不知。”泓澈目光如炬,白振躲避不及,据实答道。
“无人引领,能找到济苍山庄的人不多,”泓澈紧盯着他,接着道,“白叔,是我师父带你们来的。”
“是。”白振点头,稍停片刻,将近日的情势娓娓道来。
“前阵子,忽然有几人找上我们,说要进山里开矿打铁。一开始,我们这些老伙计都没当回事,再说,私自开矿有违律法,便只当遇见了疯子,各自回家了。然而没过几天,那几人又找上门来,他们说,铁矿就在石桥镇旁边的群山里,已经炸开了,不用我们开采,只需在旁边的山洞里炼铁就好。而且,他们开的价很高,如果做得好了,后半辈子都不用再进热死人的铁炉房了。不过,钱财固然重要,但总不能有命挣没命花,所以我们即便心动,却也都在犹豫。那几人急了,说他们身后有京城的靠山作保,我们只管做事,少不了银钱,也惹不上事端。之后,他们给了我们每人一块银锭。第二天,我们就跟他们进了山。”
其实听到这儿,泓澈心下已明朗了大半,“你们这么多人,就没想着问问,他们行事如此隐蔽,究竟要去锻造什么铁器?”
“问了,”白振咽了口唾沫,续道,“他们只说是府上老爷要的,铁铺设在城外只是为了方便运至京城,让我们放心。可我们去了以后才发现,事情全然不是他们口中的样子。他们拿出了一张图纸,叫我们照做。我们几乎都见过那张图,约莫半年以前,有两个男子曾带着它顺着镇上那条街挨个铁铺地询问。私自铸造兵器必死无疑,更何况以我们的技艺,便是勉强做出一个类似的,也要耗上许久,听他们的意思,是要我们永远在那里做下去了。我们自然不愿意,可为时已晚,家里人都在他们的控制下,我们更是一进到山洞里就被脱光了衣服,赤手空拳的,如何敌得过对面那些拿着家伙的,只得作罢,老老实实地打起铁来。”
方才为自己端粥时,泓澈便看见了白振手腕上隐约的伤痕,听得这番话,她又瞟了一眼他的袖口,确认了从中蜿蜒而出的伤疤颜色鲜艳,不似旧疮,“他们打你了?”
白振一愣,随即窘迫地将衣袖向下拉了拉,盖住了那道伤痕。
“一天夜里,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结果在山里迷了路,被他们抓回了山洞,遭了一顿毒打。”白振强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杀鸡儆猴,往后半个多月相安无事。直到郡主的师父发现了端倪,将我们从那魔窟里救了出来。如此大恩,草民感激不尽。”
“那,抓你们去炼铁的那些人呢?”泓澈疑惑问道,“你们恢复了自由,为何不回镇上去?”
“恩人把那些人打晕后,将他们留在了山洞里,然后用山石封住洞口,任他们自生自灭。恩人见到图纸,猜到了他们背后的人是卫国公,恐因他们失联,会有人去找我们的麻烦,便将我们带回山庄安置。”白振答道,然后有些迟疑,嗫喏着慢吞吞道,“此后,恩人每日都会下山,观望镇上的动静。昨日,他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泓澈沉默半晌,理清了来龙去脉,明白师父将这些人接回来,也有别的考量。如果落入周致远手里,他们便是活生生的人证,届时,造反的罪名还不是任周致远安排。
泓澈心中了然,鼻子一酸别过头去,不敢看向茶台另一侧,怕那边的空空荡荡再惹得自己涕泗横流。
白振小心翼翼地问道:“郡主,草民斗胆一问,可是镇上发生什么事了?”
“哦,你还不知,”泓澈捏了捏鼻子,吸了口气,沉声道,“我来时看见,我师父的头颅被挂在了镇子的城门上,两边的城墙上插满了周家军的旗帜。”
“什么?”白振的眼眶霎时红了一圈,顾不得什么礼节,提高了音量向泓澈道,“郡主,我要为薛大人报仇!”
“我师父的仇,我会自己去报,不必劳烦任何人。”泓澈眨了眨眼,而后轻蹙眉头,“你怎知我师父姓薛?”
石桥镇上知晓内情的百姓们只识寒江,却不知他的姓氏,白振十多年来潜心隐藏,却在这最后关头露出了破绽。
“郡主,左右我儿已死,有些事,也算不得是什么秘密了。”白振似乎早有盘算,神色未有分毫踌躇,反而毅然决然地直挺挺跪了下去,“草民原是南梁人,多年前,薛大人和曹衍结了契约,但曹衍不放心,怕薛大人带着郡主偷偷逃走,便把草民安排在石桥镇上,做监视郡主和薛大人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哪怕曹衍命人将我儿带走做人质,哪怕他写信叫我去京城,以我的性命威胁正康,我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身不由己就是草民的命,而我早已认命。日子平淡地过着,我也习惯了生活在石桥镇,只等郡主长到十八岁,等曹衍那一声令,草民就能解脱了。然而后来的事,郡主也知道了,曹衍不仅食言,还联合卫国公献祭我儿,我忍气吞声回到镇上,可失独之痛刻骨铭心,几欲自尽。再之后,他们就来了。我原以为,跟他们来散散心,或许能忘了这些,又怎会料到,自己再一次跌进卫国公的陷阱。”
白振说着,不禁声泪俱下,“郡主,我自知不过是一只蝼蚁,所以从来心甘情愿地做曹衍的棋子,但他们简直欺人太甚!我已经卑躬屈膝到这步田地,为何还要赶尽杀绝?郡主,草民想活着,想自己的儿子活着,就这样难吗?”
泓澈没有接住白振这句掷地有声的控诉,因她既无法宽宏大量地安慰他“你没有做错什么”,也无法铁石心肠地嘲讽他“谁叫你轻信烂人”。
泓澈的目光落在静静躺着的凤凰剑上,轻叹一声,她不是慈悲的圣女,也做不成凶狠的女巫。泓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告诉他石雪已有身孕。
生命本应是轻盈的,以任何形式在其上施加重量,都会坠得它失去臂膀。
“你既有此意,不妨帮我个忙,”泓澈边说着,边抬起双手解下了脖颈上的挂坠,“晌午之前,用这个箭头做一个箭矢给我罢。”
既要了结,怎能不将他赐予之物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