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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大雪会埋葬一切 玄敏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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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同珺跟着北部的人马自盛京启程,一路北上,二十几日便从七月流火走到九月授衣。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望向一片萧瑟的无垠草地,不自觉紧了紧衣襟。
“周公子还是把行李中的冬衣拿出来披着罢,现在这个时节,待过了赤燕岭,冷风定会将你打穿的。”
周同珺装作没听见玄敬半诚恳半戏谑的劝言,默不作声地往篝火处挪了挪,撇过头啃着自己手上的干粮。
事发紧急,二姨娘一边哭天抹泪一边着人替周同珺赶制了两件厚厚的冬衣,也顾不上挑绫罗绸缎做时兴的款式,其实翻开看,内里的针脚都有些歪歪扭扭。
不过周同珺倒不似周怀璟一般公子哥脾气,他不想穿,只是因为自己心底倔强的那份坚守,好像他不打开那个包裹,就看不见二姨娘为他流的眼泪,看不见自己悲惨的命运,也看不见即将到达的终点是个苦寒的不毛之地。
“三世子,北部何时派人送我回京?”周同珺的嗓子被粗粮大饼撞得生疼,他别扭地拔开水壶的塞子,吞了一大口水才顺了下去。
“公子还未踏入北部的领土,就想着回大齐了?”玄敬看穿了周同珺存有的那一丝侥幸,笑呵呵道,“好啊,待使队的人马在北部安顿下,我即刻回禀父王。”
离开卫国公府那天,大雨倾盆。
二姨娘在府前送行,被雨水浇透也浑然不觉,紧紧抱着他,不愿放他走。
然而吉时已到,圣命难违,周同珺只得狼狈地上路,从始至终,他都没看见父亲出现哪怕一瞬间。
周同珺瞟了玄敬一眼,他难得从这句没有半分轻侮的话中嗅出谎言的意味。
全世界都知道他周同珺已是个弃子,却又都心照不宣地哄骗着他,包括他自己。
不过他错算了一个人,那人毫不掩饰对他的鄙夷,话里话外都在敲打着他,让他做好一辈子守在北部的打算。
这人便是李承铠。
赤燕岭上的赤燕关,是大齐版图的最北处。
跟着北部过关时,周同珺的心头萦绕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原本该在这最后踏足的故土上与最后见到的故人一起话一话家常,洒一洒热泪,可惜因着李承铠与周致远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周同珺并不宏伟的愿望落了空。
他只得忍着肚子里的愤懑,在李承铠不屑的眼神中悻悻地迈出了大齐疆土。
跟着一起过赤燕关的,还有每月例行的送粮队,长长的队伍蜿蜒着安静地渡过离水河,行过岭北道,越进岭北关。
“周公子,该用午膳了。”北部车马在岭北关大门内停了下来,使臣笑眯眯地来请周同珺,将他带到关内的饭厅里,“周公子,岭北关都是驻守的将士,餐食简陋了些,公子莫怪。待粮队卸了粮回去,我们稍作休整,便可回北部营地去了。北部大营距此处不远,大王已在那里备好宴席,为公子接风洗尘。”
周同珺站在饭厅门口往里瞟了一眼,桌上摆的餐食何止粗陋,简直惨不忍睹。
一路风餐露宿也便罢了,这都到了岭北关,还用这些府中下人都嫌馊的饭食打发自己,即便憨直如周同珺,也不由冷哼一声,“怎么不见两位世子,莫不是撇下我去开小灶了罢。”
“周公子说笑了,北部岂敢怠慢公子,”使臣好言道,“只是大世子离开数月,心系岭北关军情,所以还没来得及用膳,就去见守关的将领了。事关机密,实在不便请公子同去,只好暂且委屈公子了,下官代两位世子向公子赔礼。”
周同珺平日寡言,鲜少说风凉话,甫一开口便讨了个没趣儿,心下难免尴尬,只道:“我还不饿,不必管我了。”
使臣恭敬道:“那公子请自便,我们计划申时回营,公子莫误了时辰。”
周同珺胡乱应了,看着使臣转身走了后,往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迈开了步子。
岭北关的城墙上处处都有兵士轮值,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岭北道,周同珺无法靠近,只得倚在院外远远望着出神。
岭北地处天堑,山势凶险,环境恶劣,用来砌城墙的石头都是北部人一块一块从山里凿出来的,坚硬非常,为北部族人隔开了一处心安之所。
周同珺虽不摆架子,但他在卫国公府长大,自小也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如果说北上的艰辛都是在靠他多年练武攒下的忍耐抵抗着,那当周同珺望见远处奇石磊成的围墙后,他心内的高城随之轰然倒塌,鼻腔涌上一阵酸楚,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为了避人,周同珺转过身去,抹干净眼泪,想着歇脚处的院子里正热火朝天地搬着粮食,遂踩着满地的石砾,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更偏僻的地方默默走去。
北方正午的太阳高悬天上,施舍的暖意足够周同珺身着单衣四处行走,不知不觉中,他便瞧见了一处宽阔的大院子。能看出这里曾是茂密的山林,因其难得地势平坦,北部便建了一圈简易的围栏,地上满是被砍伐后光秃秃的矮树桩。
周同珺跨过歪七扭八的木栏,朝着院里孤零零的破旧房屋走去,摆设似的房门虚掩着,周同珺小心地拉开,平静的屋内因此举而泛起了涟漪,灰尘扫过摇摇欲坠的蛛网,在空气中争先恐后地飞舞着。
房屋不算小,十几堆半人多高的木材随意堆放着,都显得有些空旷。
这里应是岭北关存储木材的地方,周同珺环顾一周,心道,周围的树木都被砍伐了干净,往后岭北关取火,岂非愈发困难,眼瞅着凛冬将至,只靠屋里这些如何能挺得过去。
不过这里积着灰,想来已废弃不用,岭北关自是去开辟别的山林了,周同珺咳嗽了两声,正寻思着,忽而发觉地上的灰尘又扬了起来。
他心下一沉,攥紧了手中的刀鞘猛地回头,只见从门口走进来两个鬼鬼祟祟的男子。
周同珺即刻拔刀,瞪着那二人凶狠道:“来者何人?”
岂料那二人掩了门,回身扑在地上,齐齐向周同珺磕了个头,“二少爷,我们是老爷的人。”
周同珺压根儿没想过这个回答,愣怔片刻,才问道:“你们说什么?”
那两人抬起头,依旧跪坐着,其中一人道:“少爷,小人原是暗影卫,后被老爷藏匿在周家军中伺机而动,京城局势动荡,老爷命我二人随公子北上,护公子周全。”
“胡说!暗影卫都被曹大人处死了!”周同珺恼羞成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栽赃陷害!我父亲怎会与你们这等人勾结!若不说实话,我立刻让你们人头落地!”
“少爷息怒,我们怎敢说谎骗人。”说话那人连声叫冤,神色凄然,言辞恳切,“暗影卫一队四人,当年我们四人与暗影卫其余人走散,幸得老爷收留,无以为报。前些日子他们二人暴露,被曹大人抓住,我二人未进城,所以逃过一难。因此关系,连累了二少爷,小人实在羞愧。老爷心慈,并未严惩,只叫我们盘踞此处,保少爷平安。”
周同珺回想起父亲的铁石心肠,冷笑一声:“保我平安?这等事宜,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少爷可知,暗影卫后背上都刺有一轮明月和一柄长剑,那两人便是依此确认的身份,否则这许多年过去,容颜已改,如何分辨。此事既出,我二人闻得风声,料想军中定会大肆搜查一番,所以连夜出逃避开风头,待北部的队伍离了盛京,才敢秘密地回城向老爷请罪。”
此人言之凿凿,周同珺也开始将信将疑,指着二人的刀尖偏了一偏,“那你们是如何混进岭北关的?”
“回少爷,我们顶了两个运粮队的差,往后每个月都可过关一趟。方才我们卸了粮,趁着那些人吃饭歇息的时候,偷偷溜了过来。我们平日里就住在赤燕岭,老爷会着人将京城的消息传过来,小人也可时时探听,若有异动,我们二人便能及时告知与少爷。”
这人说得实在有理,神情也无比诚恳。
或许,父亲对自己的关心一直都在,只是并未表露出来,周同珺心里这么想着,眉眼舒展了不少,他瞥过面前手无寸铁的二人,眼珠一转,把刀收了起来,语气平缓,“可你们这样空口白牙,叫我如何相信呢?父亲可给过你们什么信物?或是托你们转交给我的信件?”
“这……”
二人面面相觑,沉吟半晌,另一个一直未开口的人沉稳道:“回少爷,老爷并未给我们任何信物。不过,还请少爷仔细想想,少爷本就是大齐人,无缘无故的,小人为何要给少爷递消息?老爷也没有要求我们将北部的消息带出,只是与少爷保持联络,并无不妥。自然,若少爷执意不信,那我们二人便即刻回京,向老爷讨要信物后,再来寻机会与少爷见面。”
其实,刚才的询问不过是周同珺的试探。
周致远是个多谨慎的人,周同珺还是清楚的,绝不会给这两个暗影卫留什么把柄,所以,他这一答后,周同珺算是彻底信了,“罢了,一来一回,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我暂且信你们。可你们要是敢耍花招,就别怪我的刀没长眼睛了。”
二人又接着叩首,又激动又喜悦,“多谢少爷给我们将功折罪的机会,小人定不负所托。”
“既如此,那便将这间屋子定为据点,你们每月卸下粮食后,就来此处罢。我在这里等你们。”
看着那二人顺从地点头又恭敬地退出房间,即便掀起的灰尘让周同珺又狠狠咳嗽了一番,他的心里依然翻涌着说不出的畅快。
然而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一片厚重乌云便飘过来罩在周同珺的头上,他倏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父亲能派两人驻守在赤燕岭每个月与他通风报信,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要长久地留在北部了?
转瞬即逝的快意衬得周同珺的脸上更加愁颜不展,纵使已经坐在了北部大营里,他还是有些神情恍惚,惹得北部那些举止犷悍的将领心中不快。
北部王的心胸却好似与他的魁岸身躯一般雄伟,见到周同珺眉头紧锁也未多言,依然乐呵呵地招呼着,“周公子是北部的贵客,本王特地命人摆下宴席,为公子洗尘。周公子吃着,可还合胃口?”
北部祖上游牧,所谓大营便是以他们从前行军打仗的圆形尖顶帐营演化而来,不过更庞大结实。
周同珺虽为巡城司副使,但没有过征战的经历,也不曾被周致远带去周家军历练,只是每日围着城里的演武场打转。是以,这粗犷的场面对周同珺来说太过陌生,他在上首的位席坐下后,复杂的心绪压在胸腔里,看着满桌酒肉,只觉胃内翻滚,毫无食欲。
“公子嫌弃午膳简陋便罢了,这可是父王特意嘱咐他们杀的羊,新鲜得很,公子为何不尝一口?”
玄政依旧戴着面具,坐在周同珺的对面,一直垂眸默默嚼着肉。玄敬坐在周同珺身旁,余光瞟着他,言语轻佻地问道。
周同珺眨眨眼,回过神来,勉强举起桌上比茶碗还大的酒杯向北部王道:“多些大王款待,后生敬大王一杯。”
一日颠簸,水米未进,大杯烈酒下肚,周同珺只觉头晕目眩,他颤抖着夹起几块羊肉塞进嘴里,然而这肉用清水煮熟后只加了盐巴调味,膻味一入嘴便横冲直撞,周同珺强撑着没吐在桌上,忙又倒了一杯酒将那块肉顺了下去。
玄敬瞥了他一眼,不由得轻笑出声。
周同珺涨红的脸上又添了几分窘迫,他咽不下这口气,抬头向北部王粗声粗气问道:“大王,三世子曾许诺我,待使臣们在北部安顿下,便送我回京,不知后生何时可返程?”
“公子,接风席还没吃完,就想着吃饯行宴了?”
北部王威风凛凛地坐在大营正中,背后的座位上围着虎皮。放眼整个帐中,没有一位文臣,就连出使大齐的那几位使节也早没了踪影。
周同珺眼神迷离,只见坐了满地的彪形大汉,个个气焰嚣张,分不清到底是从哪位的嘴里冒出这样一句话,引来了其余人的一阵哄笑。
北部王略一抬手,屋里的将领们跟着噤了声。
北部王笑眯眯地看着周同珺,语气和蔼,“玄敬见本王的第一句话,便是商量公子的事宜。不过,周公子是贵人,哪有让贵人独自返程的道理,若传出去,北部该被人指责不懂礼数了。可北部也与大齐签订过契约,不好派人护送。听玄政说,大齐会遣人来北部接公子回去,公子不妨耐心等上几日,说不定哪天,赤燕关就来人迎接公子了。待那时,本王定会亲自为公子送行。”
北部王既如此说了,周同珺寻思片时,无言以对,只得又向他举杯,却不料一彪形大汉从席间站起身,声如洪钟地对周同珺道:“周公子,你手里那寻常酒水有何好喝的,既然要在北部住下,怎能不尝尝我们特有的血酒?”
玄敬在一旁添油加醋,“哎,人家周公子连羊肉都不吃,怎能喝羊血酒呢?”
大汉哈哈大笑,“周公子,这羊血是白日新得的,最为醇正,加在温酒里,可活血祛寒,周公子当真不喝?”
话音未落,一坛子酒便被人端了上来,大汉顺势端着酒碗走了出来,在周同珺的座席前站定,施施然道:“周公子,下官如有得罪之处,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言毕,大汉示意来人为他倒了一杯血酒,他向周同珺挑衅地笑了笑,而后痛快地一饮而尽。
周同珺茫然地看着从他嘴角滑落的血红色,肚子里的酒水开始在血液里升腾,太阳穴砰砰跳着,眼前有些晕眩,刹那间,他竟生出了想让这人吐出他自己血液的杀意。
“周公子,”大汉将手里的酒碗倒了过来,一滴酒都没有掉下去,“我已经道了歉,你若再不喝,就是执意不给北部情面了。”
那人说着取过酒坛,俯下身给周同珺的酒碗里倒满羊血酒,又将酒碗端到他面前,顶着满面髭须瞪圆了眼睛恫吓着他。
周同珺的刀在进入大营之前就被门口的侍卫夺了去,他的目光瞥过北部王和玄政,二人似是瞎了聋了,只顾着享用桌上那令人作呕的肉,没往这边瞧一眼。
周同珺只得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蓄着力,预备着在眼前摇晃的重影叠合之时,给这人致命一击。
值此剑拔弩张之际,“嗖”的一声倏尔呼啸着从他耳边划过,待周同珺反应过来时,方才还猖狂放肆的大汉已捂着手跌倒在地,他递给周同珺的那碗血酒也尽数泼洒,酒碗清脆地碎裂,和大汉痛苦的呻吟声相互交织,为北部大营添了一曲缺失的乐章。
周同珺慌忙起身,随着其他人的目光向营门看去,只见一个身着虎皮外衣的年轻姑娘蹦蹦跳跳地进了来,笑嘻嘻道:“对不住呀满将军,多日不练手生了,改日我去山里打几只野鸡给你谢罪。”
周同珺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和碎片躺在一处的,还有一枚圆溜溜的石子。
北部王这时才慢悠悠开了口,“敏儿,休得无礼。”
年轻女子仍然眉开眼笑,手里的弹弓还没收起,就走到了大汉身边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还不快来人,把满将军扶出去,找郎中来包扎?”
门口的侍卫们闻言,赶紧跑来了两个,从她手里接过了大汉。
大汉又痛又恼,但碍于女子的身份,敢怒不敢言,遂把气都撒在了侍卫身上,吼了声,“老子的腿还没瘸,扶我作甚!”
女子看着大汉捂着手走出营帐的狼狈身影,差点儿笑出了声。
玄敬抬眸瞥了她一眼,口吻尖刻,“玄敏,今儿的宴席并没邀请你,你不请自来,还打伤了满将军,数月不见,看来你还没学会识礼数。”
周同珺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原来这位皮肤黝黑,身材精壮,颇有侠客之风的女子就是北部的四小姐,玄敏县主。
玄敏没搭理玄敬,转而向玄政道:“大哥,听说你们从大齐给我带了好东西,我特地来取呢,拿到手之后,我即刻就走,不打搅你们快活。”
玄政咽下一口酒,缓缓开口,“妹妹,黎檬香在周公子手中,你好生问他便是。”
玄敏旁若无人地走到周同珺面前,眼神天真又诚恳,“周公子,给我带的礼物在何处。”
周同珺终于回过神来,“原来是玄敏县主,下官失敬。黎檬香在下官的营帐中,改日亲自送到县主手上。”
“不必了,”玄敏盯着周同珺的眼睛,“我今日就要。”
周同珺恍然,忙道:“既如此,我这便回去取来。”
玄敬也跟着起身,“玄敏,这是父王为周公子设的宴席,你把贵客中途请走,未免太过放肆。”
“父王,小女要请周公子离席,把他带来的礼物送给我,还请父王准许。”玄敏还是没理会他,径直向北部王施了一礼。
“罢了,”北部王一抬手,把玄敬要说的话截在了嗓子眼儿里,“折腾一天,周公子想必也倦了,你仔细些领着他回营罢,莫失了分寸。”
“父王放心。”玄敏得了命令,得意地回身瞟了眼玄敬,又向周同珺粲然一笑,好声好气地说道,“周公子,请吧。”
周同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直愣愣地跟在玄敏身后走出了大营。
外面已落下夜幕,周同珺磕磕绊绊地跟着玄敏绕过一个又一个营帐,虽然他只走过一次,但也直觉这不是回自己营帐的路线。
“县主,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周同珺环顾四周,发现早已看不见大营,灯火阑珊,只零星几个帐篷在黑暗中守着。
“嘘,”玄敏回头摆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同珺在大营门口领回了自己的刀,心里踏实了不少,索性迷迷糊糊地跟着她。
不多时,两人拐过一个帐篷后,周同珺看见前面空旷的野地里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架子,下面是烧着的炭火,一阵肉香扑鼻而来,玄敏骄傲地转过头,火光为她的脸颊镀了一层金边。
“喏,这是我烤的羊腿,你饿了一天了吧,走,一起去吃。”
周同珺看着玄敏,朦胧中,那张脸竟变成了二姨娘的模样,可他还未来得及唤一声“娘”,再定睛看去时,只见玄敏的脸上浮出狡黠的笑容,而后转过身轻轻飘走了,留下自己一人陷入一片充斥着黎檬香的漆黑之中。
周同珺慌乱地大喊,“县主,县主——”
玄敏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借着幽微的月光看清了周同珺满脸的焦灼不安,忍不住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就笑弯了腰。
周同珺顺着她低垂的头看过去,自己此时竟站在了无边无际的冰面上,他心里着急,却又不敢乱动,只得沉着声咬牙切齿,“县主,我真是信了你的邪,三更半夜的,居然答应和你一起跑到这离水河上来。”
玄敏笑得直不起身子,良久才叉着腰勉强站住,“公子,眼下河面已冻得结实了,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我才不信,这还不到十一月,怎能冻得结实,我若掉进冰窟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玄敏看到周同珺这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又乐得开怀,“好吧,那我带你回到河边去。”
说罢,玄敏一把抓住周同珺的手腕,弯腰滑了起来,任凭他在身后拖着步子踉跄着鬼哭狼嚎,也不曾停下来一刻。
河岸边光秃秃的草地寒冰刺骨,周同珺也顾不得许多,余惊未消地瘫倒在上面,皎洁的月色洒在面前玄敏的身上,突然的晚风裹着她身上的黎檬香席卷而来。
气味勾连的记忆是最根深蒂固的,每每靠近玄敏,闻见她身上的黎檬香,周同珺都会感觉自己回到了京城,回到了二姨娘身边。
周同珺垂眸,看见了玄敏脚上的冰鞋,“这冰鞋,是你自己做的?”
“可不,北部没人有空搭理我,所以我就自己找牛骨头和羊骨头做了一个,”玄敏也顺势坐在了周同珺身旁,抬起双脚炫耀着,“我改良了好几次呢,做出了不少,可惜不甚结实,滑断了好几双,现下也只剩这一双了。”
“你的手真巧,用骨头还能做成如此精妙的冰鞋,”周同珺点头,由衷赞叹道,“练了很久罢,方才在冰上滑得又稳又快。依我看,整个盛京城都难寻得比你滑得更熟练的。”
“北部冬日长,每年离水河刚一结冰,我就偷溜出来了。烧着炭火的营帐总是惹我心烦,还是这里舒坦,冰面那么辽阔,一点也不憋闷。累了我就躺在河边,数天上的星星。白日里倒不觉得,夜里看天,才发觉天空居然这么高。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一只鸟,飞到天上看看。”玄敏仰头望着结满星星的夜空,顾自说着,无数星光映在她亮晶晶的眼眸里,竟稍显逊色。
“京中冬日短些,但也作此乐,我见那些女子们的冰鞋嵌了铁条,想来会结实不少。”周同珺转过头,看着无垠的冰河,轻声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县主,否则我不知要被那些雄壮的将领们折磨成什么样子。待我回京,定差人多捎来几双盛京的冰鞋送给你,县主莫嫌弃。”
“太好啦,多谢!”玄敏的脸上仿佛藏不住事,有什么情绪都会轻易被人瞧去,她眉开眼笑地说完这句后,忽而神色一变,瞪大了眼睛严肃地问周同珺,“你要回去了?”
周同珺咽了口唾沫,犹豫了片晌道:“我打算回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三哥说要来人接你你才能走,可我没听说过大齐要派人过来啊?”
周同珺有些后悔了,他忙道:“抱歉,县主,我太困了,刚才是瞎说的梦话。你说得对,没人接我,我自然不会走。”
“当真?”玄敏起了疑,不依不饶,“你看着我,你真的没有骗我?”
周同珺本欲起身往回走,听得问话只好松了松支撑的胳膊,侧身面向玄敏,直视她灼热的目光,“县主,无人接我,我如何过得了赤燕关。”
玄敏沉吟片刻,一手按住周同珺支在地上的手腕,身子又向他面前靠了靠,一字一顿道:“周同珺,你带我走吧。”
周同珺霎时惊惶失措,相处多日,他纵然迟钝,也多少能察觉出玄敏的情意,可他实在未料到,玄敏竟如此直接了当地宣之于口。
见周同珺呆愣着不吭声,玄敏又道:“不必过赤燕岭南下,我也不想去见识什么富贵繁华的京都,你就带我离开北部,我们往更北的地方去,可好?”
“还往北走?”周同珺大惑不解,下意识问道,“北部已是萧条,再往北只会更甚,天寒地冻的,如何生存?”
“那就往东边走,或者往西,”周同珺话音未落,玄敏便急切地接道,“只要远离这些纷争和束缚,去哪儿都好。”
周同珺终于回过神来,“贵为大齐县主,在北部即可安稳一生,何故偏要离开?”
“既是大齐县主,少不得要为北部献身,未来哪得安稳。不过是被送到陌生的地方,困在高门宅院里,蹉跎余生罢了。”周同珺看着玄敏的眼眸黯淡下去,他没想到平日里天真烂漫的玄敏也有心思细密的一面,“我在北部生活了十七年,只觉愈发无聊,所以,便是侥幸不必和亲,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眼前的玄敏脱去了骄横跋扈的盔甲,露出了楚楚可怜的身躯,周同珺的心陡然一颤,他几乎快要答应了她,然而一阵冷风掠过,黎檬香的香气又钻进了周同珺的鼻子里。
——不行!他不能逃!
二姨娘还在卫国公府等他,他还是卫国公的儿子。
他替父亲担了罪责,辛苦一遭,已是把弄巧呈乖的周怀璟踩在了脚下,父亲定会高看他一眼,承袭爵位指日可待。
更何况,他这番还在皇帝前露了脸,倘若能平安回京,履历上又添了这浓墨重彩的一笔,不可限量的大好前程还在面前等着他,他怎能狠下心丢弃所有这些,转身带着玄敏远走高飞?
“县主,下官无能,难以为县主解忧。县主吉人,日后定有天相庇佑。”周同珺边说边挣脱了玄敏的束缚,站起身来,“再说,外面豺狼野兽,危机四伏,县主何苦去冒险。”
“好吧。不过,公子要记得,日后,切勿做出什么让我后悔今夜带你溜出岭北关的事来。”
周同珺原已往回迈出了几步,玄敏的话从身后幽幽传来,他不由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笼着她孤独的背影,周同珺却从中读出了几分凛冽凶光,不禁打了个寒战。
今日晌午,暗影卫第三次同他联络,便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青王被削了宗籍,禁足青王府,无诏永不得出。
听闻京城出了这骇人的变故后,周同珺便神不守舍,他一整日都憋在自己的营帐里写写画画,算计着如何能够借势回京。
其实,原本周同珺便忍不住了,等大齐派人来接,怕要等到猴年马月,灰溜溜地走又灰溜溜地回,莫说是助益,只怕于父亲而言,是他终生都抹不去的污点。
除非他轰轰烈烈地回京。
然而回想起自己过赤燕关时李承铠冷淡又蔑视的态度,周同珺的计划就溺死在了第一步。话虽如此,可即使李承铠愿意助他,接下来的二三四步,也都因各自的局限难以推进。
周同珺自小习武,动脑子的事儿,委实不是他的专长。
然而所有的难处,都在玄敏领着他穿过山洞密道的那一刻迎刃而解。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做决定,虽然开局不利,但峰回路转,周同珺的心情在跟着玄敏走出洞口后的一瞬间柳暗花明。
这滋味儿太过舒畅,周同珺的脸上写满了欢快,步子也跟着漂浮起来,半梦半醒间,跟着玄敏上了冰,直到寒意自脚底钻心,他才将自己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回北部的路上,周同珺早把玄敏的话抛在脑后,当务之急,是如何将他想出来的周密计划送到赤燕关去。
好在两个暗影卫称病未归,现下还在北部住着,可明日过岭北关时,少不得要被守卫搜身,是以写信属实不妥。
可若要他们口述转达,一来怕漏掉些许细节,二来也显得自己不够真诚。
周同珺只觉今日如有神助,片刻不到,他便想出了法子。
在营帐中翻出自己的衣裳,割了块巴掌大小的布料后,周同珺扶住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腕,在上面写下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紧张、亢奋、担忧、惶恐轮番在周同珺的胸腔里涌动,这一整夜,他都没能合上眼,直到天亮前,他才堪堪入眠。
然而再睁眼时,已日上三竿。
周同珺慌忙更衣,绕过矮桌上冰冷的早膳,急匆匆出了营帐。
可走到北部王的大营前,他又止了步,斟酌着咬了咬嘴唇,为自己的突然到访打起了腹稿。
“周公子,来此有何贵干?”熟悉的调侃从身后传来,周同珺猛地回头,看见玄敬正踱着步子慢悠悠走来。
“三世子,我和县主相约,今日依旧去离水河边看大世子练兵。可我许是昨儿累了,今早起得晚了些,又不好去她的卧房寻找,便来此处碰碰运气。”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周同珺轻扯着嘴角,囫囵个儿地说了这么完整的辩词。
“那公子不必费力了,秋冬交替,王妹染了风寒,一早便叫郎中去诊脉了。”
“啊?”周同珺有些惊讶,但回想昨夜玄敏身上单薄的衣衫,似乎也有迹可循。
“王妹虽瘦小,但身子骨不弱,公子放心,不出三日她便可痊愈。”玄敬似笑非笑道,“我劝公子等她身子好了再去,否则也容易染上病。”
“多谢三世子提醒。”周同珺心不在焉应着,想从玄敬嘴里打探出两个暗影卫的情况,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周同珺还立在原地发呆,玄敬歪了歪头,“公子可还有事?”
“无事,刚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活泛,三世子见笑了。”周同珺反应过来,赶紧道,“三世子真是好精神,日日起得早。”
“赤燕关有两人昨夜滞留岭北,我要看着他们渡河,所以不得不早起。”玄敬道,而后冷哼一声,“哪似周公子过得闲适,太阳当头了还能睡得踏实。”
周同珺早适应了玄敬的冷嘲热讽,只当耳边风听过去了,他眼下最关心的还是那两人是否平安,“我听县主说,离水河已经结冰,应是不必派船只相送了罢。”
“玄敏真是事事通传,”玄敬一挑眉,“不必坐船,但侍卫还是要派的,否则出了事,北部难辞其咎。”
“原来三世子是等他们安全渡了河才来回禀大王,当真辛劳。”周同珺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此时倒也心口如一,“既如此,那我便不耽搁三世子的正事了。”
告辞后,周同珺利落地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玄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营的转角,嘴边升起一抹轻蔑的微笑。
“父王,我回来了。”玄敬甫一跨过大营的门槛,便肆意地大声禀道,“呦,王兄也在。”
“事情办妥了吗?”看着玄敬在玄政身侧站定,北部王抬了抬眼问道。
“当然。”玄敬语调高昂,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薄纸,呈给了北部王,“我叫他们把缝在里衣的那块布拆了下来,给父王誊抄了一份。”
北部王眼光扫过信纸,随手递给了玄政,“这位周公子的脑子也算灵巧,只不过把我们都当成了蠢蛋。”
玄政正沉默地读着信,玄敬在旁笑出了声,“父王说得是。不过我觉得,那位燕王狂妄自大,和周同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极有可能上钩。”
北部王点点头,应道:“的确。不过,孤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与那位周小姐合作,无甚好处。即便走了个燕王,赤燕关也总会有人守着,燕王有勇无谋,还算是个合适的守关人,何必除掉他。”
“父王,燕王虽愚蠢,但胃口不小。”玄政念完信,走到大营的炭盆旁边将信纸扔了下去,信纸被火苗裹挟,蜷缩着与周围的炭黑相融,“青王大势已去,魏王身体羸弱,盛京如今只剩楚王一家独大。这位燕王看不清局势,定然还存着妄念,想要回京与楚王斗上一斗。而他的母亲被囚禁皇宫,若非北部灭亡,燕王绝没有充足的理由回京。与其届时陷入被动,不如给他们放个口子,引他们按照咱们的安排乖乖上钩。”
“哼,周同珺那个蠢货,还以为自己多聪慧呢,没有咱们铺路,他岂能在北部的地盘上如此嚣张。”玄敬想起周同珺的神情,禁不住揶揄,“对了,大哥,敏儿不会假戏真做,真的被周同珺灌迷魂药了罢。”
“不会的,敏儿有分寸。”玄政言辞肯定,“我一早就告诉过她,此事若成,父王会上书大齐皇帝,送她嫁给魏王。敏儿已是大姑娘了,她能听懂。”
“魏王?”玄敬撇撇嘴,“他身子那么弱,可不像能照顾好敏儿的样子。再说,我见他对周小姐情根深种,送敏儿过去,只怕她过得辛苦。”
“小情小爱算什么,京城盛景你也见识过,只要敏儿做了魏王妃,还怕没有好日子,”玄政却不以为意,“再说,燕王之后,还有哪位能戍守赤燕关?魏王再羸弱,楚王怕也容不下他。”
“可楚王怎会给魏王兵权?”
“和燕王一样。况且,魏王还多了一位妹妹。重情义的人,如何不能拿捏。”
“若真如大哥所说,那敏儿嫁过去,有利无弊。”玄敬低下头,勉强同意了玄政所言。
“那位周小姐,与这位周公子,当真是姐弟?”看玄政颔首应答,北部王皱起眉头,“能把她的亲弟弟和燕王算计在一处,这位周小姐年纪轻轻,城府却深沉得很呐。政儿,你能决断与她结盟,现在看来,也是一招妙手。”
“父王说得是,”玄政应道,又轻叹一声,“可惜,那时我只知周若瑾才名远扬,却不晓得她在阴谋诡计上也如此用心。好在她一介女流,嫁给楚王后,少不得要收敛锋芒。否则,若与她为敌,周旋起来不知要费多少心力。”
玄敬一直念着玄敏,心不在焉地听着父亲与兄长商量边防部署,可旁听了一半,还是嫌他们聒噪,便借口看望玄敏而告辞了。
若搁往常,去找玄敏只是托词,然今日不知怎的,他心中总有不忍,像是觉得对不住玄敏似的,却又琢磨不透其中缘由,脚下也跟着不自觉地向玄敏的住处走去。
玄敏的营帐里烧着旺盛的炭火,玄敬迈进去,暖意扑面而来。屋内比炎夏还热,玄敏的身体藏在几床厚被子之下,可依旧面色惨白,冷得哆嗦。
示意照顾她的女使们离开后,玄敬解下了披风,撩起袖子,把放在玄敏额头上的面巾又在冰水里过了一遍,拧干后齐整地放了回去。
玄敬的动作比玄敏的呼吸声还要轻,但玄敏还是睁开了眼睛,艰难地从厚重的被子下抽出胳膊,握住了玄敬的手。
这臭丫头,不会把我当作周同珺了吧。玄敏滚烫的手掌像一块烙铁,玄敬虽这么想着,但却靠坐在玄敏的床榻边,一动未动。
方才敷面巾时,玄敏呼出的热气喷在了他的手腕上,他知道,她病得很重。
玄敬与玄敏是双生胎,二人一同长大,总因为谁先从娘胎里爬出来而吵个不停,从未如今日这般安静亲密。
“哥,”半梦半醒间,玄敏看见一个人影在床边坐下,伸手耗了她不少力气,良久,玄敏才得以开口,“哥,扶我坐起来。”
听见玄敏还没糊涂得认错人,玄敬稍稍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地扶起她,又将令女使们束手无策的汤药端了过来,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了下去。
玄敏苦着脸喝完,又向玄敬摊开手掌,玄敬见状,起身将药碗搁下,出了营帐。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两个锃亮的橘子。
嚼着冰凉多汁的橘子,玄敏觉得自己舒坦了不少。
适才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想睡也睡不踏实,想睁眼却又不得清醒。自小到大,只要生了病,玄敏总是如此,思绪飘到千百里外,半梦半醒,乱得她心烦。
每每这时,她的脑海里就会蹦出一句诗来。
玄敏早不背诗了,生病时脑子一团浆糊,想不起出处,也想不起那句诗的接续,就好像从她封存的记忆深处,凭空浮起一块木头,而此刻溺水般的玄敏,只得紧紧地抱住。
“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玄敏吞下一个橘子,又拿过玄敬为她剥开的另一个,“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玄敬想了想答道,“怎么忽然背起诗来了?”
“我背过这诗吗?”玄敏蹙眉回忆着,和以往不同,这次的诗句显得无比陌生。
然而玄敏的冥思苦想被玄敬无情地打断,只听得他不解问道,“敏儿,你同我讲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周同珺了?”
玄敏愣了一愣,茫然地看向玄敬,见他一脸焦急地补充道:“北部虽不比大齐,但青年才俊也是有的,还供你优先挑选,你为何要喜欢一个傻子呢?”
“哥,”玄敏终于开口,“你和大哥,都是一等一的英才豪杰,可我偏不喜欢。”
看着玄敬迷惑的眼神,玄敏缓缓道:“我很敬重大哥,但我更害怕他。”
“怕他?”玄敬提高了声调,“为何?那是你我一母同胞的大哥,怕他作甚?”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玄敏的声音变得冷冰冰的,她盯着玄敬,一句一顿道,“聪明人太懂得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牺牲最少的人,获取最大的利益。”
火舌贪婪地舔上炭盆里最角落的那块黑炭,在沉寂的营帐中噼啪作响。
“理智压过情感,就难免会冷血。大哥是雄才大略的北部领袖,在他心里,无论怎样排序,最受他宠爱的妹妹,也永远是最微不足道的。”
玄敬想起大营里父兄的谈话,哑口无言。
“可是,哥,我的幸福,我的感受,我的人生,很重要。”
玄敬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张了张嘴,鼓起勇气问了出来,“敏儿,那你呢,你的情感,压过了理智吗?”
“在我的情感里,北部和我的命运,同等重要,哥尽管放心。”玄敏听出了玄敬的弦外之音,轻笑一声道,“不过,以前也的确是我狭隘了。我曾以为愚蠢的人就一定真诚,可当我轻易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后,我才知道,人性之恶,不因才疏而浅薄,反而因其不知遮掩,更加令人作呕。”
玄敏扭过头去,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即便再失望,再悲恸,一滴泪过去,也便罢了。
这是玄敏从她过往人生中习得的经验。
姐姐玄玫病重时,她曾一度绝望。
在玄敏的世界里,姐姐代替了母亲和父亲的角色,她教她识文断字,也教她策马扬鞭。
看着病床上没力气抬眼的玄玫,玄敏心里的恐惧甚至盖过了悲伤,她那时觉得天塌了下来,她此生的所有欢愉,在不久的未来会随着姐姐一同逝去。
可姐姐咽气后,玄敏却并没有如她预想中的那样一蹶不振,郁郁残生。
看着姐姐的棺材葬下,玄敏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没有触目惊心的分水岭,痛苦和欢喜界限杂糅,散碎地分布在她的生命里。
所有心惊肉跳的变故,过去了,就过去了。
生命温和地将雪花降在气数劈下的伤痕褶皱上,年岁流淌,待冰雪化开,天地焕然,生生不息。
一切都会变成平淡的过去。
就像三日后,夜半下起了初雪,还未痊愈的玄敏披着厚厚的狼毛大氅站在岭北山巅,垂眸望着李承铠在月色下亲自率兵偷偷溜过离水冰河,趁着岭北关守卫换班时在温酒中下了迷药的周同珺,小心翼翼地穿过玄敏带他走过的隐秘山洞前去接应。
胜券在握的一群人碰了头,终于来到了岭北关下。
玄敏没有犹疑,利落地抬手,向黑夜中投出一枚火药,紧接着拉起弹弓,对着那方位射出一粒硝石。
短暂的火花伴着不大的闷响在空中爆裂,下一瞬,滚滚火球便从天而降,狭长的岭北道刹那间亮如白昼,跃跃向上的火星和飘落而下的雪花在半山腰汇聚,点缀着这条人间炼狱。
玄敏发着抖,吃力地裹了裹身上的大氅。
她站得那么高,可大火的温度还是蹿了上来,融化了结在她睫毛上的点点冰花。
玄敏知道,这些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