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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离经叛道 在晦暗无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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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落日凄凉。
卫国公府的饭厅里已早早烧了暖炉,然而再温暖的炭火也捂不热房间里冷冰冰的气氛。偌大的屋子只坐了三人,皆食不甘味,草草夹了几口菜,便先后罢了箸。
“蜀州之战大捷,自殿下凯旋后,事务繁忙,还未曾来府上与父亲彻谈。若瑾今日身子不爽,便不打搅了。”周若瑾的目光交替扫过二人,识趣地起身告辞。
却未料到,李承钧也跟着站起身,“舅父,我与表妹也许久未见了,不如我先送表妹回天羽台说说话,等会儿再去书房寻舅父。”
周致远瞟了眼李承钧,应了一声。
周若瑾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错身与李承钧一前一后,踏着夕阳回了天羽台。
两人一路沉默,待允成推开了书房的大门,李承钧才开口道:“允成,你在门外守着罢,我有话同表妹说。”
见允成在身后关了门,周若瑾转过头,满腹狐疑地看着李承钧,可他却一脸漫不经心,挪着步子悠然走到茶案旁,甩起衣衫,潇洒地坐了下去。
李承钧的眼神掠过茶台另一侧,示意在书房中央停住脚步的周若瑾,“坐吧。”
周若瑾解开披风搭在椅子边上,为李承钧和自己倒了两杯热茶,才坐下道:“殿下,天儿冷,喝口茶暖暖身子罢。”
李承钧勾起嘴角,二人无声地啜饮了两口茶。
不多时,李承钧将空空的玉制茶杯磕放在梨花木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若瑾转过头,放下了自己的杯子,拎起茶壶为李承钧的茶杯添水。
水流顺着壶嘴倾泻而下,水位缓缓上升,翻出微小的水花,周若瑾的手腕一提,壶身回正,一滴水珠轻巧地跳出窄窄的杯口,短暂地望了望外面的世界,又跌落回它注定的归宿。
“表妹,你我婚期在即,可我竟不知,你有那么大的能耐,”与水滴融入茶水的清亮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李承钧低沉的嗓音,“我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你为何要将你浑身的能耐,用在我头上。”
“殿下说什么,我好像听不太懂。”
李承钧紧盯着周若瑾,将她眼神里闪过的慌乱尽收眼底,他“扑哧”一笑,“表妹,你一个人能操持‘雁栖书林’那么周密的运作,我很欣赏。可是,我作为你未来的夫君,不该被蒙在鼓里,也不该被你暗中调查。”
周若瑾攥着玉杯的手忽而泄了力,她看着自己发白的指尖重新被血色填满,轻轻松了口气,语气平静,“殿下,我从未想过要瞒你。”
李承钧看着周若瑾的眼眸慢慢凝神在自己脸上,不自然地侧了侧头,咽了口唾沫,“什么意思。”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府宅地契,这些对于殿下来说,未免太过俗气,”周若瑾注视着李承钧山峦起伏般的眉眼,缓缓道来,“我想给殿下带去一个,特别的嫁妆。”
李承钧的双眼闪出饶有兴致的光芒,然而他口不应心,仍以冷峻的口吻问道:“表妹既要将你的杰作送与我,又何故派人去蜀州查我?”
周若瑾撇撇嘴,有些委屈道:“殿下,接了生意,岂有反悔的余地。若不讲信誉,那雁栖书林怕早被朝臣们群起而攻之了,哪儿还能存活至今。”
“哦?”李承钧一挑眉,“那你可说说,是谁要查我?”
周若瑾看着李承钧的眼睛,满目柔光,“不敢欺瞒殿下,来雁栖书林委托我调查的,是长治侯。”
“严守渊?”李承钧皱起了眉头,暗忖着喃喃,“他因何要与我作对。”
“殿下,”周若瑾眨眨眼,轻声道,“长治侯不知雁栖书林的底细,听他所言,是因为严继良曾出入过卫国公府,长治侯怀疑……”
周若瑾抿了抿嘴没敢再说下去,但李承钧心里已然明了,他偷眼瞧了瞧周若瑾,佯装不以为意道:“严守渊都说什么了?”
周若瑾咬了咬嘴唇,畏畏缩缩地结巴道:“长治侯怀疑,是殿下和父亲合谋害了严继良。”
李承钧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纤长的手指紧紧抓着茶台,咬牙切齿道:“这个老东西,竟然敢污蔑本王,看我不千刀万剐了他。”
“殿下勿急,”周若瑾当然知道,李承钧此刻的恼怒并不是因为他被冤枉了,而是事实被揭穿后的气急败坏,“依我看,不如化敌为友,将长治侯收在麾下。”
李承钧摇头,“杀子之仇,严守渊如何肯应?”
周若瑾有时不知李承钧是聪明还是愚蠢,他既能顺着打探绣品的人查到雁栖书林,又能在言谈间暴露自己的确对严继良下了手,实在太令人疑惑。
“殿下,长治侯只是怀疑,并无实证,不然,他也不会托我寻殿下的错处,”周若瑾忍住腹诽,神色殷切道,“殿下莫忘了,长治侯还有个秘密留在雁栖书林,殿下若信得过,我可为殿下解忧。”
“什么秘密?”
“青州一案牵连甚广,安阳郡主和沈黎大人将相关涉案之人查了个底朝天,连青王也被削了宗籍,可殿下不知,京城里唯有一人躲过了罪责,”周若瑾神秘兮兮道,“便是死了的严继良。”
“严继良?他怎会参与其中?”李承钧讶然,垂眸想了一想,“难道他与曹衍暗中勾结?怪不得那日来府上要挟舅父。”
周若瑾假装没听到李承钧多说的那句话,只道:“殿下说得正是。严继良与曹绪德私下往来甚密,情谊深厚,他虽已身死,但长治侯最重声誉,倘若以此与长治侯谈判,或许,殿下日后可多个助力。”
“严守渊当真把严继良与曹绪德的来往就这样说了出来?”李承钧其实并没全然摸清楚雁栖书林是个什么所在,不过也稍稍转动了他若有似无的脑筋思索了片刻,“可如今他们二人一死一疯,严守渊大可矢口否认,表妹有几分把握?”
“殿下聪慧,长治侯能说出口,自是以为别人无法求证。何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能走到雁栖书林里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哪怕浑身上下只剩一个赌注,也要押上这全部身家。”周若瑾微微笑着,徐徐道,“长治侯一直想要独善其身,可严家已不似从前,空剩个侯爷的爵位,再不进益,怕是岌岌可危了。我能有幸为殿下做事,定然会竭尽全力,如做不成,便也无颜再见殿下了。”
落日的余晖微薄,书房里还未上灯,李承钧看着安然说出这话的周若瑾,一时觉得眼前人格外陌生,竟生出了阴森之感,“那便多谢表妹了。”
“殿下,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周若瑾又眼神炙热地看向李承钧,惹得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避开了对视,“我希望雁栖书林,只送给殿下一人。”
书房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周若瑾心如明镜,李承钧方才能搁下周致远,送自己回房,便是存了疏离之意,有心将此事隐瞒。只是碍于他尊贵的皇子身份,和周致远多年来的帮扶,不好直说罢了。
既然李承钧要守住他的孝悌之道,不愿将恩将仇报宣之于口,那自己便给他搭个台阶。
李承钧矜持半晌,终于开了口,“为何?”
周若瑾神情严肃,郑重其事道:“也没什么高深的理由,只是未嫁从父,出嫁从夫而已。父亲雄心壮志,又是长辈,难免有时逾越。我既决心嫁入楚王府,自会遵守三从四德,不负殿下所托。”
“你倒乖觉。”李承钧压抑着心底的得意,也好似忘了适才周若瑾呈现出的惊悚,不屑地哼声,瞟了她一眼,“不过,即便你做了楚王妃,也未必可以做皇后。”
“殿下能做皇帝,我就能做皇后。”周若瑾坚定地说道,“青王已陨落,放眼整个大齐,只剩戍守边关的燕王。若瑾虽愚钝,但这几日苦思冥想,也算出了一条计谋,只是要牺牲二弟,所以不敢知会父亲。”
周若瑾此言,正合李承钧的心意。
回想两人方才的言谈,李承钧总觉得他独自一人背叛了周致远,不管周若瑾将说辞包裹得多么冠冕堂皇,他心下都隐隐生出了愧疚与不满,这令他有些说不出的憋闷,连带着对周若瑾也没有了好声好气。
然而听完周若瑾的谋划,李承钧顿觉酣畅淋漓。
他早知周若瑾恨极了李承铠,是以并未多疑,满心只想着,能把周若瑾拉上自己的船,互相紧握着对方的把柄在激流中破浪,还有比这更坚固的同盟吗?区区一个周同珺算得了什么,李承钧毫不在意。
“去做吧。有朝一日,我坐上九五至尊之位,母仪天下的人,就是你。”
李承钧站起身,抖了抖衣袖,撂下这句话后,便抬腿朝房门走去。
周若瑾向他的背影施了一礼,道:“殿下,如我所言,要施此计,需借安阳郡主与北部的交情。我想,如若用她最在意的秘密去换,郡主定能答应。”
李承钧顿住脚步,低头斟酌片晌,是啊,他倒忘了,周致远还有这样一段孽缘。
也对,让泓澈知道并无不妥,反倒能借她的手,打压周致远的气焰,“长公主奇思妙想,除了她,没有人能画出那张图纸,也没有人能打造出可以一击毙命的箭头。”
周若瑾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没想到还真套出了李承钧的话来,她更不敢想泓澈听到真相时该是何等的疾首痛心——李云潇半生的呕心沥血,最后却变成了害死自己性命的凶器。
“多谢殿下。”周若瑾极力缓和着自己的情绪,不露声色道,“如此一来,殿下不费一兵一卒,就可除掉心腹大患了。”
“表妹客气了,”李承钧刚欲抬腿,周若瑾的话又让他想起了什么,他微蹙起眉头,侧头嘱咐了一句,“你的人拿回的那块绣品,记得烧掉。我的人还要赶去青州和锦绣坊其余人汇合,就不分出心思去你那儿看着烧了。”
周若瑾恭敬地目送李承钧出门,心跳愈发剧烈,“殿下放心,早已烧毁。”
书房的大门轻轻合上,屋内与屋外同样寂静。
黑暗中,周若瑾肆意地绽放着称心的笑脸。
周若瑾的产业除了雁栖书林,还有对面的一家茶楼。
茶楼二层,最适合眺望对面。一旦有人装作品茶的样子行监视之事,她立刻就会知晓。
是以,李承钧的手下甫一迈进茶楼,周若瑾便知自己的人暴露了。
她摩挲着探子带回来的精致绣品,决心将计就计,特意让李承钧的人瞧见了她鬼鬼祟祟地出入。
周若瑾有些激动,李承钧果然听懂了自己的暗示,她今晚就要写信给泓澈,告诉她锦绣坊的人居然没有在江州,而是去了青州。
看来,周致远之前真的打算在徐知山眼皮子底下锻造兵器。
还有,更重要的,她得谨慎考虑措辞,告诉她,那枚箭头,是李云潇亲手做的。
周若瑾垂下头,她能想象到李云潇把箭头送到周致远手上时,心下是多么的欣喜雀跃。而她深爱的男子,却可以狠下心来,将这枚心意化作催命符,射向李云潇的心脏。
周若瑾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多年的愿望。
所有人沉浸在自己人生里的时候,都不会突然跳出来,清醒地指责自己做的决定天真又愚蠢,所以,作为后来人,最好也只是沉默。
周若瑾心底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或许,她有一天也会面临相似的境遇。
周若瑾开始回忆起自己几次坦白的场景,只有泓澈一人,在听闻她的“凌云壮志”后,偏执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周若瑾的血液被这句问话隔着时空瞬间点燃了,在她的胸腔里急剧翻涌着,胜似千军万马的奔腾。
彼时的周若瑾一脸迷茫,而此刻的周若瑾,却好像参透了泓澈的言外之意,恨不能立即见到泓澈,亲口问她,她的所思所想,是不是和自己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一样,离经叛道,不可饶恕。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在晦暗无光的书房里,周若瑾得以窥见了她可能开辟的另一番天地。